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的夜,素来静谧。
尤其是宫主韩语仙的寝宫方圆百丈,更是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这不是因为什么阵法禁制,而是因为那位冰霜美人积威太重,就连山间的生灵都本能地绕着走。
柳残阳却偏要往这静处走。
月华如水,洒在他的玄色劲装上,将少年的身影拉得细长。他脚步极轻,轻到踩在枯叶上也无半分声响——这是他在后山练了三年才掌握的步法,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今日是师父五百岁寿宴,他白日里随着众师兄姐敬酒应酬,笑得脸都僵了,直到夜深人散,他才觉出心中那股燥热仍未消退。
他想见师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压都压不住。柳残阳知道自己不该来,亥时已过,师父向来眠浅,若是惊扰了她老人家……可他脚步未停,反而快了三分。
老人家。
想到这个词,柳残阳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师父活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宗门里最年长的长老见了师父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宫主”。可那张脸,那双眸子,那身段气度,哪一处能和“老”字沾边?
那日在后山,师父练剑时衣袂翻飞,如九天玄女落凡尘。他躲在树后看得痴了,连呼吸都忘了换,险些憋晕过去。后来被师父发现,罚他抄了三百遍门规,可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却是怎么也抄不去了。
烙在心里了。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寝宫的轮廓已在眼前,青瓦白墙,在月色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放慢脚步,从袖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支冰玉簪,他雕了整整三个月,手指被冰刃划破了几十道口子,才勉强雕出个模样。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冰莲,正是玄冰宫的标志。雕工说不上多精致,却是他一片心意。今日寿宴上他想送,可众目睽睽之下,实在寻不着机会。只能趁这夜深人静,悄悄放在师父窗台,也算全了这份心意。
近了。
柳残阳屏息凝神,贴着墙根摸到窗下。寝宫的窗户是上好的云纹纱,透光不透影。他隐约看见屋内亮着一盏孤灯,灯下有人影端坐,似乎在看书。
师父还没睡?
柳残阳心里一紧,正犹豫要不要退走,却听屋内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微澜。可听在柳残阳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师父有心事?
他趴在窗下,一动不敢动。半晌,又听屋内传来翻书的声音,接着是低低的呢喃:“这孩子……”
孩子?
柳残阳竖起耳朵,却再也听不清下文。他等了一会儿,终究按捺不住,悄悄抬头,用指尖在窗纱上戳了个小洞。
烛光摇曳,韩语仙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她今夜穿了一袭月白寝衣,外罩同色薄纱,青丝披散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婉。眉眼低垂,唇角似乎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翻看着那本册子。
柳残阳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轮廓,那弧度,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像是冰山上开出的雪莲,冷冽中透着说不尽的风流婉转。他攥紧了手中的冰玉簪,掌心全是汗。
韩语仙翻了一页,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极浅,却是柳残阳从未听过的温柔。他心跳如擂鼓,恨不得冲进去问问师父在笑什么,又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美好。
他只能看着。
看着师父时而蹙眉,时而浅笑,时而轻轻摇头。看着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绝美的容颜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看着看着,他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师徒,而是一对寻常夫妻,丈夫在外奔波归来,隔着窗看妻子灯下夜读。
这念头一生出来,柳残阳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疯了不成?
可他舍不得移开眼。
韩语仙又翻了几页,忽然将册子合上,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慵懒随意,却看得柳残阳心头一荡。她将册子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柳残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下身子,大气不敢出。他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师父清冷的声音:“谁?”
柳残阳心道完了,正准备跪地请罪,却听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猫叫。
“喵——”
他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是后山那只野猫,常来宫里偷食,和师父也算熟识。果然,韩语仙的声音柔和下来:“是你这小东西。”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喂猫。
柳残阳松了口气,额上冷汗涔涔。他等了一会儿,听见窗户重新关上,才敢慢慢探出头。
屋内,韩语仙已经回到桌案前,却没有再看书,而是怔怔出神。那盏孤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柳残阳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师父很孤独。
五百岁了。
她一个人在这玄冰宫待了多少年?可曾有过知冷知热的人?可曾在夜深人静时,也如寻常女子般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柳残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攥紧冰玉簪,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
屋内韩语仙身形一顿,冷声问道:“何人?”
