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满仓和陈顺姑订下的客栈是镇州城里最好的,衣食住行也算方便,周赫曦遣了马车来接送,程宝熙几个还是照常起早前往周家,先是给周老太爷和周老太太请安问好,再去找周先生一起用早饭。
周先生打算抓紧程家在镇州城的这几日功夫,给今年就要应考的程德开小灶,另有程宝婷和程宝熙在一旁作陪。
至于程义,因为程宝熙的紧急加练,他的算术和算盘,周先生还算是满意,另外交给他几本书后,便让周赫曦安排人带着他,去往周家名下的商铺见识世面,程满仓一听十分感兴趣,陪着满是兴奋的小儿子一起去了。
至于陈顺姑和程宝珠,则被周老太太请去了她的院子里。
陈顺姑一开始还有些忐忑,怕惊扰了老人家,更怕自己礼数不周全,也是没想到周赫曦居然请动了自家祖母来陪她们母女两个,未免也太客气,也太够意思了。
周老太太反倒是十分欢喜,她温温柔柔的笑道:“这宅子里除了我房里的嬷嬷和侍女们,来来回回不管老的小的都是男的,看得我尽是腻味,闷得很!曦儿前些日子来信,说会给我带回来一位可爱嚣张的小姑娘,把我盼得呀,果然是又可爱又有趣,偏偏抢不过周师傅!你们就陪我这个老太婆解解闷吧。”
陈顺姑和程宝珠连道不敢,陪着周老太太喝茶说话看戏绣花,倒也十分享受。
这边书房里的周先生先是给程德全面仔细的破题,让他在一旁另作文章,又给程宝婷找了一些少见的诗书文集,让她安然作诗。
最后押着他最不省心的学生程宝熙,不看书也不作诗,只逼着她将藏在身上各处的花牌,一个不落的全部交出来。
陈顺姑早跟他告过状了,周先生也是没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居然还藏着这样见不得人的市井技能,就憋着一股气,等着教训她。
程宝熙本来还不依,藏在她身上的花牌那都是她经验所得,正儿八经用得上的,抠抠索索的不肯全部拿出,本以为还能再挣扎一下,抬头就见到周先生一脸的冷若冰霜,并拿出那根许久不见其锋芒的铁尺来。
那铁尺冰得程宝熙浑身一激灵,立刻举手投降,赶紧浑身拍打,那一张张白花花的花牌就从她领口,袖子,腰间及裙摆上不停的落下,跟雪花似的铺满一地。
最后她还在周先生铁青的神情,以及周赫曦充满欣赏的眼光中,从圆圆的发髻里,摸出四个改画过的骰子来。
“你真的是……”周赫曦真心实意的感叹一声,朝程宝熙心悦诚服的竖了竖大拇指,“我以后绝不跟你赌钱玩儿。”
程宝熙眨眨眼睛,说道:“咱们还可以赌别的玩啊。”
“玩玩玩,赌赌赌,程宝熙,你现在就知道玩和赌!”周先生举着铁尺横眉竖眼,指着那一地的花牌气的差点跳脚,本来他老人家就手抖,现在更是气得如同秋风落叶般飘,“我教你算术,教你动脑子,你就是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的!”
程宝熙默默挪开两步,尽量不在铁尺的攻击范围内,狡辩道:“先生,我这顶多赚赚人家几个小铜板,丢出去都听不到几声响,谁家几个铜板就能扯上歪门邪道的,那外头那些靠行骗赚得盆满钵满的江湖道士郎中术士又算什么?算他们前程似锦?”
周赫曦听着就是一乐,外面那些半真半假的道士郎中术士们,的确在街头巷尾中赚得人十分眼红,跟他们比起来,程宝熙那些串起来的小铜板根本不值得一提。
“别在这里跟我胡扯!靠这些耍花招行坏主意,那就是歪门邪道!赶紧把你靠这些弄来的钱全部还回去!”
