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满仓在此事上也是做足了装聋作哑,面对丈母娘的质问和推卸责任只瞪着眼睛装作一问三不知,本来他就知道自己入不得丈母娘高傲的心眼,扮蠢就是,把何氏气得再次回家去。
何氏本就心急如焚,眼看拉不到帮手又无人出头,越想越气不顺,再加上小儿子又一次顶嘴后,果然还是没有控制住,带着大儿子和大儿媳气势汹汹的杀上了程老叔家。
邻居们本来就盯着这个热闹,一时间兴奋的四处奔走相告。
这天还下了点小雨雪,程宝熙将家里大门紧闭,做出一副无人在家的样子来,转头趴到她四哥哥的背上去,拿她爹的一件棉袄盖在头上,将两人一起罩住,兄妹俩跟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似的赶去面前看热闹。
到地方时场面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隔着人群都能听到吵闹和谩骂,老叔嫌何氏将儿子教成一事无成的窝囊废,何氏嫌弃老叔只有一个女儿也不给多挣一些嫁妆,双方尽挑着对方的心窝子戳刀子,到最后甚至上升到互相指责对方的祖宗不中用的程度。
看热闹的邻居一边喊着算啦算啦,一边小声说道:“这祖宗摊上这样的子孙后代才是倒霉。”
眼见自己也是碰上硬茬子了,何氏干脆直接放下狠话:“我是绝对不会让程阿凤进门的!叫你女儿死了这条心吧!”
程阿凤被一直被老叔阻拦在屋子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捧着的茶盏,随着何氏的话落下,她慌里慌张的在门口摔了一跤,那碎片扎在她手心里,鲜红的血肉模糊,和她无声的眼泪混在一起,众人一时寂静下来。
此时赶来的陈小舅刚好撞上这一幕,看到心上人委屈受难至此,还是自家老娘逼的,一下子也将埋藏在心底里的,被管束多年的不甘怨恨一起爆发出来,他推开大哥大嫂,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放话说程阿凤的确不必进陈家门,他入赘程家便是!
在场众人顿时哗然,大舅大舅母满脸慌张,何氏更是抖着身体摇摇欲坠,连将下巴搁在程义头上的程宝熙都忍不住哇的一声,只有程义晃了晃脑袋,充满清澈的询问妹妹,入赘是什么意思?
“唔嗯,就是别人说的倒插门,意思是小舅成亲以后在阿凤姐姐娘家生活,以后生的孩子也得跟着阿凤姐姐姓程了。”
“这两个姓氏本来也分不清啊,陈来程去的,咱们以前不也被问过是不是随母姓。”
“也是哦。四哥哥你很累了吧?我下来吧。”
“不用,四哥不累,别让水弄湿你的鞋袜。”
随着何氏的骤然晕厥,这场热闹才总算是没有结果的结束了,陈大舅和大舅母原想把何氏往程家送,也是让程满仓和陈顺姑帮忙照顾的意思,但程家大门早就被程宝熙紧闭,怎么喊也没有人开,无奈之下还是只能雇了马车往自家里赶。
程宝熙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让程义背着她回家。
晚饭是程宝熙做的葱头炒鸡肉,酸菜炖白肉和菜干熬粥,那锅粥在火盆慢慢熬了一个下午,十分入味,喝下去润燥暖胃,最适合从在外头忙了一天,也冻了一天的人回来喝。
临近过年了,很多人怕到时猪肉要涨价,如今冬日储存也不怕坏,于是猪肉铺子这几天的生意很好,程满仓杀猪卖肉不说,还有外面的单子要接,忙的脚不沾地,程德和程宝婷便去铺子帮他们爹的忙,因此这几天的热闹都没看上。
此时他们一边往嘴里塞肉喝粥,一边听弟弟妹妹将新闻绘声绘色的讲来。
程满仓得知丈母娘昏厥,虽不知是真是假,但也不能再继续无视下去,起码要跟以往一般,将表面做足了才行,他正准备空出个上午过去一趟。
程德将碗里的白肉都夹给喜欢吃白肉的弟弟,主动请缨道:“爹,备点礼,儿子去一趟就行,慰问两句就走,也不会留闲话,省得外祖母到时找你们的麻烦。”
程德大一些,见识过外祖母颠倒黑白的本领,更明白陈家多年来对自己娘亲的忽视和厌弃,所以一直以来都不亲近,反倒是这两年,外祖母因为他读书好,总想跟他多亲密一些,他去陈家总不至于遭冷眼相待。
程义也说道:“我跟二哥哥去,外祖母要是想留着二哥哥说有的没的,我拉着二哥哥就走,反正他们也不喜欢我。”
程满仓很欣慰两个儿子的责任感,点头应下,那边的程宝熙也想去凑热闹,被陈顺姑喂了一口鸡肉,警告道:“我看你是想去捣蛋,还嫌不够乱的吗?给我乖乖在家里待着。”
被识破真面目的程宝题叼着鸡肉摇头晃脑,一脸的吊儿郎当。
等过两天程德和程义才带着礼慢悠悠的去了陈家,很快就带回来消息,陈家这两日可不太平,里里外外四处都是打砸的痕迹,外祖母也的确被气得卧床不起,整个人萎靡不振。
但小舅舅这次没有丝毫害怕,也没有像以往那般跪求原谅,反而是坐在老娘屋外一脸的无所畏惧,他多次以入赘威逼,说反正家里有大哥在,他入赘程老叔家给人当新儿子,又是新女婿,人家反而会更加疼他云云。
程宝熙眨眨双眼,对她娘说道:“娘,原来阿凤姐姐是这么有魅力的人吗?”
