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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许黎月，雷打不动，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何烬年扭头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许黎月，手指在空气中犹豫了一瞬，还是戳了上去。
没醒。
“别睡了。”他连戳几下，小心翼翼地说:“许黎月，醒醒，吴老师来了——”
许黎月腿一抖，踹到桌腿，猛地醒来看着说话的人。
她半睁着眼，皱着眉，困意满满。
“喊——”你妹啊喊。
动静有点大，吴翠华寻声往两人这边看。
许黎月余光瞥见，神经一绷，脑子里的睡意被抛到九霄云外。
“什么？”何烬年疑惑的问。
“……”
“喊得好。”她僵硬的把话说完。
何烬年:“……”
她能明显感觉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何烬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上去，有些愉悦？
愉悦什么？
吴翠华见人都醒来了，说:“等会开家长会，都把自己家长叫来了吧？特别是我点名过的那几个，请自己能听懂的哥哥姐姐爹妈来，别把你那一大把年纪的爷爷奶奶叫来。”
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可是我爷爷就想来给我开家长会。”
吴翠华耳朵尖，“乔祥，意思是你把你爷爷叫来了？”
乔祥就是许黎月的前桌。
他嘿嘿一笑，谎话信手拈来，“对啊，我家里没人，我爸妈有事，只有我爷爷能来。”
乔祥的同桌小声质问道:“你不是说特意叫你爷来的吗？”
“你傻逼啊。”乔祥说:“我骗翠花的你也信？”
“……”
他还真差点信了。
吴翠华扶着太阳穴，无奈道:“唉，也行，记得下次叫你爸妈来——叫你们爹妈来也是为了你们好，早就在群里面通知了，别总说没时间来不了，那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两点整，操场广播响起集合的铃声。
吴翠华交代了几句，临走前又把何烬年叫走去帮她整理资料，随后让体育委员领着众人去操场。
七中开家长会一般都是先在操场上集合，校长讲一遍，再回各自的班级，班主任自由发挥。
许黎月提着椅子，心不在焉地跟在队伍后面。
看那架势，何烬年是不会来操场。
他家长不来吗？
他爸……
许黎月想起上次见到的那个外表体面谦逊的中年男人。
何烬年怎么说来着，没怎么住在一起，所以说话很客气，习惯了……
但是，连熟到开家长会的地步都没到吗？
按平时教室的座位摆放好椅子后，下一步，就该是去门口接自己家长。
许黎月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拘谨。
小学毕业到现在，就没人给自己开过家长会了。高中以前许杨总说忙，推了一次又一次，现在他突然要来，许黎月还有点不习惯。
但又莫名其妙有点，期待？
“你家里谁来啊？”赵思韵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询问。
许黎月回过神，想了想，说:“我爸。”
“我也是！”赵思韵笑盈盈道:“你爸什么时候来？”
“应该快了吧。”许黎月不确定地说。
她也不知道许杨什么时候来，许杨也没说。
赵思韵:“那要不，我们一起去门口看看，万一等会来了找不到人。”
许黎月点了点头，“好。”
学校门口人头攒动，一大堆人涌在铁门边上等着自己家长来，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许黎月脚步一顿，微微愣住。
这他妈，怎么看？
人挤人，一眼看过去全是头。就算许杨来了自己也看不着啊。
“好像不太看得见啊。”赵思韵踮起脚望了一圈，没看见自己家长的身影。
许黎月兴致缺缺地点头。
赵思韵轻轻推了下她的肩:“我们去那里，那里高看得清楚一点。”
两人站上一个高台，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
许黎月单手撑着栏杆，麻木的扫了一圈下面的人脸。