柳残阳硬着头皮低声道:“师父,是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柳残阳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正想再开口,窗户却吱呀一声开了。
韩语仙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神情看不真切。她看着窗外这个满头大汗的少年,眉头微蹙:“残阳?你在此处做甚?”
柳残阳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徒儿……徒儿来给师父送东西。”
“什么东西非要半夜来送?”韩语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白日里不能给?”
柳残阳低下头,不敢看她。他伸出手,将那支冰玉簪捧到窗前。月光下,冰莲泛着淡淡的莹光,虽不算精致,却也玲珑可爱。
韩语仙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怔住了。
“这是……”
“徒儿亲手雕的。”柳残阳声音发紧,“雕得不好,师父别嫌弃。今日寿宴上人多,徒儿……徒儿不好意思拿出来。”
他说完,便垂着头等师父发落。夜闯师父寝宫,按门规是要重责五十鞭的。可他不后悔,只想让师父知道,这世上有人记挂着她。
韩语仙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支簪,看着簪头那朵小小的冰莲,看着少年颤抖的手指和额上的冷汗。良久,她伸出手,接过那支簪。
指尖触到柳残阳的手背,温凉如玉。
柳残阳浑身一颤,险些握不住簪。他抬起头,正对上师父那双清冷的眸子。月光下,那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捕捉不住。
“雕得是差了些。”韩语仙淡淡道,“花瓣都不对称。”
柳残阳脸一红,正要请罪,却听师父又道:“不过……有心了。”
她说着,抬手将簪插入发髻。那支粗糙的冰玉簪,在她如云青丝间,竟也生出几分雅致。韩语仙偏过头,问:“如何?”
柳残阳看得痴了,脱口道:“好看。”
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连忙低下头。
韩语仙看了他一眼,没有斥责。她转身回到屋内,走了一步,又停住,背对着他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课。”
柳残阳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是,徒儿告退。”
他转身要走,却听师父又说了句:“以后……有事白日来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柳残阳听清了,也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许来,是白日来。
他心里涌起一股狂喜,回头望去,却见窗户已经关上。只有那盏孤灯还亮着,将师父的身影投在窗纱上,朦胧如画。
柳残阳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几乎要飘起来。
他不知,那扇窗后,有个人正透过窗纱的细孔,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韩语仙握着那支冰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粗糙的纹路。这傻孩子,雕了多久才能雕成这样?手上不知划了多少道口子吧?
她想起白日里敬酒时,这孩子偷握自己的手。那手温热有力,握得她心尖一颤。她当时斥他放肆,可只有自己知道,那斥责里有多少心虚。
五百岁了。
她活了五百岁,从不知心动是何滋味。直到那年雪夜,在断崖边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婴。那婴孩濒死却紧抓她手指不放,眼中透出倔强的光。她心念一动,耗费百年功力为其续命。
那时只道是惜才。
后来呢?
