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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黎月追过去还拐了个弯，站在微微打开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房间里黑漆漆的，过道的灯光照进去一角，只看到一块白得发光的地板。
没经过允许，擅自进去不太好吧？
她之前来何烬年家里的时候多看过两眼，这个房间位置有点偏，在最里面，门都是关着的，怎么今天打开了？
许黎月盯着里面的黑暗看了两秒，心里七上八下，没由来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想放弃进去的念头，却突然听见阿星的叫声。
“喵～”
“喵～”
“喵～”
阿星在里面连连叫唤了好几声，
“何烬年，阿星好像跑进一个房间了。”
“我能进去吗？”
她朝厨房的位置喊了两句，又等了两秒，没听见回应，便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推门进去。
阿星没再叫唤，房间里寂静无声。
啪——
是手机摔到地面的声音。
金属边框砸到地板上，很响一声，把许黎月从震惊里拉回神。
啪嗒——
又是一声。
清脆的塑料开关声响起，整个房间彻底被照亮。
许黎月感到窒息，像被人死死捏住喉管，呼吸不得，也动弹不得。
不是幻觉，自己也没有眼花。
整个房间里，一眼望去，悉数是她小学的照片。
体育课的，食堂的，放学李有容接自己回家的……开心的难过的垂头丧气的，校内的校外的，数不胜数。
甚至，还有她戴着红领巾的集体照。除了她的脸，其余人全都被剪裁下来。
一个场景的照片被人打印了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贴在墙上。
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摆在她面前，稚嫩纯真。
她僵硬的偏头看去，旁边的墙壁上还裱装着数篇泛白的作文纸。
那是她的字迹，是她小学写的作文。
她的每一篇作文旁边都有两张内容一样的。
一张是仿照她的字迹写的，模仿得很像。若不是没有她小学语文老师拿红笔批改的痕迹，一眼望过去还真难以分辨。
另一张字迹工整，笔锋凌厉，与她的大相径庭。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吓得她差点尖叫起来。
何烬年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头顶的灯还惨白。
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说话。
死一般的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世界仿佛在此刻死去。
许黎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何烬年你——”她颤抖着双手，囫囵指了指满墙的照片，欲言又止。
何烬年哑着嗓子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不狡辩一下吗？
许黎月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心理性的窒息感比下午跑完步生理性的来得还要猛烈。
她知道何烬年喜欢自己，但没想到……
她小学那两年？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
许黎月一想到自己被人窥视了两年，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瞬间过了电流似的浑身战栗，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收集她这么多照片！！？还有作文，何烬年哪来的这么多作文？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转身一把推开身后的人。
刚走门两步，忽地被人紧紧攥住手腕。
“许黎月，你听我解释。”何烬年语气平静，完全没有被人撞破秘密的惊慌。
还解释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
许黎月挣脱不开，眼底的惊恐未减分毫，于是软声乞求道:“我现在不想听！我想回家行吗？我想回家！”
她低着头，双肩猛烈颤抖，根本不敢看何烬年一眼。
何烬年敛着眸子，一言不发。
“……”
许黎月焦灼地等了几秒，对方全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手上的力道愈发紧了起来。
她呼了口气，想起他这的些所作所为感到后怕，又试图跟他讲道理。
“求你了，何烬年，先放开我行不行？我手腕疼。”
她难得对人这样低声软语的说乞求的话，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何烬年一听这话，当即松开她。
许黎月刚抬起脚，他又问:“你讨厌我吗？”
“不，不是！我不讨厌你！”许黎月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艰难的喘气，“我只是……”
“我只是……有点害怕。”
这他妈，换做谁，谁能不害怕？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恐怖好吧？
“别怕我行吗，我没有恶意。”
何烬年重新拉住她，低声说:“我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
许黎月内心自嘲的笑了笑。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许杨有苦衷，何烬年也有苦衷。
她不想问何烬年到底有什么苦衷，也不想在这个房间多待一秒。她现在感觉整个脑子都要爆炸了，只想离开这里。
许黎月强硬掰开禁锢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手，指尖相触，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更凉。
“好。你有苦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往后退去。
目光凝视着面若冰霜的何烬年，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许黎月，别怕我行吗？”他眼睫轻轻颤动，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拂面的春风。
他轻声央求着，一步一步朝她慢慢靠近。
“你有苦衷，苦衷……”
许黎月喃喃自语，他每向前迈出一步，她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一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退到了墙边，再无退路可言。
望着步步逼近的何烬年，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之感从许黎月内心油然而生。
暖光之下，明明他的眉眼还是那么温润，甚至带着丝丝道不清的卑怯……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暗处窥视她？为什么要拍那么多照片？为什么她那会儿从来没有发现过！！？
“别过来！求你了。”
