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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满仓因为太忙了匀不出时间，无法陪同妻子儿女们前往城里，陈顺姑便跟邻居家搭伴，自己带着孩子们前往城里添置过年要用的各项东西，顺便将在绣坊的大女儿接回家过年。
到了年节下，正是绣坊里最忙的时候，要赶制各种各样的绣品及时在过年前送出，以免耽误送礼，所以哪怕是程宝珠这样资历尚浅还未出师的绣娘也得赶鸭子上架，忙的眼冒金星，一坐一低头就是一整天。
她在家信中跟爹娘哭诉劳累，希望爹娘能备点年礼送给师傅，提前来接她回家过年。
这可把程满仓和陈顺姑心疼坏了，赶忙回了书信，又备下丰厚的年礼，急急就往城中绣坊赶。
当初程宝珠能进城中绣坊学艺，是二姨父帮忙搭的线，进城自然也得备礼去问候一声，到了赵家时，下人说老爷不在家，夫人也出门了，但陈顺姑明明就看到二姐夫身边常跟着的小厮就在家里。
这二姐夫肯定以为他们是来借过年钱的，所以故意躲着不见。
陈顺姑当着下人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进门，将年礼放下就走，连她姐都没等，带着儿女们赶去了绣坊。
程宝珠苦着一张脸来迎，她果然瘦了一些，一张清丽的脸蛋都变窄小了，陈顺姑自然是一阵心肝肉的疼，母女俩背着人先是蛐蛐了师傅一顿，又不得不扬起笑脸，提着年礼前去拜访，好让师傅赶紧放人。
绣坊坊主倒还算和气，因着赵家的关系，又见陈顺姑带来丰厚年礼，忙请她坐下喝茶，少不了要夸赞程宝珠一顿，说她手艺上还需精进，但心思灵敏，懂得创新，交出来的功课每次都能夺前五，如今地方织造或者是大户人家，都需要这样别出心裁的绣娘，等程宝珠出师后，定大有前途。
陈顺姑听得眉开眼笑，不停致谢，她就知道当初送程宝珠来学绣艺是个正确的选择，以后出师成了正式的绣娘，只要技艺精湛，不怕找不到活计干，宫廷绣坊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敢想，但地方织造或者到富贵人家当绣娘，还是能拼一拼的。
对姑娘家而言，不管是钱财还是脸面，总归都是一件体面的事情。
茶摊上总少不了风吹日晒，陈顺姑舍不得女儿这般劳累，所以跟丈夫早早就有了规划，如今见大女儿不负所望，自然高兴，出门时拉着程宝珠十分欣慰的夸了又夸。
程宝珠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坊主是个体面人，您又带了这么多年礼，她肯定捡着好话来说呀，女儿倒觉得自己技艺一般，绣坊里这么多的姐妹，总是有人比我做得更好的。”
“别人怎么样我可管不着，我知道知道我女儿优秀，又刻苦努力，是个好孩子！”
“就是，我看别人家也带礼了，但坊主都没怎么跟他们说话呢，定还是大姐姐优秀！”
“小声些，我还差的远呢。”
程宝珠在娘亲和弟妹们的夸奖下越发羞涩起来，她抿着嘴角腼腆低头，都不好意思拿正眼看人。
程宝熙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大姐姐这个样子不大像她原先的性子，半年前回家时满身的骄傲自满收了大半，只剩下现在这个年纪还有些青涩的少女矜持与柔和，以往的攻击性更是不见踪影，完全没有了半年前跟弟弟妹妹争吵不休时的强硬姿态。
怎么这半年后就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倒有点像正处在恋爱中的姑娘家？
程宝熙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绣坊平日里看人极严，姑娘们无法轻易出门去，又都是姑娘家起落居住的地方，男人们更无法随意靠近。
这时见程宝珠要休假回家去，她在绣坊里要好的姐妹出来相送，先是同陈顺姑问候几声，又见到程宝珠的弟妹们，少不了过来看看摸摸。
已经大了的程德当然没有这个待遇，还小的程义尚不明白这群年轻貌美的姑娘所带来的冲击力，只有程宝婷和程宝熙这两个妹妹从头到尾没有少过一个亲亲摸摸抱抱。
程宝熙抹了抹脸颊上的胭脂，嗯，怪香的，等一下问清楚是哪个胭脂铺的，也给她娘和三姐姐买一些，眼前的美人更是不抱白不抱，于是就跟小狗狗似的磨蹭到人家姑娘怀里去了。
美人姑娘揽着程宝熙更是喜欢了，对陈顺姑笑道：“伯母真是太会生养了，宝珠长得好，两位妹妹更是灵动可爱，都像伯母，以后定都是美人儿！”