小舅是深受外祖母偏心偏爱长大的人,从小就沐浴在娘亲没有一丝缝隙的呵护关爱之下,所以他即便知道自己二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是不对劲的,但也依旧无法离开娘亲这么多年来所带来的方便与恩泽,如今还与娘亲同住一个屋子就是很好的证明,他根本离开不了娘亲为他挡风遮雨的怀抱。
与程阿凤相识相恋的日子并不长,如今竟然大改性子,敢跟一直庇护他的娘亲这般的叫嚣,这般的反目成仇,看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程阿凤所展现出来的魅力,要比想象中多的多呀。
“你怎么不说是你小舅舅想要做出改变了呢?”
陈顺姑难得坐在炕上做针线活,一脸的安逸,最近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雨雪,茶摊的生意不好,她索性就待在家里预备着各种东西准备过年,现在正在给儿女们的新衣绣上他们自己挑选的花样。
“得了吧,二十年多来性子早就被外祖母宠得没边的男人,相信他改变?还不如让爹拉一头猪来,当场表演上树给我看呢,那还实际点。”
程宝熙往她娘身边一瘫,翻着白眼道。
陈顺姑扑哧一笑,怪道:“你爹这样的好男人,怎么也没让你多点对男人的期许呢?”
“要怪只能怪你男人太好了,我已经有这样一个好爹了,没自信再找这样一个好男人来给你当女婿,天底下好事也不能让我全占了呀。”
“你这孩子,平时嚣张的不行了,在这方面倒是怪悲观的,娘也好奇你能给娘带什么样的女婿回来呢。”
陈顺姑一点都不觉得跟还年幼的小女儿讨论这个有什么不好,反正小女儿一直都是这样聪明而语出惊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阿凤她性子好,孝顺,家里家外一把抓,话虽然不多吧,但偶尔说几句话也是挺在情在理的,你小舅舅这些年也是被你外祖母和大嫂吓怕了,有这样一个愿意站在他身边,这般相信他的温柔体贴的姑娘,他自然是受用的。”
程宝熙心想程阿凤何止温柔体贴,前两日看准时机摔的那一手血红,就挺会拿捏人心的。
话再说难听点的,从各种条件上看,若不是何氏这些年阻拦小儿子去接触她那些看不上的姑娘家,以陈小舅早先的条件,又有娘亲兄嫂帮衬,其实挑个普通家庭的姑娘家成亲并不难,也就是现在名声差了,不然何氏放下身段来选,其实是轮不到程阿凤的。
毕竟程老叔家的确拿不出像样的嫁妆,相反,她这个女儿还得反过来多贴娘家。
程宝熙耸耸肩,被她娘的绣活吸引了注意力,指着黑色的绣线说道:“娘,那小狗我要绣成黑色的,黑色的威风。”
“这红衣配黑色的会不会太严肃了?小狗狗肯定要浅色的才可爱嘛。”
“娘你这是偏见,这世上就没有不可爱的小狗狗。”
“瞧你这喜欢的样,要不去领一只回来养着?”
程宝熙刷得起身,瞪着大眼睛道:“娘你说真的?真给我养?”