没看见许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找到自己家长，把人拉着往学校里走。
“唉！”赵思韵伸着脖子惊呼一声，“我好像看见我爸了！！”
“我先下去了哈。”她拍了拍许黎月的肩，转身往高台下跑。
许黎月茫然地点点头，下面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看得头疼，许杨到了应该会给自己打电话。
她低下头，百无聊赖的开始玩消消乐。
玩着玩着，面前出现几个黯淡的人影。
许黎月还没来得及抬头——
“许黎月，这是你妈妈吗？她刚刚问我是哪个班的？”
许黎月呼吸一窒，玩消消乐的手指僵在空中。
妈妈？
李有容？
她倏地抬头，看向赵思韵边上高挑艳丽的女人，是她这辈子都想见到的一张脸。
周艺。
许黎月脸色迅速沉下来，明明不算冷的天，她却如置身冰窟。
周艺为什么会在这儿？许杨呢？
为什么会是周艺来！！？
明明知道她讨厌周艺，为什么……
赵思韵咬舔了舔唇，微微察觉到许黎月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她微微侧头，再次打量自己身边这个女人。
女人很漂亮，全身都是大牌。黑发红唇，妆容精致。脚踩十厘米的恨天高，手上的腕包价格不菲，身上有着让人闻之入迷的香水味。
在校门口听见她是八班之后，便问她是和许黎月一个班的吗。
赵思韵当时也有点纳闷，想着许黎月不是说她爸爸来吗，怎么——
“小韵啊！在哪呢？”
赵思韵听见自己父亲在喊，不再多想。
“来了来了——”她扶着眼镜，对许黎月打了个手势， “我先过去了，我爸在叫我。”
赵思韵一走，电话铃声响起，许黎月挪着僵得没知觉的手指点击接通，再凑到耳边。
许杨:“黎月，爸爸路上，赶不回来，我下午四点才到余城，我叫你周阿姨先来给你开家长会。”
“不说了不说了，爸爸要登机了。”
接通到挂断，前后不过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许黎月呼吸都快暂停了，她听不见许杨在说什么，直愣愣地盯着周艺漂亮的脸。
周艺的美，无疑是吸睛的。
周围人流涌动，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停留。
许黎月苍白的垂下头，攥着手机那只手指骨泛白，内心疯狂安抚自己。
这是在学校……忍住，忍住！别发脾气！这是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
时间难捱，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周艺红唇轻启，率先叫出她的名字，“黎月。”
这一句话狠狠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忽地觉得很沉重，心脏被一记千斤重锤砸到地底。耳边人群的吵闹声如蚊虫般嗡嗡作响。
许黎月眉宇间满是厌恶。她艰难的闭了闭眼，只觉多看两眼周艺的脸都作呕。
周艺垂下眼权当没看见，盈盈一笑，语气温和:“黎月，你爸爸赶不回来，叫阿姨——”
话还没说完，许黎月低着头同她擦肩而过，疾步往操场走去，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
人一走，周艺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心里自讨没趣，但面上毫无情绪。
良久，等许黎月人影淹没在人群中，彻底消失不见后，她叹了口气，拿着腕包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明知道黎月不喜欢自己，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怎么就答应了？
操场上每个班座位前面都是有班牌的，哪怕许黎月没告诉她八班在哪，周艺也一眼就找到八班的位置。
两点半，高二年级的家长悉数落了座。
校长拿着话筒，声泪俱下开始他的演讲。
家长在前面坐着听，学生在后面按平常集会的队形站着听。
吴翠华清点人数，来来回回数了几遍，最后发现许黎月不在队伍之中。
又跑哪去了？
吴翠华正头疼不已，忽地想起许黎月她爸前两天在电话里说的要来开家长会。
虽然不知道许杨长什么样，她还是下意识走到家长堆儿里去看。
