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山林刚经过一整个雨季的滋润浸泡,植被都十分饱满湿润而肥沃,松软潮湿的土壤滋生了无数种蘑菇生长,伴随着青草花朵的清香,肉眼可见的细处缝隙到处都是蘑菇。
孩子们上山本来就很兴奋,这下子更跟挣脱了绳子的野狗似的,四处散去,拦不住的就是一阵四处乱刨,一下子就将藤条筐给装满了,又得意的回去跟爹娘炫耀。
结果回去就遭到了爹娘拎着耳朵的一顿教育,让他们贪玩不听讲,那藤条筐里有一半都是不能吃的毒蘑菇!
于是将毒蘑菇倒出来就地掩埋,免得祸害他人,又拉着孩子去河边洗净双手,继续拎着他们的耳朵一再强调无毒的蘑菇长什么样,可不能看到好看的就摘。
许家的发财致富多次进山,早有了辨认各类蘑菇的经验,尤其是许财和许富,他们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长长的树枝四处拍打着,一脸得意的教其他孩子辨认蘑菇有毒无毒,无非就是颜色鲜艳和形状奇怪都是有毒的,若有人不听,他俩还要拿树枝去抽打人家的肩膀或者手臂,做足了一副学堂教书先生的严厉姿态。
其他家的爹娘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拿树枝抽打,哪里肯依,正要叫许家娘管好自家孩子,转头却见许家娘满脸骄傲的看着两个儿子,还对他们鼓励道:“是,他们真是什么都不懂,哪有你们厉害,你们是得多教教他们。”
又转头看着程满仓,带着炫耀的笑容说道:“程家爹,你看我两个儿子胆子是不是特别大?以后肯定有出息着呢。”
程满仓一脸尴尬,这话更是引得其他爹娘脸色都变了,这许家娘居然纵容自家孩子欺负人!赶紧让自家孩子远离他们许家,或者干脆领走,尽量不许许家孩子接近。
孩子们都很敏感,多少也知道许财和许富是趁机耍威风,故意趁着机会整治他们,难得爹娘带他们出来玩,可不愿吃别人的气,宁愿不采蘑菇也要躲着他们两个,几个家庭顿时散开了。
程满仓觉得这教孩子的方式很不好,但若是许家爹在,他还能上去建议两句,自家娘子不在身边,就不好独自跟许家娘一处说话的,免得招人误会,况且人家也生了六个孩子了,比起自家只多不少,自家孩子的脾性自家知道,外人又能如何干预呢,还是少惹为妙。
“程家爹,我的筐子太重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许家娘说着就在程满仓面前背过身去,那藤条筐勒得她后颈领子都散乱了,程满仓立即退后三步,刚要叫同行的亲戚大姐来帮忙,突然就听到程宝熙嗷呜一声,他马上转头对爬到高树上的程义和程宝熙喊道:“两个小混蛋,你们是来采蘑菇还是来当猴子的!赶紧给我下来!”
程宝熙掏了树上的鸟窝,将还未孵出来的鸟蛋全部塞进筐子,看着等晚上加餐还是回家自个儿养,她继续趴在树干上,用树叶掩藏自己的身影,端着她的小弩拉起竹箭,让她爹离远一点,别出声,就等她一炷香的时间。
在那野鸟远远飞来,准备回窝时果断一箭射下。
她如此有耐心的蛰伏和准确无比的出手,倒吓了程满仓一跳,那野鸟也差点砸在他头上,仔细一看,这山中的野鸟可比镇上的大不少,羽毛色彩也十分艳丽多彩。
程宝熙从树上滑下来,将竹箭回收,她就做了那几支竹箭,她娘怕她伤到人,不肯给她再做,因此只能省着点用。
“宝熙很行啊!”有男人看着那被一箭毙命的野鸟,“这山中的野鸟狡猾的很,很难射中的,即便是有经验的猎人也得看准头行不行。宝熙啊,你给叔也射一只下来,回头叔拿那羽毛给你扎一个漂亮的羽毛毽子。”
他们家几个都很擅长踢羽毛毽子,连陈顺姑都是个中好手,程宝熙自然答应,拉着眼神好的程义,兄妹俩一前一后的在树林里猫着,在有捕猎经验的程满仓的帮助下,不止野鸟水鸟,甚至还差点射中一只大雁,众人直道可惜。
回头见了山野里还有野兔和野鸡的踪影,近距离用弩就容易伤到人了,程宝熙果断将竹箭拔下,塞了两支给程义,兄妹俩要来绳子,一头绑在竹箭上,一头缠在手掌上,用糖饼做诱饵,等了好一会后果然引来丛林深处的野兔,那野兔个头颇大,力气更是重,程宝熙扑上去扎到一只,硬生生被拖了两步,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程义扯住妹妹的绳子,果断坐在地上硬是用体重拖住那只野兔,程满仓快速上前朝野兔脑袋上补了一块石头,父子女三个齐心协力,那野兔才总算落入手中,提起来一看,都快有程满仓手臂长了。
这惊险刺激的一幕让众人都欢呼起来,程满仓还记得小女儿摔的那一跤可不轻,连忙将她抱起来一看,果然,鼻尖下巴擦上了一小块,手掌心上都破皮流血了。
但这小家伙完全不怕疼,朝他嘿嘿笑着咧起一口可爱的小白牙,笑道:“爹,回去让娘给我们做红烧兔肉啊!”