陈顺姑觉得自己来这一趟真真是来对了，笑容就没有从脸上消失过，幸好提前去了趟糕点铺，于是请姑娘们坐下来吃糕点，聊了一些家里事，原本该由程宝珠作陪，但程宝珠以她还要收拾东西为由，赶着回了屋子。
因着还要赶着去购置过年用品，陈顺姑便让程宝婷去喊她大姐姐动作快些，磨蹭了好一会，姐妹俩才笑呵呵的牵手同来，于是跟众人告别，转去了大街上。
孩子们都在，陈顺姑左看右看自己这五个子女，怎么看都是满意，机会难得，有意锻炼他们的市井之气，人这一生就是少不了柴米油盐，可别把书读得清高迂腐了，于是便让程宝珠和程德带着弟弟妹妹前去挑选讲价，不许花超她的预算。
程宝珠早有经验，倒不露怯，只是她眼光高，只能看中高价物品。
程德和程宝婷平日虽然帮着爹娘看铺子做生意，但面对的都是小镇上的熟人，这个年纪又难免多些敏感，跟陌生人讲价总有些磕绊，城中做生意的人家也不如小镇上的邻居友善，被人眼睛一瞪，一时也有些萎靡了。
倒是程义和程宝熙一路高歌猛进，程义脸皮厚，手脚又快，嗓门比人家卖货的还要大，一点都不怯意，还能跟人家自来熟的唠上好一会子的磕，程宝熙则是嘴皮子十分刁钻利落，一会哄得人家眉开眼笑的主动折价，一会激得人家一边骂一边让她回来拿，左右都是不亏。
到最后一个个店家都指着大包小包的她笑骂，说是哪来的鬼灵精，以后长大要不得了了等等。
陈顺姑点了点荷包里的银子，笑道：“好啦，咱家以后能当家作主的又多一个人了。”
“咱们家当家作主的不一直都是爹，娘和妹妹三座大山吗？”程义吃着妹妹凭三寸不烂之舌打骨折买来的麦芽糖，一脸的单纯无辜。
程宝熙十分欣赏她四哥哥的眼力见，说道：“当家作主的妹妹决定了，明天开始给四哥哥多一倍的零花钱。”
程义激动万分道：“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程宝熙转头看向她娘。
“你说的真的假的？”陈顺姑也斜眼看着小女儿。
很显然她这座小山还处在她娘这座大山的阴影之下，程宝熙转头对她四哥哥痛心疾首道：“四哥哥，等我再长大一些吧！”
程义捧着妹妹的手情真意切的支持道：“四哥哥等你！”
此时程宝珠看着两个弟妹，笑道：“等你们长大了，阿义得娶媳妇，宝熙得嫁人，这时候还谈什么零花钱，该到你们各家去当家作主才是了，咱们程家能永远当家作主的只能是爹娘。”
娶媳嫁人这个话题还未正式出现在他们家的日常交流中，一来是孩子们都的确还未到谈这些的年纪，二来是程满仓和陈顺姑从未提过。
别人家爹娘日常中教导规训儿女，总少不了以后你嫁人如何如何，以后你成家又该如何如何，但程满仓和陈顺姑总觉得现在说出来，免不了就跟儿女们隔着一层，虽总有一天，但也不必急在一时，何必呢？就先让儿女们先快乐的做好这个家的孩子吧。
家里最接近这个话题的是儿女中年纪最大的程宝珠，程宝熙记得以前大姐姐是很排斥这个话题的，毕竟她是长女，在家里一向最受宠爱，爹娘总是在尽力范围给她最好的，如今也是出来见过世面的姑娘家，知道嫁人这件事如何表面喜庆，归根到底要离了养育自己的家，换成自己去闯，因此平日里更加不肯轻易提及嫁娶，亲戚中若有人调侃，她还要翻脸的。
程宝熙觉得有些奇怪，她歪了歪头，说道：“我还小，有得我长呢，我会趁着这些年当家作主的，倒是大姐姐你年纪最长，说不定过两年就要出阁，到时就看不到我当家作主的英勇模样了。”
要换之前，提到出阁，程宝珠肯定会翻脸不愿意说话，但此刻只是张了张嘴，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只抿着嘴，脸色微红的拧了程宝熙的胳膊一下，小声斥道：“要你啰嗦，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先好好想你的当家作主去吧。”
这下连陈顺姑都看出些许苗头来，觉得大女儿对这个话题应该是想开了一些，一时担忧，一时又对大女儿的成长感到高兴，她将两个儿子赶到一边去，挽着大女儿笑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去吃你朋友的喜酒吗？如何？是不是觉得当新娘子也不错？”
“娘！说什么呢，我没有……”
程宝熙也探过来小脑袋，问道：“或者是认识了什么青年才俊，大姐姐你春心荡漾了？”
“滚！越说越不像话，程宝熙你是不是又想挨骂了！”程宝珠立刻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这才是程宝珠应该有的回应，程宝熙立刻举起双手投降退下，并没有注意到她大姐姐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和红晕。
