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黎月抽了几支烟后心情都平静了不少。
正准备再抽一根,她忽地想到什么,冰冷白皙的手指一缩,仓皇把烟塞回烟盒。
何烬年该不会跟来了吧?要是让他看见自己抽烟,说不准……
说不准又得给自己没收了。
许黎月扭过头去,警惕地扫了圈四周。
没人,何烬年不在。
街对面是一家火锅店,正值饭点,隔老远都能听见闹哄哄的喝酒谈笑声。门口挂两个大红灯笼做中式复古装修,一个阿姨拿着笤帚,哼哧哼哧地在旁边扫地。
那阿姨扫了两下,也往她这看。
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秒,阿姨眼神坚毅,又转头看身后店门口的招牌。
接着,又转过头看她。
这么不明不白地看了好几眼,许黎月突然闻到垃圾桶里的潲水味儿,直直蹿进鼻腔。
恶心得反胃,她干呕了两下,开始吐得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
许黎月尴尬的拍了拍手,捂着鼻子往边上走。
怎么这么臭?
刚刚抽那么久的烟硬是没感觉。
*
许黎月回到家的时候身心俱疲,正好和客厅里看电视的齐聆打了个照面。
齐聆手里拿着遥控器,刚想唤一声姐,却在看到她眼睛时微微怔住。
“姐……”齐聆顿了顿,问,“你眼睛怎么了?”
许黎月开始哭过两次,现在整双眼睛都是通红的,眼球中还掺杂着细碎的红血丝。
她胡乱搓了搓脸,坦然道:“没什么,开始眼睛进虫子了,好半天才弄出来。”
她的模样太过自然,齐聆狐疑地盯几眼,最后牵强的别过头去。
他把手中的遥控器随意搁在桌上,往厨房走去。
“姐,你吃饭没?”齐聆偏眼看着她,说:“你开始在睡觉,我喊了你两声你没醒。”
许黎月茫然地“啊”了一声,想到垃圾桶里的那股味又皱了皱眉。
吃了,但又吐了。
白吃了。
“吃了。”她老实回答,只回答了一半。
许黎月扯起眼皮,看着厨房门口的齐聆,“刚刚出去正好吃了,你还没吃吗?”
“我吃了。”齐聆低头,抿嘴笑了笑。
许黎月又疑惑的“啊”了一声,见他还在往厨房走也没心情问那么多。
可能是又饿了吧想加餐,这个年纪的男生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
她揉了揉眼睛,一看电视机上边的挂钟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齐聆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盘冒着热气的菜放在桌上。
很香,一看就很香。
但许黎现在满脑子都是垃圾桶的味,多闻一秒都头疼犯恶心。
早知道不在那抽烟的,后劲儿真大。
“我睡觉了,你吃完也早点睡 。”她打了个哈欠,说:“明天还要上学。”
“好。姐,晚安。”
许黎月点了点头,覆冰冷的金属把手,拧开门:“嗯,晚安。”
*
觉是睡不着的。
许黎月洗漱完一点进朋友圈就看见何烬年发的两只猫,神经顿时紧紧绷起。
房间里没开空调,她刚洗完澡出来被惊了一下,现在浑身起鸡皮疙瘩。
换做往常,她指定得点进去看看。
……可今时不同往日。
许黎月上翻又下滑,如此麻木的重复了好几遍。
最终还是铁下心点进何烬年的微信主页,手指干脆利落的点击了拉黑。
她怕何烬年给自己发消息。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扔到一旁,闭目凝神,回味在何烬年家发生的所有事。
为什么会心软,为什么会犹豫不决,为什么会不敢面对?
其实但凡他不那么着急道歉,不那么着急承认坐实呢?
她说是不想听何烬年解释,实则是不敢。
她生怕何烬年解释一通,是比行为还要变态理由。
一开始对于何烬年的喜欢还能严词拒绝,可现在呢?
扪心自问,现在还能吗?