“还红烧兔肉呢,把咱俩给红烧了还差不多!看你这伤,回去你娘指不定怎么骂爹呢!”
幸好同行的家庭中有人随身带了止血药粉,程满仓给女儿简单上药,用手帕小心翼翼的抱住她的双掌,不肯让她用小弩了,又赶紧去查看小儿子的,幸好程义只是摔了个屁股蹲儿,他肉厚,嘿嘿笑着一点事情都没有。
“不会,那兔子大的很,能顶咱们好几日伙食呢,爹你再把那兔毛拔好留着,做不了衣服,就留着到时给冬衣做领口和袖口的镶边,又好看又保暖,娘肯定喜欢。”
程宝熙说着就趴到她四哥哥的背上,撅嘴道:“要是这样了娘还要骂我们,那只能怪爹你自己娶了个脾气不好的女人。”
程义背着妹妹也撅嘴道:“宝熙你放心,四哥以后绝对不给你娶脾气不好的嫂子。”
程满仓哭笑不得道:“说娶媳妇你还早得很呢!你俩接下来我给消停一点!”
程宝熙猎了三只野鸟一只野兔,她手受伤用不了小弩,便算是初战告捷,催促着程义背她去找程宝婷要水喝。
程德和程宝婷这两个稳重的早就采了满满一大筐的蘑菇,听程义说妹妹此行的丰功伟绩,便是一阵大力夸赞,一时间散开的所有小孩们都来瞻仰程宝熙筐子里的战绩。
许财和许富本就十分眼馋程宝熙那把朱红色的小弩,见她居然还能拿来猎鸟更满是艳羡,家中只有大人用的弓箭,对他们来说十分不便,也用不好,要是有这样一把小弩在身,走出去得有多威风啊!
许财忍不住说道:“程宝熙,反正你手受伤了也不能用,把你那把小弩借给我们玩玩啊?”
程宝熙看了看他们,知道这两人不是珍惜东西的主儿,摇头道:“我不用,我哥姐要用呢,回家还要拿去涂油保养,不借。”
得了拒绝,许富面上抹不开,他看那小弩上面已经有几处磕坏了,哼道:“还涂油保养,有那么金贵吗?本来就不值钱,肯定再用几次就坏了。”
“嗯嗯,你说的是,让你娘给你做一个更好的呗。”程宝熙懒得跟他们周旋。
许财和许富磨蹭着,心想程宝熙一个小女孩都能得到这个,身为家里的男孩他们没道理得不到,因此就跑去缠着他们娘要。
许家娘拗不过两个儿子,也觉得此行儿子们落了程宝熙的下风,于是便去询问程满仓,这样小巧精致的小弩,一看就知道是另外定做的价钱。
得知居然要大几百文时,许婶还是差点就尖叫出声了:“这,这你们也舍得?”
这程家居然舍得给小女儿花费这么大!这完全就是浪费钱嘛!
程满仓笑道:“前些日子给家里帮了大忙,不过是讨她欢心的一个玩意罢了,倒不值得什么,我和她娘主要是怕她不小心伤到人,回去肯定不会让她带竹箭玩的。”
许家娘面露难堪,什么叫做不过一个玩意儿罢了,她家就不可能在这种玩意儿上费这个钱,外面一袋糙米才多少钱!这个价格都够他们家吃多少天的大米了!
程家若是给儿子们花也就罢了,总归儿子们以后更有用些,该给的就得给,以后也好孝顺一些,但一个小丫头片子,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哪里就值得花这些钱了,那程家娘也同意?那她也太不会过日子了!不像自己,家里每一分都得仔仔细细的算着花,那才是一个当家女主人理应做好的职责!
许家娘看着眼前高大强壮,面容端正,一心眼里只有孩子的程满仓,心中更升腾出丝丝不甘心来,心想那程家娘真是好运气,这样一个好男人,自家丈夫跟他比起来真是屁都不是!听儿女们说,程家娘是个漂亮热情的人,还特别大方……有这么会赚钱,顾家顾孩子,还如此舍得花钱的男人……要换成是她的男人,她肯定也能漂亮热情大方啊!