临近傍晚的时候，东西总算是购置齐全，塞了足足半辆马车，陈顺姑原想着让两个儿子去跟邻居家挤一挤，但到了城门口说好的汇合点，邻居家却迟迟没有到来，是旁边茶馆的店小二来告知邻居家的孙子突然发起热来，火急火燎的先赶回去家去了，让他们不用再等。
陈顺姑看着五个儿女，一时间有些犹豫起来，原想着有邻居家两个大男人搭伴赶路，路上多些照应，少些觊觎，现在只有他们妇孺几个，又有半车的东西在，天马上要黑了，这一路上怎么看都是不太安全。
毕竟这快过年了，土匪山匪什么的，正铆足了劲，四处捞油水呢！
但若是不回去，丈夫得不到信，在家中肯定心急如焚，定要赶来的，本来这些时日生意忙乱他就不少受罪，如何受得起惊吓……
看出陈顺姑的忧虑，程宝熙说道：“娘，去找二姨吧，让二姨给咱们配两个护院。”
一车孩子在呢，想来二姨父还没有小气到弃他们安全于不顾的地步上去。
陈顺姑点头应下，正要回身去赵宅，此时突然有一名马上青年喊住了面露不耐的程宝珠。
“程姑娘？你怎么这时候在外面？这是要上哪去？”
程宝珠面露惊讶，下意识抚平了在马车上坐皱的衣袖，对青年说道：“是黄公子啊，我正同家人准备回家过年，这是我娘，还有我的弟妹们。”
那青年下了马走过来，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中能看出来长得还算周正，皮肤微微黝黑，身着蓝色束袖劲装，身形还算健壮，一时间看不出来是什么身份，。
黄公子对着陈顺姑拱手行礼，陈顺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程宝珠忙道：“娘，这位是黄万公子，绣坊里承办了黄公子家的绣品，我也参与其中，一次去黄公子家送绣品，刚好赶上下大雪，还是黄公子送我回绣坊的。”
一听是帮过女儿的，陈顺姑连忙回了礼，说道：“我家宝珠给黄公子添麻烦了。”
黄万摆手道：“不值什么，伯母不必挂在心上。现在快天黑了，几位在此犹豫是有什么难处吗？”
陈顺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孩子他爹铺子忙乱，今日不便前来，邻居又先行一步，就我们几个，家中又离得远，怕是路上有人欲行不轨。”
“原来如此……”黄万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程宝熙几个，犹豫了一下后说道，“伯母不必忧心，我送几位回去吧。”
“这、这实在太麻烦黄公子了！”程宝珠一脸惊讶，和陈顺姑连连推拒道，“这一路院不说，天气又冷风又大，千万使不得，我们另外找人护送便是。”
黄万拍了拍他的马，一脸爽朗的笑道：“左右我也无事，正不知道该上哪打发时间，索性去尝一尝程姑娘上次说的，你们镇上好吃的米月饼，也是一举两得了。”
程宝珠看着眼前笑容体贴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话，扯着袖子只呐呐道：“这、这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黄万将马牵过来，正在跟马夫确认路线，此时又一道声音响起，是对着正在打哈欠的程宝熙。
“诶？程小姑娘？您在这做什么呢？”
程宝熙眯眼一瞧，哟，这不是周赫曦身边的那个，老是被踹被打的没眼力见的阿前吗？
“你怎么会在这？周赫曦也在？”程宝熙左看右看，心想来得正好，有人不用白不用，“让他来两个人护送我们回家去，不肯我就写信去告诉周先生。”
“诶哟您别，少爷出外了，不在这里，我是临时出来添置用品的。”
阿前说着就下了马，又和程德程义和程宝婷打了招呼，说道：“这天黑了是不安全，我这就安排兄弟护送你们回家。”
说罢朝后一招呼，三个同样装束的护卫就骑马而来，得了阿前的嘱咐，二话不说就立在了马车左右以及后边。
“你私自调动人，周赫曦不会罚你吧？”
“哪能呢，您和家人的安全最重要，回去少爷还得夸我呢，不过姑娘若是方便，还请在给少爷的信件中美言我一下，让我少遭点罪呗。”
“他又踹你了？都说让你不要嘴贱，他想变白，就让他鼓捣去嘛。”
阿前哭丧着脸道：“没有，少爷他现在不想办法让自己变白了，改成让我们这些护卫全去太阳底下晒黑，或者抹黑粉，说这样就显现不出他的黑来了。”
“呃……”程宝熙露出无语又同情的表情来，她沉痛道，“放心吧，我会在信中劝他不要白费力气，认清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