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处在情窦初开阶段的一个普通少女。两人相处的一件件一桩桩,真的没有过一点动心吗?
她能嘴硬的说没有,可心也能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许黎月的脑子里像缠了千万条细密的丝线,交错重叠,杂乱无章的绞在一起,不知道该从哪理起。
*
周四一天请假了,不用去学校,也不用见到何烬年。
许黎月整整一天都是颓然无精打采的状态,不想说话,也不想做事。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饿了就随便找点零食填填胃。
昨天买的那包烟也快见底了。
就这么逃避了一天,到周五,再也找不到逃避的理由了。
许黎月头天晚上就给吴翠华打电话请假说有事,可吴翠华说要开家长会,不给她批。
她本来挺烦的,想了想又释然了。
请得了这一天也请不了下一天。
下周,下个月……
总归是要面对的。
周五一大早,许黎月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地来到学校。
一个人都没有,大门都没有开。
许黎月蹲在学校门口等了快十分钟,保安大爷打着哈欠,弯腰驼背的来开门。
“哎呦喂我去!”
乌漆嘛黑的天,许黎月站得远,保安室里灯光照不过来。
保安被全副武装地许黎月吓了一跳。
许黎月长发披散到胸前,帽子压得低,口罩戴着高,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保安大爷。
做贼一样的打扮。
保安大爷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许黎月身上的校服,调侃道:“来这么早啊?”
许黎月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保安伸出大拇指夸赞,“挺好学啊。”
门开后,许黎月揭下口罩呼了口气,径直往教学楼走去。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树影飘飘。前两天开运动会的彩旗横幅都拆得干干净净。
许黎月走进教室,随手按了个开关,灯一亮,整个教室瞬间明晃晃一片。
许黎月一看见自己的座位,猛地想起件大事。
对,座位。
座位还是得换……
也必须得换!
何烬年桌上只有一叠书,其余什么有没有,看起来和他人一样干净——
干净个屁,干净就不会在背后偷窥她。
许黎月走到座位前,烦躁地踢了脚自己的凳子。
烦死了,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
*
整整一个早上,许黎月都没跟何烬年说过一句话,也没打瞌睡开小差。全神贯注的听了会儿课,无奈发现自己听不懂。
只能巴巴的抽两套题来做。
手指摸到何烬年给的基础题,刚抽出一角,她触电似的,又飞快塞回去。
动静有点大,何烬年神色莫测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许黎月咽了咽喉咙,手指一撇,不露痕迹地重新掏了本练习册,翻开思考下笔。
一气呵成,全程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何烬年。
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想换座位。
她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墙边,尽量跟何烬年保持距离。
她不知道两人现在属于什么状态, 总之,她单方面地不想跟何烬年说话,也不想看他一眼。
倒是何烬年,一个早上,时不时地扭头看她一眼。
以前还要避讳,现在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旁若无人的,就光看,也不说话,像是在观察她的情绪。
许黎月被看得心烦意乱,好几次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又沉口气安抚自己。
别生气别生气,没必要,他看两眼也不会少块肉。
她就这么胆战心惊地坐了一上午,最后一节课放学,吴翠华在前门吼了两声,把何烬年招呼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偏偏何烬年跟他妈有病一样,临走前还偏头看了自己一眼。
许黎月真觉得自己是脾气太好人太善良了。
待何烬年一走出门,许黎月冷着脸,收拾收拾桌面,抬脚走人,一刻都不想多待。
吃饭,饿死了。
*
何烬年重新回教室的时候班上同学已经走光了,许黎座位空空如也,不在。
早上他好几次想开口说话,扭头一见她冷若冰霜的脸又生生打住。
他突然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不愿意多等等。
可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平常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会打开?
他故意的。
他太天真也抱有太多幻想。
总觉得自己如今和许黎月是同一类人,所以在见到她落魄的样子感同身受,所以莽撞又迫不及待的剥开自己阴暗肮脏的一面来给她看。
许黎月那天说他人好。
好吗?真的好吗?
