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周家的护卫在,程宝珠虽觉得可惜,但也好言劝说黄万留下,不必相送,他一个身娇肉贵的富家少爷不比护卫们皮糙肉厚,抗风抗冷的,别在路上受了寒着了冷,若生病了反倒是她的罪过。
但黄万表示大男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答应了相送自然不能反悔,又说一定要一品程宝珠最喜欢的南丰镇才有的米月饼才行,因此今天这一趟他送定了。
程宝珠又是担忧又是感动,看着黄万不顾阻拦,拿过踏凳摆好,一一送他们上车,又扯过马绳递给车夫,嘱咐他在前头带路,一路上小心谨慎些。
有周家护卫相送,他们当晚顺顺利利的返回家中,程满仓早就做好了饭菜,在锅里热着也没敢盛起来,就在门口一边跺脚驱寒,一边朝街道上频频张望,就在他等不急时,就看到周家的黑衣护卫领着马车终于出现,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忙小跑上前迎接。
周家护卫们的任务圆满完成,无论程满仓和陈顺姑如何热情相邀吃饭喝水,他们都是摇头拒绝,程宝熙便给他们塞了银子,又将已经烤热的鹅卵石装在荷包塞给他们,放在怀里能暖和身体,路上也能当手炉用,是个土法子,但实用。
护卫们收了鹅卵石,但没收银子,为首的那个护卫说道:“要是让少爷知道我们敢收姑娘的银子,怕是要将我们丢进冰湖里,等明年夏天来了再拖出来暴晒。姑娘您说,到时我们会变成什么?”
“……你们会变成黑黑的干尸。”程宝熙满怀同情道:“我会在书信上多多美言几位的,回去时请一路小心。”
护卫们抱拳行礼,快速骑马离开,估计是要连夜赶回城里。
没将干粮送出去的程满仓满怀可惜,程宝珠连忙跟程满仓引见了黄万,自然又是一番迎来送往,家中并无客房招待,程满仓便领着黄万前去镇上客栈投宿,看着黄万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大女儿第一次带男性朋友引见,做父亲的心里难免有点不得劲。
一家人赶紧吃上迟来的晚饭,又将东西简单规整一遍,逛了一天只想赶紧躺下歇息,陈顺姑原本还想着和难得回家的大女儿来一次被窝里的深夜畅谈,这是她们母女俩最喜欢的交流方式,但大女儿推脱说累了,早早回屋熄灯。
陈顺姑怅然若失,总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转头就去把已经在被窝里熟睡中的小女儿挖出来,跟偷小孩似的一路抱回主屋,再塞到自己的被窝里。
程满仓哭笑不得道:“明天宝熙醒来,得知你把她当宝珠的代替,定要发脾气的。”
陈顺姑撇嘴道:“我不管,反正这一大一小的,今晚我一定得抱一个,不然这心里总不得劲。”
“不怕宝婷吃醋?”
陈顺姑丧气道:“宝婷说了,她睡觉敏感,讨厌身边有人打呼噜。”
这个三女儿平日里看着最娴静温柔体贴,实则在某些事情上很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同屋里只能接受安安静静睡觉,从来不发出一声声响的妹妹,陈顺姑自然不会去找她的不痛快。
陈顺姑搂着小女儿躺下来,看着小女儿捏着小拳头在她怀里睡得十分安稳,心里一片甜蜜软和。
又突然想起大女儿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很快又有了大儿子,姐弟俩只相差一岁多,夜晚哭闹的时候,她和丈夫总是在睡眼惺忪之间随手各抱起一个哄,如此想来,她都有点记不起大女儿襁褓之中的模样了。
她心里对此总是有点愧疚,此时忍不住询问丈夫:“我看那黄公子对宝珠怪积极的,是不是我想多了?你看着那黄公子如何?”