后来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舞刀弄剑,从牙牙学语到能和她论道。她教他玄冰诀,教他剑法,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聪明,举一反三,常逗得她露出笑容。
她原以为,这只是师徒之情。
可那日他偷看她练剑,她其实是知道的。她故意不点破,甚至有意无意地多练了几式。后来罚他抄门规,也只是找个由头让他多留几日——他马上就要闭关突破了,这一闭就是几个月。
她不敢往下想。
韩语仙将冰玉簪从发间取下,放在烛光下端详。雕得确实差,花瓣都不对称,有一瓣还缺了个角。可那又如何?这是她五百年来收到的第一份真心。
不是敬重,不是畏惧,不是讨好。
是真心。
那孩子看她时,眼里有光。那光她见过,在许多年前的话本子里,在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可她从不敢想,有朝一日,那光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是师父。
他是徒弟。
这是逾越,是悖伦,是天理不容。
韩语仙闭上眼睛,将那支簪紧紧攥在掌心。簪子被她的体温捂热,再没有初时的冰凉。她想起那孩子临走时回头望的那一眼,眼里全是欢喜。
傻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簪子收进袖中。窗外月色正好,一如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那夜她捡到一个婴儿,今夜那婴儿来给她送簪。
都是命。
韩语仙吹灭烛火,和衣躺下。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总响起那孩子的声音——“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那里空空如也。簪子被她收进袖中了,可那触感还在,那温度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睡去。梦里,有个少年站在月光下,傻傻地对她笑。
第二日早课,柳残阳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课堂。他昨夜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师父插簪的模样。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精神抖擞,半点不觉困。
韩语仙端坐在上首,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冷若冰霜。她扫了一眼众弟子,目光在柳残阳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今日讲玄冰诀第四层心法。”她翻开书册,声音清冷,“残阳,你来说说第四层的要义。”
柳残阳起身,侃侃而谈。他昨夜虽没睡好,功课却没落下。一番话讲得条理分明,连几位师兄姐都频频点头。
韩语仙听完,微微颔首:“尚可。坐下吧。”
柳残阳坐下时,忍不住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正低头翻书,神情专注,似乎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莫名欢喜——至少,师父没有把那支簪扔掉。
他不知,韩语仙袖中,那支冰玉簪正贴着她的手腕,被体温捂得温热。
早课结束后,众弟子散去。柳残阳磨蹭到最后,想和师父多说几句话,却又不知说什么。韩语仙头也不抬地翻着书册,淡淡道:“还不走?”
柳残阳挠挠头:“师父,那个……簪子……”
“什么簪子?”韩语仙抬眸看他,眼中无波无澜。
柳残阳一愣,以为师父忘了,连忙道:“就是昨夜徒儿送的那个……”
“昨夜?”韩语仙眉头微蹙,“你昨夜来过?”
柳残阳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师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咧嘴笑道:“是徒儿记错了,徒儿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跑,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韩语仙看着那欢天喜地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这小混蛋,倒是不傻。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走远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想起昨夜月下,那少年站在窗外,傻傻地看着她。
袖中的簪子贴着手腕,暖意融融。
韩语仙垂下眼帘,唇角微微翘起。那弧度极浅极浅,浅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窗外的少年忽然回头,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手。她一怔,随即板起脸,转身走回案前。可那嘴角的弧度,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这一幕,落在角落里一双眼睛里。
江怀柔今日来得晚了些,恰好看见柳残阳从宫主寝宫的方向跑来,又恰好看见宫主站在窗前,嘴角含笑。她心里一惊,连忙藏到柱子后面,等柳残阳走远了才敢出来。
天爷。
她捂住嘴,眼里全是惊骇。昨夜她起夜时,隐约看见有人往宫主寝宫那边去,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弟子犯了夜禁。今早特意来早课,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受罚。
结果呢?
没人受罚,反倒是那柳残阳一脸喜气,宫主更是……
江怀柔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的性子,素来嘴快,藏不住话。可这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说。若是说了,宫主动怒,她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不说,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
她正犹豫间,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上。
江怀柔吓得险些叫出声,回头一看,却是大师姐苏时语。
“师姐?”她拍着胸口,“您吓死我了。”
苏时语看着她,目光复杂:“怀柔,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江怀柔心里一紧,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苏时语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她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江怀柔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苏时语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她方才也看见了,看见了师弟从那个方向来,看见了师父站在窗前。她比江怀柔聪明,一看就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
她想起那日自己向残阳表白时,他说心里只有大道。她信了,还为他找了个理由——他是要专心修炼,无心儿女情长。
可如今她明白了。
他心里不是没有儿女情长,只是那情长的对象,不是她。
苏时语仰起头,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眼睛被刺得生疼,却不及心口万一。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步一步走远。
身后,早课的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群山之间。
苏时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推开门,她怔怔坐在桌边,眼前全是方才那一幕——师弟从宫主寝宫方向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宫主站在窗前,嘴角的弧度温柔得陌生。
她从未见过师父那样笑。
也从未见过师弟那样笑。
苏时语伸手去倒茶,茶壶是空的。她愣愣看着空茶壶,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还特意烧了水,想给闭关出来的师弟送去。结果呢?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她的水,也不需要她。
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是大师姐,怎么能为这点小事掉眼泪?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师姐,你在吗?”
