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曦在马车外骑着马,他与护卫们同甘共苦惯了,除了休息之外基本不坐马车,此时一边注意前头的情况,一边看着车窗里头的程宝熙正在教她四哥哥打算盘。
那五根白皙的小短手指利落的很,霹雳吧啦的让人一阵头晕眼花的眼花缭乱,但每一道账都是准确无误,周赫曦好奇道:“你怎么连算盘都会?还如此熟练?”
周家的账房先生也不过如此了。师傅虽然也教算术,但算盘倒是不常打,也不知道程宝熙是从哪儿学上这些的。
“我无师自通,娘胎里自带。”程宝熙一边说着,一边又往算错的程义头上来了一下,“四哥哥,你给我仔细一点。之前明明都会了,现在又要重新教你,你根本不用心。”
“诶哟,你得给我一些时间想想嘛,又不像你一样娘胎里自带。”程义十分委屈,他是真相信妹妹天生就会,不然这些东西怎么说会就会,一点磕巴都不打。
周赫曦摸了摸下巴,感到十分神奇的询问程义道:“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程义你怎么就不会呢?”
“杀人诛心了啊小师兄……我家又不是每一个都像宝熙这般成了精的,不信你问问其他人。”
周赫曦又看向程宝珠,程德和程宝婷,这三个同时摇头,表示不要拿成精的妹妹来跟他们比,人比人真是会气死人的,但妹妹很可爱,所以他们一点都不嫉妒。
“你会这么多东西,长大以后有想做的事情吗?”周赫曦想了想,又问程宝熙,“例如,女账房?女掌柜?女先生?”
程宝熙很认真的看着他,说道:“程家的女儿算吗?”
“……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家里撒娇耍赖吗?”
“有何不可?”
程宝熙上下审视着周赫曦,大有他说不可就上前撕了他的架势。
周赫曦不怕程宝熙撕他,但怕程宝熙不理他,那这一路上多没趣啊,于是打算逗逗她,直接解下了腰间的荷包递给她,说道:“先撒娇一个看看?”
程宝熙掂量了一下荷包,诶哟这重量!立刻扬起可爱的笑脸,笑眯眯的喊了一声小师兄。
周赫曦在这声故意甜腻腻的小师兄中沉默一会后,很认真的说道:“你好像真的能靠撒娇过活。”
程宝熙朝周赫曦比了个多谢肯定的大拇指,转头就将他荷包里头的银子通通倒进自己的小锦鲤荷包里,一个都不剩。
程宝珠和程宝婷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到后头查看情况的周赫曦,忍不住说道:“宝熙,这样不大好吧?在周公子眼里,好像你就是见钱眼开,财迷心窍一样。”
“我就是见钱眼开财迷心窍啊。”程宝熙理所当然道,“我那声小师兄也不是白喊的,都这么熟了,除了家人就只有他知道我的德性了。若他看我这点不爽,就只会丢钱给我,而不是把他娘给他绣的荷包一起给我。”
程宝熙晃荡了一下手中周赫曦的荷包,上头绣了野鹿踏云野,细致的云纹细腻入微,绣工了得,非得十成十的诚心才能绣出这样的真心,这是周赫曦母亲生前绣给他的,是他的珍爱之物,即便已经能看出来微微发旧了,但他从未换掉过。
前世的时候,快二十岁的周赫曦,身上依旧佩戴着这个荷包。
程宝熙自然会把这个珍贵的荷包还给他,从周赫曦可以毫不犹豫的将这个荷包递给自己的行为,就说明这人是信任她的,信任比很多感情都来得更加纯粹可靠,而重情之人的情深也更加难得。
两天的路程,周赫曦一路上安排的很细致妥帖,从不摸黑赶早的赶路,天黑即刻入住安排的客栈,早上起来也已经送来各式早点,程家一家一路上只需要吃吃喝喝安稳睡觉便好,到达镇州城时感觉已经游玩了一番,但还是精神头十足,一点都不累人。
因为一路上颇受周赫曦的照顾,再加上周先生也是客居在周家,两边都不好再添麻烦,程满仓和陈顺姑在到达镇州城后就连忙去订了客栈,再去购置了见面礼和寿礼前去拜访周家。
对于程家一家的到来,周先生虽早已经得了信,也依旧欢喜不已,如周赫曦所说,周先生看着虽然精神健朗,身体也没有多瘦弱,但之前的事情打击过大,还是让他看起来年老了许多。