程满仓将被子盖到妻子的肩上掖了掖,只觉得妻子跟自己一样听风就是雨的,笑道:“就是一个年轻公子,宝珠说他是富家公子,但脾气倒也和气,不端着,不过一面之缘罢了,我也说不清楚。宝珠年龄没到呢,以后这种事情少不了的,咱们再好好帮着看就是了,不急一时,睡吧。”
陈顺姑心想也是,便抱着小女儿暖暖和和的小身体安然睡去。
第二天程宝熙醒来倒没有发脾气,因为今天是要将家里大扫除的日子,哪怕是经常躲懒的程宝珠在今天也不敢跟她娘对着干,一个个领了事情都在家里各处忙活着,只有睡懒觉的程宝熙没人打扰。
程宝熙磨蹭着爬起来,抱着她的毯子进了堂屋又钻到炕上,火盆上温着留给她的红豆年糕汤,陈顺姑知道小女儿爱吃这些糯叽叽的东西,所以碗里都是白花花的年糕,程宝熙咬一个拉长一个,再跟面条似的吸溜,把脖子都伸酸了才吃完这一碗。
拿着抹布进进出出的程宝珠看小妹妹这样慢吞吞的,不满道:“宝熙,你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去?赶紧起来把屋子四处抹干净了,我可不弄你的屋子。”
“早两天我就跟三姐姐弄干净了,今天这事轮不到我,我还有正经要事要做。”程宝熙说着,将甜甜的红豆汤一饮而尽。
程宝珠嗤笑一声:“这都放假了,你能有什么正经事要做?不就是在家里吃饱睡,睡饱吃嘛。可不许偷懒啊,帮我把我屋子里的窗户给抹了。”
“我可不进你的屋子,别等下哪里不如你的意,就要说我乱碰你东西了。”程宝熙说着下炕洗脸刷牙。
程宝珠眼见妹妹真的要出门去玩,立刻朝陈顺姑不满大喊道:“娘,宝熙偷懒!大家都干活,就她厚脸皮要出去玩,您也不说说她!”
陈顺姑红着鼻子,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干活热的,她对大女儿解释道:“宝熙今日是真的有正事要做。以往每年都帮忙写春联的那位老先生,今年拿不动笔了,街上商行知道宝熙的字写得好,特地来请宝熙去帮忙写春联的,还给酬劳和年礼呢。”
程宝珠指着正在穿鞋的小妹妹,惊讶道:“宝熙才多大,她能写好那么大的字,那么长的春联吗?别等一下一个字都写不好,尽去丢人现眼了。”
“这话说的,肯定是能写好,别人才来找你妹妹去写啊。”陈顺姑怪道,“商行没来找宝熙之前,她就在街上帮着别人写了好些,受大家的欢迎不说,还挣好几两银子回来呢,商行还是花钱来请你妹妹的,今年过年咱镇上每家每户,门口贴的可都是你妹妹的字。”
程宝珠越听越惊讶,知道小妹妹的字好,但没想到能好到赚钱以及被人追捧的地步上去,这时看到陈顺姑拿来的练习纸,那字在红纸上果然是十分的端正大气,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顿挫,大小也把握的刚刚好,贴在门户上十分显眼,这乍一看还以为是在外面花钱买的作品,哪里敢想像是一个七岁小姑娘写的?
但大家伙只管字好不好,看起来好不好看,大气不大气,一听程宝熙读书也好,还是那个放火救人的英勇小姑娘,自然是追捧的,因此这两日程宝熙没少拿钱回来,陈顺姑也额外多收到几份年礼,都是因着程宝熙送的。
小女儿不仅挣钱还给家里挣脸面,他们做爹娘的自然十分开心。
程宝珠听着有些不是滋味,最小的妹妹原来都能往家里拿钱了,而她还打算过年后让陈顺姑给她多添一些生活费……这要是提出来了,她这个大姐姐像什么话?
连最年幼的妹妹都不如!
但她的确多了不少胭脂水粉以及衣裳上的开销,首饰她还不敢算,在绣坊里还能想办法给自己做衣服,但胭脂水粉用一次就没一次的,她这个年纪最在乎样貌,脸上偶尔还会冒痘,总得有妆粉上脸才敢出门见人,因此并不能缺。
想到这里,程宝珠忍不住问道:“娘,您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咱们这附近有没有人家要做衣服鞋袜的,我都可以接,价格好谈。”
陈顺姑惊讶道:“这好不容易从绣坊里回来,还接什么绣活啊,也不嫌眼睛累的慌。”
“这不想着连宝熙都能给家里挣钱了,我这当姐姐的也想给家里尽份力。”程宝珠垂下眼,带着点心虚的说道。
陈顺姑满脸动容道:“瞧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想这些做什么,你小妹妹一向主意大,所以我跟你爹才放她出去小打小闹,绝不是赶着你们也要为家里挣钱的意思,一切有爹娘在呢!听娘的,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钱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程宝珠听着越发愧疚不已,她离出师还有些时间,还不能为家里挣钱,就算能得一份体面的绣娘活计,年龄也到了,便该讨论婚嫁之事了,到时她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能为家里做的事情已然不多。
因为这种酸唧唧的愧疚心态,逼着程宝珠将以往的偷懒耍滑抛了个一干二净,不仅将家里家外都打扫的一尘不染,还赶在爹娘和小妹妹回来之前,将晚饭大包大揽,做得一桌子丰盛好菜。
程义忍不住问道:“大姐姐,你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转性了?先说好啊,过年红包我可不会分给你,每年你都不还我的。”
程宝珠脸红道:“都说了那都算我借你的,总有一天会一起还你的,你要念叨到什么时候去!”
