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漫过玄冰宫的白玉台阶。
柳残阳十岁那年春天来得格外迟,山巅的积雪直到三月才开始消融。韩语仙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一遍遍演练基础剑式,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出剑要稳,收剑要疾。”她走过去,轻轻托住残阳握剑的手腕,“你方才那一式'寒梅映雪',剑尖抖了三抖,遇敌时便是三个血窟窿。”
残阳仰起小脸,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师父,我练了三百遍了。”
“三百遍不够。”韩语仙松开手,退后一步,“剑道无涯,就是练三万遍、三十万遍,也未必能窥见门径。当年为师初学此式,练了整整三年才勉强入门。”
残阳眨眨眼睛:“师父练了三年,那我练多久?”
“你?”韩语仙垂眸看着他,那张冻得微红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颗小太阳,“你天资比为师好,兴许两年就够了。”
残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那我练四年,比师父还厉害!”
韩语仙一怔,随即转过身去,唇角微微上扬。这孩子,总是能说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话来。
晨风拂过,掀起她雪白的衣袂。残阳望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抹白色比山巅的积雪还要好看。
“愣着做什么?”韩语仙头也不回,“继续练。”
“是,师父!”
剑光再起,划破清冷的晨雾。
玄冰宫的规矩,弟子十岁方可正式修习本门心法。柳残阳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那个雪夜,他被韩语仙从断崖边捡回来时,不过是个奄奄一息的婴孩。宫中的老嬷嬷都说这孩子活不成,浑身经脉断了大半,能撑着一口气已是奇迹。韩语仙却不肯放弃,耗费百年功力为他续命,又亲自以玄冰真气温养他的经脉,整整三年才让他彻底恢复。
这些事情,残阳自然是记不得的。但他记得师父的手,记得那双手在他发烧时轻轻搭在额头的触感,凉凉的,很舒服。记得师父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可每次唤他“残阳”时,尾音总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残阳”这个名字,是韩语仙起的。说是捡到他时正值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红得像是血。她希望这孩子能像残阳一样,即便身处绝境,也要燃尽最后一丝光芒。
授艺大典定在三月初三。
那天一早,残阳就被师姐苏时语从被窝里拽出来,换上簇新的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苏时语比他大五岁,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平日里最疼爱这个小师弟。
“别紧张,”她一边给残阳整理衣领,一边小声叮嘱,“待会儿师父问你愿不愿意拜入玄冰宫,你就说愿意,然后磕三个头,记住了?”
残阳点点头:“师姐,拜师之后我就能学本事了吗?”
“能了。”苏时语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到时候你可要好好练,别偷懒。”
“我才不偷懒呢。”残阳挺起小胸脯,“我要练得比所有人都厉害,以后保护师父和师姐!”
苏时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师父抱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婴孩从风雪中走来时的神情——那是她第一次在冷若冰霜的宫主脸上看到慌乱。
“好,”她轻声道,“师姐等着你保护。”
大殿之上,韩语仙端坐于玄冰宝座,身后站着几位长老。两侧是玄冰宫百余弟子,皆神情肃穆。
残阳被苏时语牵着走进大殿时,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冷淡的,也有隐隐带着敌意的。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盯着宝座上的白衣女子。
“弟子柳残阳,叩见宫主。”
他跪下来,按照苏时语教的那样,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韩语仙微微颔首:“柳残阳,你可愿拜入本座门下,习玄冰宫心法,守玄冰宫戒律?”
“我愿意。”残阳的声音清脆响亮。
“既入我门,当以正道为念,以苍生为念,以师门为念。若有违背,天诛地灭。”韩语仙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残阳面前,“你可记住了?”
残阳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温暖。
“记住了,师父。”
韩语仙伸手,轻轻按在他头顶。一股清凉的气流自顶门涌入,流遍四肢百骸。残阳只觉得浑身舒泰,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座亲传弟子。”韩语仙收回手,“起身吧。”
残阳站起来,咧嘴笑了。那笑容太过灿烂,以至于韩语仙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某个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授艺大典之后,柳残阳便正式搬进了韩语仙居住的冰澜院。
这是玄冰宫历代宫主独居的院落,从未有过弟子入住的先例。消息传出,几位长老私下议论纷纷,却也没人敢当面质疑宫主的决定。
冰澜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残阳被安排在厢房住下,与韩语仙的正房只隔着一道回廊。
搬进去的第一晚,残阳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披上外衣,悄悄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腊梅枝头。正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坐窗前。
残阳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那身影动了动,紧接着便是韩语仙的声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残阳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我、我睡不着。”
窗户推开,韩语仙的脸出现在月光下。她已经卸去了白日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柔和。
“进来吧。”
残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正房。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韩语仙坐在榻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残阳规规矩矩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师父脸上瞟。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边,美得不似凡人。
“看什么?”韩语仙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师父。”残阳老实回答,“师父真好看。”
韩语仙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活了五百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而且夸她的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胡说什么。”她板起脸,“回去睡觉,明日还要早起练功。”
残阳却不走,反而往前挪了挪:“师父,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韩语仙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残阳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以后也捡个小孩回来,对他好。”
韩语仙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就想这些?”