陈顺姑平日里嫌着四个儿女都管教不过来的,不肯在家里多添猫啊狗啊的,他们几个怎么磨人都不肯答应。
“养只用来看大门,不是挺好?”陈顺姑一边利落的绣制,一边想着,“不过得从小开始养才行,咱家养着鸡呢,冰窖里又有不少肉,从小养才亲,才听话,得教它不乱咬鸡,也不能乱挖坑。你跟你哥哥姐姐们好好商量,保证能教好了,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娘就带你们去领一只回来。”
程宝熙欢呼一声,正要去找哥哥姐姐们来商量,此时外头有人敲门,前头是一名熟识的程家女亲戚,他们要称呼做伯母的,她身后跟着的是一脸腼腆的程阿凤。
陈顺姑得了丈夫的嘱咐,便没有与程阿凤如何来往,偶然碰上面也是借口离开,程阿凤明白陈顺姑的顾虑,也很乖巧的避开,反而让陈顺姑生出两分愧疚来。
此时跟着女性亲戚上门来,低着头做足了羞涩的待嫁女模样,程宝熙第一个反应便是——两家都同意这门亲事了。
果然,那位伯母半喜半忧的说两家都答应这门亲事了,但绝不是陈小舅入赘,走正常男女婚嫁流程便是,但同时何氏还放下狠话,程阿凤既那么想当他们陈家的小儿媳,那就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福气好好当吧。
这话说的,这个婆媳关系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是无法善了了。
“顺姑,阿凤就是你未来的小弟媳了,这些年你也把她当妹妹疼,说来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到时候两边你可都得出点力啊。”伯母意有所指道。
“嫂子这话说的,尽给我揽事情呢,我一个嫁出去的姑姐,那天可是要等着喝弟媳敬茶的,哪有我干活的份?可没这个道理,当初我们家阿春出嫁我是忙活了好半天,但那是身为嫂子没办法,这做了姑姐了,我可得好好摆摆谱才行。”
陈顺姑知道这位嫂子也是被赶鸭子上架,老叔一个老男人如何懂得操办女儿出嫁,肯定得拜托亲戚来帮忙,但这桩婚事一看后头准要出幺蛾子,这嫂子才来找她做帮手。
这一边是不睦的娘家,一边是尽量少得罪的婆家亲戚,陈顺姑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鹌鹑,埋头谁也不理,谁也不看。
但麻烦都找上门来,陈顺姑自然是迎战的,她三言两语的,以姑姐的身份将事情全部推脱掉,还不忘朝一直低着头的程阿凤笑道:“阿凤,你自己想明白了就成,我等着你的敬茶呢。”
那伯母眼见不成,也只能安慰程阿凤,有陈顺姑这么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姐,以后受了婆家委屈,也有一个能倾诉的人在,程阿凤眼眶红红的应下,抹了眼角,对陈顺姑轻轻说道:“富荣答应我,成婚后会先找份活计养家糊口,到时……姐姐能帮忙吗?”
“这也没有需要我娘帮忙的地方啊。”程宝熙一双大眼睛盯在程阿凤的脸上,“小舅舅这样优秀的男人,只要肯好好做事,什么学徒帮工做不得?多的是人要他呢,阿凤姐姐不必担心。”
很显然程阿凤并不是为了一份简单的学徒帮工而来,她原先喊陈顺姑都是喊的嫂子,因为程满仓仔细算来是她的表哥,如今还未成亲就突然改叫姐姐,这也代表着她以后是站在陈家的立场上,来与陈顺姑说话。
如此,她便要为她的丈夫,以及她的未来,谋取更多的利益。
程家如今日子过好了,她是知道的。不仅是她,之前陈小舅不也是打过让姐姐姐夫帮衬的主意?他俩也好了一段时日了,肯定是为此沟通过想法的。
程宝熙冷眼想着,这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当初程阿凤也是为陈顺姑在娘家受过的待遇而掉过眼泪的,转头就跟她爹一般,只盯着眼前的利益不放了。
在程阿凤开口恳求之前,陈顺姑率先说道:“宝熙说的没错,小弟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只要他肯,什么学徒帮工不能好好做?当初我和你满仓哥也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劲,拼命的干活挣钱,如今才能盘下现在的铺子和摊位,那可是我们多年努力不懈,艰苦奋斗的成果,和孩子们一样是我们的命根子。阿凤啊,你好好规劝小弟,鼓励他努力上进,你们两个年轻人前途一片大好,想来以后定能过得平安顺遂,我先在这里恭喜你们了。”
她说的很直白了,铺子和茶摊是他们一家赖以生存的基础,也是他们夫妻努力半生的成果,他们可以继续奋斗,也可以将来留给儿女傍身,但绝不能够受旁人觊觎沾染,更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说得帮衬是好听,但外头多的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陈顺姑可不想有朝一日这两门生意都被弟弟和弟媳鸠占鹊巢。
程阿凤垂下长长的眼睫,眼底里都是失望,几人一时间无话,伯母眼看尴尬,借口要去置办嫁妆,带着程阿凤离开。
“阿凤姐姐,你以后尽量不要生女儿吧。”程宝熙站在门口,对程阿凤这样说道。
程阿凤露出疑问的表情来,程宝婷和程宝熙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好女儿,她还想着以后也能生一个这般贴心的女儿。
程宝熙耸耸肩,说道:“因为有些男人就是小时候靠老娘,成婚后靠新娘,老了再靠姑娘。靠老娘那个自不必多说,姐姐你千辛万苦还是走上这条路,我也只能给你这样的忠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