真的好,又怎么会像变态的一样收集那么多照片。
许黎月很正常,那些害怕厌恶的反应也很正常。
是他不正常,他也远不如许黎月认为的那样好。
何烬年苦笑一声,自作自受罢了。
……
中午吃完饭,许黎月猫着腰在后门窥了好几眼,确认何烬年不在之后才缓缓走进教室。
“嘿——”有人拍了下她的肩。
许黎月应激似的,瞬间想起何烬年那天晚上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的场景。
她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一看,是赵思韵。
赵思韵笑着问:“你昨天请假了吗?没看见你。”
“嗯。”许黎月舒展下眉,“回家休息了。”
“你那天晕倒好吓人。”赵思韵说:“我和你那个朋友都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何烬年手快。”
赵思韵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幸好只是简单的晕倒,要是是其他严重一点的情况,或许根本来不及。
许黎月眯了眯眼,听到何烬年的名字就头疼。
赵思韵看着她皱着的眉,有些问题还是不好意思问出口。
高一开学到现在,她从来没见过何烬年那么慌张。
只记得他人平常就冷冷淡淡的样子,话少,成绩好,也除了成绩,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看什么都没表情。
今天上课她多往许黎月那边看了几眼,何烬年好像,也总是在看许黎月……
许黎月扯起嘴角,“他刚好在旁边吧,挺谢谢他的。”
如果不知道他偷拍自己两年,或许会更谢谢他。
“唉对了……”赵思韵想起什么,继续说:“你那天跑步的名次出来了,第三名,后面那一组都没你们第一组跑得快。”
许黎月走进座位,眼睛有了点神采,“是吗。”
也不枉费她拼死拼活的跑。
“嗯嗯。”赵思韵兴奋的点头,“每个项目前三名有奖状,应该下午开家长会的时候发,我们班这次运动会成绩都不错。”
许黎月疯狂点了两下头,简直深有体会。
明明已经过了运动会,下课的时候她还能听见自己前后桌激烈的讨论当时的比赛情况。
“特别是你,吴老师知道都还——”赵思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为了和许黎月说话,是站在何烬年座位上的。
何烬年正从后门往里走。
她扶了扶眼镜,趁何烬年到座位之前先一步让开。
两人做同学一年多也没怎么说过话,何烬年平常人不错,但她总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害怕。
倒不是害怕,只是潜意识不想和他打交道。
太有距离感了。
“还什么?”许黎月继续追问,却见赵思韵已经摆摆手离开了。
再一转眼,何烬年悄无声息的坐回座位。
两人还未来得及对视,许黎月张了张嘴,生硬的把头撇回去。
不多时,传来一道纸张擦过桌面的声音。
许黎月低头一看,何烬年给自己写的小纸条。
【还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
多给他一点情绪都是浪费时间,还是无视吧。
许黎月看着心烦,直接趴在桌上睡觉。
这下不用问了,摆明了不想和他说话。
何烬年垂下眼皮,默不作声的把纸条收回,随后捏成一团塞进兜里。
她没眯多久,前面的两个男生一进教室就开始大吼大叫,聒噪得不行。
“等会开家长会,你爸来还是你妈来?”
男生神秘一笑,“我叫我爷来。”
“我草!你爷来干嘛?能听懂吗?”
“那能怎么办,要是我爸妈来,肯定得给我骂一遍。我爷听不懂,坐着玩就行了。”
“还是你牛逼,早知道我也叫我奶来给我开,不对啊,翠花点名了要我妈来,操!”
许黎月撑着下巴,想起家长会的事儿。
许杨说他要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吴翠华应该给他通知了时间吧?
……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吴翠华抱着教案,大步流星的走进教室。
“别睡了别睡了。”她敲了敲桌子,随手往讲台下指,“把周围睡觉的都喊醒。”
吴翠华嗓门大,好些同学没被叫都自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