残阳看着师父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比屋里的炭火还要暖。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师父,我能叫你一声娘吗?”
韩语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残阳看着师父的神情变化,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连忙摆手:“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师父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韩语仙打断他,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只是……你不该叫我娘。我是你师父,记住了吗?”
残阳点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他低下头,小声道:“记住了,师父。”
韩语仙看着他垂下去的小脑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回去睡吧。明日卯时,到演武场等我。”
残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亲自教我?”
“为师亲自教你。”
残阳咧嘴笑了,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他爬起来,朝韩语仙鞠了一躬:“师父晚安。”
“嗯。”
看着他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韩语仙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终究是太缺爱了。
从那天起,柳残阳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刻苦修炼。
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吐纳。辰时用早膳,然后随韩语仙修习玄冰诀心法。午时过后是剑法课,一直练到日落。晚上还要温习白天的功课,往往要到亥时才能歇息。
这样的日子,换作别的十岁孩子早就叫苦连天了。柳残阳却从无怨言,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师父。韩语仙有时起得晚了,推开窗就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晨雾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不敲门?”有一次韩语仙问他。
残阳摇摇头:“师父在休息,我不能打扰。”
韩语仙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心里忽然有些心疼。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以后若我来晚了,你就在廊下等着,别站在风里。”
残阳咧嘴笑:“不冷,我身体好着呢。”
韩语仙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残阳等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残阳的修为与日俱增。
他天生聪颖,举一反三,往往韩语仙讲一遍他就记住了,讲两遍他就领悟了。修习玄冰诀时,旁人要花三个月才能入门,他只用了半个月。练剑时,一套剑法旁人要练一年才能纯熟,他只练了半年就使得有模有样。
“此子天赋,百年难遇。”大长老欧阳阮豪在议事时如此评价,“宫主收了个好徒弟。”
韩语仙淡淡应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
天资太好,未必是福。
她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少年,最终都栽在“自负”二字上。修行之路漫长艰险,比的不是谁走得快,而是谁走得远。残阳现在锋芒太盛,若不加引导,日后必成隐患。
于是她对残阳的要求愈发严格。
一套剑法,旁人练一百遍就算过关,残阳要练三百遍。一句心法口诀,旁人记住就行,残阳要能倒背如流,还要说出自己的理解。有时残阳练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她也不为所动,只淡淡道:“累了就去歇着,明日继续。”
残阳从不喊累,也从不说苦。他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直到韩语仙点头说“可以了”。
有一次,苏时语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对残阳说:“师弟,你怎么不跟师父求求情?她对你太严了。”
残阳摇摇头:“师父是为我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残阳想了想,“因为师父每次看我练功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心疼。她只是不想让我骄傲。”
苏时语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转眼到了夏天。
这一日,韩语仙带着残阳去后山采药。后山有一处寒潭,潭边长着一种稀有的冰莲,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缓缓而行。残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师父。韩语仙一袭白衣,步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
“师父,”残阳忽然指着路边一丛野花,“那是什么花?”
韩语仙看了一眼:“野蔷薇,不值什么。”
“真好看。”残阳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跑回来递给韩语仙,“师父,给你。”
韩语仙看着那朵粉白的小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伸手接过,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走吧,”她把花收进袖中,“天黑之前要赶到寒潭。”
残阳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跑。
到了寒潭,韩语仙让残阳在岸边等着,自己潜入潭底采摘冰莲。残阳趴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潭水,等了许久也不见师父出来。
他有些着急,趴得更近了些,忽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潭里。
潭水冰冷刺骨,残阳挣扎着扑腾了两下,身子便往下沉。他拼命想喊“师父”,一张嘴却灌进几口冷水。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一双手忽然抱住了他。
韩语仙抱着残阳冲出水面,落在岸边。她浑身湿透,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却顾不上整理,只低头看着怀里的残阳。
“残阳!残阳!”