这男人一看就心疼孩子……或许能帮帮自己和孩子。
许家娘看着还拉着自己衣服不放的两个儿子,犹豫了一下,挽了挽头发,朝程满仓笑道:“那什么,程家爹,这小弩太费钱了,你看你家宝熙那小弩能不能借给我家这几个玩两天,这男孩子就喜欢玩这些个刺激东西,肯定使得比宝熙还要好,小姑娘家家的,这些东西使得再好,也没用啊。”
程满仓有些不理解的看了眼许家娘,指着装着筐里满满当当的野鸟野兔,说道:“怎么没用了,这不都我家宝熙用小弩猎来的吗?她再长大一些,能猎的更好,更多,到时我还得给她重新定做一把更好的。”
许家娘不同意道:“小姑娘玩这些东西做什么?将来婆家听着要不喜欢的。”
这怎么就扯到婆家去了?而且自己的孩子哪里轮得到别人来置喙这些,程满仓一脸莫名其妙,摇头道:“刚刚你家孩子也问过宝熙了,她不同意,我是不能动她东西的,让孩子们去玩玩其他的吧。”
“瞧你说的,你个当爹的,有什么不好动孩子东西的?孩子的东西,不都是咱们给买的吗?连他们整个人都是咱们爹娘生的呢!”许家娘笑道,“我敢保证,我家这两个肯定使得比宝熙还要好,你看你就跟宝熙说一声……”
旁边的亲戚大姐范大姨越听越不像样了,她大声道:“你家两个儿子使得好,关我宝熙的东西什么事?使得好你就给他们买去呗!”
许家娘被这样一呛,一看范大姨膀大腰圆的不好说话的模样,便低眉顺眼的再去看程满仓。
“孩子是我的孩子,所以孩子的东西,自然也是他们的。”好脾气如程满仓,此时也有点没耐心了,“宝熙已经拒绝,我这个当爹的不会下她面子。这样吧,我去跟做小弩的那家店铺说一声,让点价,到时多做两把,你们家几个孩子也能分着玩。”
许家娘没想到自己这么低声下气了,程满仓居然如此不给脸面,还真把他小女儿和那把破弩当成宝了,心想自己长得不差,还一口气生了四个男孩,哪个男人不多看她两眼?
一时间颇为难堪,两个儿子又还纠缠自己不放,说什么程宝熙有,他们更应该有。
……她也想拥有一个爱妻顾家的男人啊!
她赏了两个儿子各一巴掌,低声吼道:“找你们爹去,我哪来的钱!”
说罢也不理两个儿子大哭,提着篮子急匆匆的离开了。
程满仓看着许家两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此时程宝熙叼着肉饼,跟街溜子似的晃过来,一双大眼睛上下瞅瞅许财和许富,问道:“吃肉饼不?”
许财和许富立刻点头,程宝熙将她吃不完的肉饼给他们两个分了,许财以为程宝熙是特地过来安慰他们的,他心里有点得意,又别扭道:“你干嘛啊程宝熙,明明不借你的小弩给我们的……”
程宝熙说道:“哦,我不仅小弩不借你们,这肉饼也不想分你们的,只是我爹和我哥姐们怕给我娘骂不替我吃,我怕浪费,只能给你们,别想太多。”
说完她双臂一伸,各抓住了许财和许富的辫子,警告道:“不是你们的东西别胡乱惦记,我家不是你们靠着多长根东西就能撒泼的地方,我现在能给你们肉吃,下次就能拿弩瞄准你们。还有,别拉着你们娘到我爹跟前晃荡,赶紧走开。”
许财和许富吃完肉饼,还是一再眼巴巴的盯着那把小弩看。
程满仓将小女儿拉回来,拿帕子给她抹嘴巴:“干嘛呢,你爹离着三丈远呢。”
“许家娘一直拿眼角偷瞄你呢,爹,你没偷着乐吧?”程宝熙斜眼看她爹。
“怎么能?跟你娘可没法比。”程满仓比小女儿还理直气壮。
“哟?”程宝熙挑眉,她爹甚少说这么不客气的话。
“就这么说吧,爹看不上跟别人要东西的女人。你什么时候看过你娘跟别人讨要东西了?哦,有那么一次,就是你生病的时候,急需那个好人参,我们一时凑不到那么多钱,你娘去求药铺先欠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娘跟人讨东西。”
程宝熙不停的眨巴眼睛,一瞬间鼻尖就红了。
程满仓抹了把女儿的脸,笑道:“别这样,不是你的错,都过去的事情了,那一次不求,我们怎么做你的爹娘?但你娘长到这个岁数,的确从未跟人讨要过一件东西,她争强好胜,只要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没有的东西就自己去赚,去买,甚至自己做,真的得不到,也就不求了,绝对不跟人低声下气的要,这是她的骨气。你也知道你娘长得漂亮,要是她肯软下两分性子,她这样的好女人轮不到爹,也不会跟着爹受苦。”
程宝熙抱着她爹的脖子,辫子在她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忍不住问道:“爹,你喜欢娘哪一点呢?”
程满仓也不知道年幼的小女儿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着,嘴上一时也没把住门:“就那股劲儿,劲劲儿的,特别得劲!一看我就喜欢上了,白天黑夜的想着,磨得我心里全是心跳,人都说她凶,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凶,那眼睛一瞪,多漂亮啊!她一劲,一打我,一骂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高兴,就是想把脸凑过去。”
程宝熙看着她爹一脸痴迷,顿时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来。
搞半天,原来她爹有受虐倾向啊……
真是好一个愿打愿挨的,还是爹娘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