他拉着程家五个又是问又是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程德几个看着周先生因为年老而控制不住的手颤,心里都是一阵难以形容的难过。
明明不过去年,周先生还能拿着铁尺将他们几个打的唉唉叫,今年一见,却是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就连许久未见过的程宝珠,周先生都能准确无比的说出她以前在学堂里的趣事来,惹得本来对周先生已经没什么印象的程宝珠也跟着一阵心酸。
程宝熙握着周先生微微发凉的手,眨着眼睛低下头,心想年老这一词,真是太让人感到无奈了。
寿辰宜早过不宜晚过,周先生没有家人和亲戚,还在世间的友人更是极少,周赫曦哪怕想为他大办一场也是无法,于是便在正月十三这天精心安排了一场温馨简单的家宴,什么贺寿唱戏大摆宴席通通不要,只由他们周家和程家一起热闹作陪,桌旁还有喜爱的孩子们一起吵吵闹闹,这对注重感情,一辈子就那样简单过来的周先生而言,已然足够了。
老头子背着人群,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同样的岁数,周赫曦的祖父看起来就要硬朗结实的多,人也十分爽朗热情,他用蒲扇般的大手不停拍打着周先生的背部,这个他自认为的安慰把周先生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差点拍成失声痛哭。
周祖父一边给周先生递帕子,一边继续拍着他的背哈哈大笑道:“诶哟,都感动的哭啦!用不着,赫曦那小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算他半个爷,他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需要比我这个整个爷差上一点即可,不然我这心中也是不平,要吃醋的呀哈哈哈!”
“周爷爷……”程宝熙看着周祖父那双大掌,心想不愧是靠武艺发家的人,这个年纪了居然还有如此虎虎掌风,此刻只有满心的无语,“我先生不是感动哭了,是要被您打哭了。”
“嗯?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你怎么也不说啊?”
周先生更加无语道:“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咳咳咳……”
周先生果然捂着帕子咳嗽起来,周赫曦忙端来茶水,对着自家祖父嘱咐道:“跟您说多少次了,师傅身体不如您,您不能像对我似的下手这般重,他老人家顶不住的。”
程宝熙一听是经常下手,周先生哪里经受得住,忍不住说道:“周爷爷,您把我先生当沙包啦?那可不行,先生可经不起您造,您还是看看您身边这位身强体壮,还变白嫩不少的亲孙子吧,他看起来就比较能挨得住您爱的巴掌。”
周赫曦立即往程宝熙头上敲了一记,让他与上了年纪的祖父对打,那就真的只有挨打的份!
程宝熙嘿嘿一笑,连忙端着小糕点讨好似的敬献给周赫曦。
难得看她如此乖巧,周赫曦刚要挥手说让她自己吃,却见程宝熙的双手在空中硬生生的拐了个弯,将盘子收到自己怀里不说,还大咧咧的拿起糕点就往自己嘴里放,一边吃还一边朝他扯起嘴角,淡淡嘲笑。
……这小混账,压根儿就不打算给他吃的,又耍他!
两个人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的在那用眼神隔空较劲,谁都不服输,周祖父左看看右看看,对周先生说道:“你这心爱的小学生眼睛真的好大,我看赫曦是瞪不过她的。”
周先生抹着眼泪扑哧一乐,清了清嗓子,问道:“闹够没有?”
这对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便宜师兄妹立刻收手收脚,一边疯狂眨着干涩的双眼,一边低眉顺眼道:“闹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