残阳咳了几口水,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师父焦急的脸。
“师……师父……”
韩语仙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沉:“谁让你下水的?”
“我……我不小心……掉下去的……”残阳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
韩语仙看着他湿漉漉的小脸,心里的怒气忽然消了大半。她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残阳摇摇头,忽然打了个喷嚏。
韩语仙皱了皱眉,抱起他往山下走:“先回去换衣裳。”
残阳窝在师父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韩语仙身上特有的气息,像是冰雪融化时的味道,清冽又温柔。
“师父,”他小声问,“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韩语仙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一眼:“是。”
残阳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韩语仙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不过,你没事就好。”
残阳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残阳发起了高烧。
他在潭水里泡了太久,又穿着湿衣裳吹了风,半夜就开始烧得说胡话。韩语仙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喂他喝退烧的汤药。
残阳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着“师父”、“娘”。韩语仙听着那些呓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
“娘……别走……别不要我……”
残阳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韩语仙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任由他握着。
“不走,”她轻声道,“师父不走。”
那一夜,她就那样坐在床边,守到天明。
残阳的烧退了之后,韩语仙便不许他再下水,也不许他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残阳知道师父是担心自己,心里暖暖的,嘴上却忍不住逗她:“师父,你是不是怕我淹死?”
韩语仙冷冷看他一眼:“怕你死了,没人给为师端茶倒水。”
残阳咧嘴笑:“那我以后天天给师父端茶倒水,端一辈子。”
韩语仙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孩子,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
夏天过去,秋天来临。
玄冰宫的秋天格外短暂,往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漫山的红叶就被白雪覆盖了。这一年秋天,残阳的修为又进了一步,已经能凝出指甲盖大小的冰晶。
“师父你看!”他捧着手心里那粒小小的冰晶,献宝似的递给韩语仙看。
韩语仙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不错。”
残阳有些失望:“就只是不错吗?”
“那你想怎样?”韩语仙挑眉,“让为师夸你天赋异禀,百年难遇?”
残阳挠挠头:“也不是……”
韩语仙看着他,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笑意:“你才学了半年,就能凝出冰晶,确实不错。但修行之路漫长,这点成绩算不得什么。等你哪天能凝出拳头大的冰晶,为师再夸你也不迟。”
残阳点点头,把手里那粒冰晶小心翼翼收进怀里:“那我留着,等以后凝出更大的,再把它换掉。”
韩语仙一怔:“留着做什么?”
“做个念想啊。”残阳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凝出来的冰晶,以后凝出再大的,也跟这个不一样。”
韩语仙沉默了。
这孩子,总是能在最平常的事情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粒小小的冰晶,后来被残阳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身收藏。韩语仙偶尔看见,心里便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孩子,是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牢牢记在心里了。
转眼到了冬天。
这一年冬天格外冷,山巅的积雪比往年厚了半尺。残阳却不怕冷,每日照旧天不亮就起床,站在院子里练功。
韩语仙有时推开窗,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舞剑的小小身影,便会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那时候,这孩子还在她怀里,小脸冻得发紫,却倔强地抓着她手指不肯松开。
如今,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师父!”
残阳忽然跑过来,隔着窗户朝她招手:“师父你快看,下雪了!”
韩语仙抬头望去,果然,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她淡淡道。
“好看啊。”残阳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脸上,“雪是师父的颜色。”
韩语仙怔住。
“师父喜欢穿白的,雪也是白的。”残阳咧嘴笑,“所以我一看见雪,就想起师父。”
韩语仙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模糊了视线。残阳站在雪地里,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花,像一个小小的雪人。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师父,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韩语仙忽然觉得,这孩子比雪好看多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别冻着。”
残阳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进屋。他站在门口使劲跺脚,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这才走到炭火边坐下。
韩语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在他对面坐下。
“残阳。”
“嗯?”
“你……想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
残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不想。”
韩语仙微微一怔:“为什么?”
残阳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我有师父就够了。师父就是我的亲人。”
韩语仙心中一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残阳把茶杯放下,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师父,你当年捡了我,救了我,养了我,教我本事。”他一字一句道,“这份恩情,残阳一辈子都记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残阳都会保护师父,不让任何人欺负师父。”
韩语仙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烫得她眼眶发酸。
“起来,”她伸手去扶他,“胡说什么,为师还用你保护?”