“在家里跟我爹娘和哥哥姐姐们这样玩,那是家人的情趣,愿赌服输,没人要我还。”
程宝熙一边说着,一边瞅着周先生的脸色,往周赫曦身后躲:“在外头跟别人玩,他们那叫技不如人,各凭本事,也没脸叫我还。那就是该我的钱。”
“还嘴硬,给我过来!”周先生说着就开始撸袖子,他人在生气中,看起来比前两日都要精神有力一些。
周赫曦将程宝熙的头按在自己的背后,看着周先生背着手气得走来走去,宽慰道:“师傅,程宝熙之前缺钱的时候,也没用这一招来揽钱,说明她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不过是过年一时兴起的玩乐罢了,不必拘束太过,她是知道分寸的。若她之后还这样玩,您再打骂她也不迟,我必不拦着。”
看着周先生还是气呼呼的模样,周赫曦上前将铁尺小心翼翼的收好,他以前也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跟程宝熙一样心有余悸,一边说道:“您之前说的,大正月里的可不能打骂孩子,不吉利。况且这好不容易盼着见一面,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就算不改也是听劝的,您要在这里打她,她生了气,往后不来看您,又记恨上我,咱师徒俩到时又该怎么办?”
周先生看着周赫曦将铁尺放回去,也不阻止,只哼声道:“这不省心的,不来看就不来看,我还不稀罕。”
程宝熙转了转眼珠子,看向墙上那副刚挂上的大字,坏笑道:“真不稀罕?那您把字还我?”
那副大字是程宝熙认认真真,花费了好大的诚心写的,她还记得周先生收到时那亮晶晶的,充满喜欢的小眼神,这小老头自己就有不少好字好画的,还喜欢自己写的字,定也是因为重视自己的缘故,程宝熙可一点都不觉得他不稀罕自己。
果然就见周先生直瞥那副字,立即低了两分声调:“哼,哼……我可没教你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去的道理。”
“那不就得了,大家其实都知道我耍花招,但还是喜欢跟我玩,我有趣嘛!他们硬要给我送钱,我也没办法呀……诶哟,周赫曦,你快到前面替我挡一挡,先生怎么突然学了这扔东西的毛病!”
被厚厚一沓宣纸砸中脸的周赫曦无语道:“你再继续气师傅,他恐怕连刀都能拿了,快闭嘴吧小祖宗!”
最终程宝熙写了整整三十张大字,才被周先生勉为其难的放过。
她萎靡不振的趴在庭院石桌上,周先生说她的鬼哭狼嚎打扰到程德程宝婷专心念书,直接将她给赶出来了。
她将脸埋在冰凉的石桌上一通乱滚,看着周赫曦给她拿来药油,突然猜测道:“周赫曦你老实跟我说,先生是不是有新的心爱的学生了?要不然不能这么对我。”
“师傅一天天的就等你那两封信,有时候午夜梦回伤心起来,还要去翻你写的那些趣事才能稳下心神来。论心爱的学生,你在他这里是头一份的,不用质疑。”
周赫曦说着,将药油倒在程宝熙的手腕上:“刚把你赶出来,立刻又巴巴的翻箱倒柜的给你找药油,他的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知道吗?”
程宝熙眨眨眼睛,问道:“先生还会在夜里哭吗?”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现在能睡个整觉,也多亏了你带着你哥哥姐姐们一直给师傅写信,师傅心中欢喜,排解了不少忧愁。”周赫曦说道,“你也别怪师傅对你严苛,师傅毕竟没有养育过孩子,只知道将好的东西,他认为正确的东西一股脑的灌给你,就是希望你好。说到底,师傅就是不想你吃亏,不想你受伤害而已。”
“我知道,所以我也是故意惹他生气。”程宝熙低头嗅了嗅手腕上的药油,皱着鼻子嫌弃躲开,“一天到晚沉沉闷闷的有什么好,有气生,有人给他训,有人给他打,他才能精神活泼呢,情绪也能痛痛快快的抒发开来,晚上也才能睡个好觉。”
周赫曦将帕子递给程宝熙,他就知道程宝熙有自己的考虑在里头,感叹道:“那你这牺牲可真够大的。”
程宝熙摇头晃脑道:“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