程义半信半疑道:“这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呀……”
程满仓听着奇怪道:“宝珠,这钱不够用你怎么不跟爹说?”
“爹,我够用的,只是以往过年的时候跟姐妹出去玩,大家难得凑在一起,兴致一来,难免会花多了一些。”程宝珠忙道,“今年我会好好看着花,不会跟阿义再借的。”
“也别委屈了自己,更别扫了朋友的兴致,等会爹给你拿一些,晚些你出去跟朋友玩也够用。”
程宝珠心中愧疚犹存,此时接了爹娘的钱只怕要夜不能寐了,推拒道:“爹,真不用!我身上还有呢,这大节下的要花的钱多着呢,我缺了,再跟您要吧。”
这大女儿以往都是开心爽快的接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程满仓和陈顺姑总想着她一个人在外不容易,钱财上务必不能委屈了,有时多给了大女儿还嫌不够,今天倒是转性了,陈顺姑觉得大女儿还想着接绣活补贴家用,只当她是心疼爹娘,满怀欣慰的给她夹菜。
他们一家子边吃边畅聊完,爹娘就赶他们各自回屋睡觉,程宝熙将脚泡得热乎乎的,这样晚上睡觉就不会冻脚了,正准备端水盆出去倒,程宝珠刚好走过,连忙接过她的洗脚盆去倒,让她赶紧进屋躺着,别等下好不容易热起来的身体又受凉了。
看着程宝珠的背影,程宝熙一脸懵,只觉得大姐姐今天积极的不可思议,居然连她的洗脚盆都肯碰,以往明明连她光脚都要嫌弃的。
难道真如她娘说的,大姐姐这要长一岁了,也越来越懂事体贴了?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这个岁数的时候,情绪也是说变就变,可能还真的是少女心事难以猜测吧……
程宝熙边想着,边抱着玩偶爬上床,这时抹了面脂的程宝婷一身香香的钻进她被窝里,像以往一样给她脸上抹面脂。
她前世有侍女伺候,今世有姐姐疼爱,这个动作怎么都轮不到她自己来做,自然是眯着眼睛十分享受。
程宝婷仔仔细细的给妹妹抹好面脂,以防夜间干燥起来,妹妹要乱抓乱挠,上次就挠得跟花猫似的,枕头上也是血迹斑斑,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凶案现场。
程宝婷一边轻声说道:“宝熙,姐姐想求你一件事。”
“说什么求这么难听,你妹浑身上下,哪个东西不是爱你的?连这颗心你都尽管拿去。”程宝熙侧着脸颊给抹,还不耽误她给她三姐姐抛媚眼送飞吻的。
程宝婷扑哧一笑,说道:“我就知道宝熙最好了。其实……是想跟你借些钱花,我不敢跟爹娘要。”
他们几个一直都是有零花钱的,虽然不多,但平日里除了点小零嘴小玩具也没有其他花销的地方,尤其书本和玩具都被周赫曦包揽之后,基本都存起来了,程宝婷就更加如此了,她的小金库可是他们几个中最可观的。
程宝熙想了想,她三姐姐就好诗书和文房四宝,偶尔也看点话本子,好奇道:“三姐姐,你是想买新的话本子吗?”
她们爹娘虽然不阻拦她们看闲书,但她们也不好当面要钱买的,有些受欢迎的话本子也不是她们的零用钱能买得起的。
程宝婷一顿,连忙点头道:“嗯嗯!是呢,我怕爹娘要说我……”
程宝熙从枕头里摸出她的小锦鲤荷包出来,将里面的铜板和小碎银子都倒给了程宝婷,一个钱都没留,可见她的信任。
妹妹这没有丝毫犹豫的信任,倒让程宝婷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她欲言又止,还是抿了抿嘴,将钱放好后又与妹妹聊了几句夜话,哄妹妹睡着后才起身出了门。
程宝熙这中间突然醒来,看到隔壁小床上并不见程宝婷的身影,虽然有些疑问,但睡意很快又抓住她的眼皮,她翻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