残阳却不肯起来,固执地跪着:“师父答应我,让我保护你,我就起来。”
韩语仙无奈,只得点点头:“好,为师答应你。”
残阳这才咧嘴笑了,站起来重新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师徒二人对坐饮茶,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格外温馨。
那天夜里,残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婴儿,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冷得快要死了。忽然有人把他抱起来,那人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别怕,”那个声音说,“我带你回家。”
残阳醒过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粒冰晶,轻轻笑了。
师父,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韩语仙带残阳去后山看桃花。漫山遍野的粉白,像是落了一地的云霞。残阳在花丛中跑来跑去,摘了一大捧桃花,非要塞给韩语仙。韩语仙哭笑不得,只得接过来,随手插在发间。残阳看着,觉得师父比桃花还好看。
夏天,韩语仙教残阳在寒潭边练剑。剑光映着潭水,闪得人睁不开眼。残阳练得满头大汗,韩语仙便用袖子给他擦汗。那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秋天,韩语仙带残阳去山巅看日出。金色的阳光洒在云海上,美得让人窒息。残阳站在师父身边,偷偷看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要是能一直这样陪着师父,该多好。
冬天,师徒二人围炉夜话。残阳给韩语仙讲他在书上看到的故事,韩语仙静静地听,偶尔点评两句。讲到有趣处,残阳手舞足蹈,韩语仙便微微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却温暖如春。
柳残阳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那十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师父对他好,他便要加倍对师父好。他不知道那种感情叫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师父笑,他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直到那一夜,他在月光下看见师父练剑。
那是他十一岁那年的深秋。
那几日韩语仙闭关参悟剑法,一连三天没有出关。残阳一个人在冰澜院待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第三天的夜里,他实在睡不着,便披衣出门,在院子里转悠。
月光如水,洒在腊梅枝头。他忽然听见后院传来轻微的破空声,心头一动,悄悄走过去。
后院的小演武场上,一道白色身影正在舞剑。
月光下,韩语仙白衣胜雪,长剑如虹。她的身姿轻盈如燕,剑势却凌厉如电。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凛冽的寒意,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可她的动作又那样优美,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尘,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残阳躲在廊柱后面,看得呆了。
他从来不知道,练剑可以这样好看。
剑光闪烁,映在韩语仙清冷的脸上。她的神情专注而从容,眉宇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孤高。那一刻,她不像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修士,倒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残阳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捂住胸口,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看着师父舞剑,怎么会心跳成这样?
就在这时,韩语仙忽然收了剑势,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出来。”
残阳吓了一跳,磨磨蹭蹭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师父,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韩语仙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睡不着?”
残阳点点头。
韩语仙沉默片刻,忽然把剑递给他:“来,为师教你一套新剑法。”
残阳愣了愣,接过剑,走到演武场中央。
韩语仙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比划。
“这一式叫'月下独酌',要的是意境,不是招式。”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他的发顶。残阳浑身一僵,只觉得师父离自己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专心。”
韩语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残阳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剑上。
月光下,师徒二人共舞一剑。韩语仙带着残阳,一遍遍演练习那套剑法。残阳起初还有些心猿意马,渐渐地,也被剑法的意境吸引了进去。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看见一轮明月悬于九天,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月下独酌。那人举杯邀月,月却不应;那人拔剑起舞,只有影子相伴。
“师父,”他忽然问,“你一个人练剑的时候,会觉得孤独吗?”
韩语仙的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她轻声道:“习惯了。”
残阳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师父的脸依旧清冷,眼底却似乎藏着什么。
“以后我陪师父练剑。”他认真道,“师父就不会孤独了。”
韩语仙怔怔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袂。残阳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韩语仙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
那一夜,残阳回到房间后,久久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全是师父舞剑的身影。那白衣胜雪的身姿,那清冷从容的眼神,那随风飘动的长发……
他的心又开始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看见师父练剑而已,有什么好激动的?
可他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个画面就越是清晰。月光、白衣、剑光、冷香……所有的细节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师父。她依旧在月下舞剑,白衣胜雪,剑光如虹。而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是心里开了一朵花。
后来的许多年里,柳残阳常常想起那一夜。
那时候他还不懂,那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看师父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孩子看长辈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眼神。
他会偷偷看师父练剑,偷偷看师父喝茶,偷偷看师父坐在窗前看书。每次被师父发现,他就会红着脸低下头,支支吾吾说自己只是路过。
韩语仙从不多问,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可残阳总觉得,师父看他的眼神,也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那里面多了些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功,日复一日地陪在师父身边,日复一日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悄悄藏在心里。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一夜的月光,那一剑的风华,那一刻的心跳,便是他此生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