许黎月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声音不自觉染上哭腔。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句，求你了。
何烬年苦笑，后退了两步，“好，好，我不过来，你别怕我好吗？”
许黎月生硬的点头，像被人抽干力气，倏地弯腰蹲下，将头埋进膝间，手掌捂住双眼。
下一秒，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好不容易松下的肩又不自然颤抖起来。
她知道何烬年没有恶意，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不通何烬年为什么要这样做。
……
沉默，压抑。
一分一秒，何烬年僵在几步之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良久，许黎月把眼尾的泪水抹尽，舒了口长气让自己清醒过来。
真没出息，掉什么眼泪。
她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短暂喘息之后，目光落在眼前人的双眸不到一秒，许黎月闭了闭眼，不再犹豫，转身往外走。
没走两步，后面紧紧跟来脚步声。
“何烬年，别跟着我。”她停下脚步，不敢回头，内心忐忑不安，连余光也收起来。于是软声开口道:“求你了，我只是想回家，我现在脑子很乱你懂吗？”
“能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许黎月无奈地叹气，只觉得心头梗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让我冷静冷静行吗？”
何烬年声音低浅:“那我陪你回去。”
“不用，别跟着我。”许黎月垂下眼睫，冷冷丢下一句，“我很累，我只想一个人。”
何烬年动了动唇，没再跟上去。
他清楚，这是许黎月拿仅有的耐性和自己好好说话了。
*
许黎月走了，无声无息，连关门声都没留下。
阿星从房间里跑出来，懵懵懂懂的看了看主人，在他腿边疯狂磨蹭。
何烬年毫无反应，呆呆盯着房间里照片看了几秒。
末了，他抚上照片中女孩的笑脸，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太着急了吗？”他懊悔地自言自语。
无人回应。
何烬年退出房间，重新把门锁上。
*
离开了那间房子，离开了何烬年，许黎月被冷风一吹，脑子白了一瞬，才终于彻底缓过口气。
她没急着走，而是弯腰扶着小区外的树大口大口的喘气。
一想到过往几年的每一日，都无时无刻在被人关注，何烬年千百双眼睛像细细密密的针一样刺在她心头。
她胃难受得厉害，翻江倒海的滚动，恨不得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
出租车上，许黎月单手支着下颌，靠在窗边，木讷地望着掠过的繁华夜景。脑子里反复复盘刚刚发生的事。
明明蹲下去那一刻想好了一大堆质问责骂的话，为什么站起身时，看见他的脸又骂不出口了？
何烬年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照片？喜欢她，那当时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来认识她？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
细思极恐……
许黎月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但想了好半天，她还是想不通何烬年这样做的理由。
车子颠簸了一下，许黎月伤神地扶着额头，逼迫自己从里抽出思绪。
一路上堵车，出租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许黎月被这么一刺激，有些晕车，胃里翻滚得更厉害了。
……
临近小区，许黎月再也憋不住了，怕吐在司机车上，付了钱便匆匆下车。
她快步跑到路边的垃圾桶，一股脑儿的把刚刚在何烬年家里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吐完后面色惨白，胃里的难受缓和了不少。
白吃了，许黎月想。
嘴里还一股味儿。
不吃这顿饭 ，不走进那个房间就好 了。
要是没看见，还能当不知道。
她眼眶一热，突然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烬年。
试问谁能坦然接受被人变态般的盯了整整两年？
偏偏对着他的眼，她连狠话都说不出口。
疯了。
自己一定是疯了，鬼迷心窍了。
才会对他这样的行为心软。
许黎月在垃圾桶旁蹲了许久，直到那种恶心感渐渐褪去。她抹了把嘴角，自嘲的笑了笑，转身走进身后的超市。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瓶水一包烟。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无声无息，一连抽了好几根。风吹过，把烟吹到脸上，她自己都被熏得受不了。
眼睛疼，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什么，隐约泛着一股热意。
“唉，小伙子，让让。”火锅店的保洁阿姨拿着扫把，和何烬年腿边的垃圾干对眼。
想直接扫吧，这扫把又沾了潲水，给人鞋子裤子弄上了怎么办？
等了两秒，这人没动静。
阿姨烦躁的“啧”了一声，心想这小伙子啥情况，耳朵不对吗，咋不动呢？
她顺着何烬年的视线看过去，却见那边扔垃圾的潲水桶旁边蹲着个长头发的女孩。
阿姨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佩服。
那潲水桶臭得不得了，居然还有人在那蹲着抽烟。
阿姨佩服完，又喊了一声:“小伙子——”
“不好意思。”何烬年回过神，趁许黎月转头之际，唰的一下闪到火锅店门口的广告宣传牌后躲着。
阿姨:“？？”
看来耳朵没问题啊。
阿姨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宣传牌，又往潲水桶旁边看去。
蹲在那里的人回头看了她几眼，拍拍手，起身走了。
长挺漂亮一小姑娘。
阿姨扫完地上的垃圾，对广告牌后的人喊到:“还躲呢小伙子？人都走了。”
何烬年闻言，探出一个头，只看见许黎月在黑暗中模糊的背影。
他想再跟上去，那边却无遮挡物，许黎月走得很慢，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自己。
阿姨从围裙包里摸出把瓜子，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啥情况？和女朋友吵架了？”阿姨嗑着瓜子，八卦的问。
这小伙子年纪不大，长得也端正，不像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
何烬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哎呀，吵架了就追上去好好解释解释，多大点事啊你说，躲在后面干看着也没用啊，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冷战是吧？搞冷战……”
何烬年张了张嘴，望着许黎月越来越远的背影，很轻的点了点头。
“我怕她讨厌我。”何烬年垂下眼，忽然轻声说。
阿姨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她继续问:“咋了？干了啥对不起人小姑娘的事？”
“张姐！扫完了没，怎么还不进来！！？”火锅店里传来一道浑厚的男音。
张姐一拍大腿，想起正事，也顾不得八卦了，赶忙拿着扫把往店里跑。
“哎呀！来了来了！刚刚扫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