大多数家长以前来给学生开过，一次两次，吴翠华多多少少有点印象。
她一一扫过家长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最边上一气质出众的漂亮女人身上。
是她班学生的家长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吴翠华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地想哪个学生的妈妈姐姐长这样，隔壁班老师突然不合时宜地打断。
“唉，翠华，你们班孩子的家长来了多少个？”
“啧，我数数。”
吴翠华被打断思路，又开始一股脑儿的清点家长。
“49。”吴翠华埋头数了一圈后，自言自语道:“挺难得，居然齐了。”
“齐？”旁边的女老师疑惑地皱了皱眉，“我记得你们班不是50个学生吗？这不缺一个吗？”
按理来说应该50个家长啊，怎么49就说齐。
“哎呀，说来话长，反正是齐的。”吴翠华挥挥手，明显不想多说。
这说起来就麻烦了，她不想往这上面扯。
女老师见好就收，听见有学生叫自己，也不多问，忙跑回自己班的站队里。
人走后，吴翠华扭头望着教学楼里自己班的教室，叹了口气。
缺肯定是缺的。
缺的那个是何烬年的家长。
何烬年从高一进校就和她说过，有关这种活动，他父母参加不了。
她从他入校资料里看过，家庭成员里，母亲那一行的基础介绍是空缺的。
只有父亲，常年在国外。
高一第一次家长会，何烬年的家长没来。
她给何烬年的父亲打过几次电话，接电话的始终是一个客气礼貌的女人。
“不好意思吴老师，何总说了，小年在学校里如果没出什么大事，不用打电话。”
她也找何烬年旁敲侧击了几句，得到的结果不尽人意。
“我爸没时间，以后也不会来。”
很简短的一句话。
所幸这学生也不让她操心，除了家长会这种大型的集体活动，平常也没他那不管不顾的爹什么事。
*
许黎月坐在超市后门的垃圾桶边上，面无表情的抽烟。
她抽得狠，接连不断，手指颤抖着点燃一根又一根。
超市老板在收货，从后门进进出出。他看见吞云吐雾的许黎月，忍不住问了两句:“同学，你哪个班的？”
许黎月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超市老板:“啧，我又不告你老师，咋抽这么多？”
许黎月侧过身去吐了口烟。
“心情不好啊？”老板抱着货往里走，喃喃自语:“学生啊，年纪小，还是少抽点烟。”
他知道现在很多学生爱抽烟，见多了。往常来他这抽烟的都是一帮子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男生，抽两根就走，他也不过问。
这女生穿着校服，看上去乖乖巧巧，没想到往这一坐就是好几根，停都不停一下。
许黎月手指顿了顿，旁若无人的继续抽烟。
风把落叶吹得在地上打卷儿，把烟吹到她眼睛，熏得她眼睛疼。
许黎月闭眼，偏过头很轻的咳嗽了两声。
再睁眼，眼前多了瓶饮料。
许黎月顺着往上看，是刚刚那个说话的老板。
老板笑得和气，“少抽点，来来来，有瓶散的饮料，货架摆满了，拿去喝。”
许黎月怔怔看了两秒，指尖还夹着烟，没接。
“谢谢，不——”
话还没说完，老板弯腰，把饮料放在了她的旁边。
“谢啥，啧，拿着，不收你钱，也要不了几个钱。等会是不是要下课了？抽完烟赶紧回教室，不然等会被你们学校领导发现就完了。”
老板说完，笑了两声，又重新进去整理货架。
许黎月目不转睛盯着离自己几厘米的饮料，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指缝间的还剩半根，她摁在地上熄灭，扔进垃圾桶，抓着饮料转身往教学楼走。
上课时间，高二又在开家长会，教学楼走廊一个人也没有。
许黎月快走进教室，突然听见下面哪个领导激情四射的声音，被震了一下，这才从麻木放空的大脑里找回点意识。
“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璀璨的星星！作为家长的，要给予他们关爱和支持！”
“……”
“在教育的道路上，我们要与孩子们携手同行！”
“……为他们的梦想助力！！”
轰隆隆——
操场上的家长听得聚精会神，上千人的鼓掌声传遍教学楼每一个角落。
许黎月嘴角抽了一下，揉了揉耳朵，毫不犹豫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