是叶其琛。
苏时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在。有事?”
“我煮了些银耳汤,给你送一碗。”叶其琛的声音温和,“你这两日照顾闭关的师弟师妹们,辛苦了。”
苏时语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起身打开门,叶其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碗里是熬得糯糯的银耳汤,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叶其琛把碗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师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苏时语别过脸:“风大,迷了眼。”
叶其琛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他只是轻声道:“那进屋歇着吧,别站在风口。”
他说完转身要走,苏时语却忽然叫住他:“其琛。”
叶其琛回头。
苏时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摇摇头:“没事,谢谢你送汤。”
叶其琛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苏时语关上门,端着那碗银耳汤坐回桌边。汤很甜,喝下去却泛着苦。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忽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师姐若有事,随时找我。
苏时语看了那行字很久,最后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江怀柔这两日过得提心吊胆。
那日看到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她想说出去,又不敢;想忘了,又忘不掉。憋得她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日傍晚,她终于憋不住了,拉着最要好的师妹柳如烟躲到后山。
“如烟,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说出去。”江怀柔压低声音。
柳如烟眨眨眼:“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江怀柔咬了咬牙,“我那日看见……”
她把那日清晨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宫主站在窗前笑时,柳如烟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说……”柳如烟捂住嘴,“柳师兄和宫主?”
“嘘!”江怀柔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柳如烟点点头,等江怀柔松开手,才压低声音道:“不可能吧?宫主可是咱们师父,柳师兄怎么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我亲眼看见的。”江怀柔愁眉苦脸,“你说我要不要告诉长老?”
柳如烟想了想,摇头道:“别。万一弄错了呢?再说了,这事传出去,对宫主名声不好。”
“可我憋得难受。”
“那你就憋着。”柳如烟认真道,“怀柔姐,这事真不能说。说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江怀柔叹了口气,点点头:“知道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柳如烟嘴上劝她别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事若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把柄。柳残阳那个乡下小子,凭什么得宫主青睐?凭什么修为进境那么快?凭什么人人都夸他?
她想起那日柳残阳拒绝自己时的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心里那点嫉妒,忽然就变成了怨恨。
后山的谈话,被风吹散在山谷里。可那些话,却像种子一样,悄悄埋进了土里。
夜深人静,韩语仙独坐灯下。
她手里捏着那支冰玉簪,翻来覆去地看。簪头的冰莲雕得粗糙,有一瓣还缺了角,可越看越觉得顺眼。她试着将簪插入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又取下来。
不行。
这簪子不能戴。戴了,别人会问;问了,她怎么说?说徒儿送的?送簪是何意,她岂能不知?
可她又舍不得收起来。
韩语仙叹了口气,将簪子放回袖中。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挟着凉意扑面而来。月色依旧,只是今夜没有那个傻站在窗外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看见远处山道上有一点火光。那火光移动得很慢,渐渐近了,她才看清是一盏灯笼,提灯笼的人身形修长,正往这边走。
是残阳。
韩语仙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关窗,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她看着那盏灯笼越来越近,看着少年在寝宫外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窗户。
月光下,四目相对。
柳残阳似乎没想到师父正站在窗前,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举起灯笼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韩语仙板起脸,想斥他胡闹,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怎么还不睡?”
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可柳残阳听见了,他笑得愈发灿烂,低声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走到师父寝宫门口?
韩语仙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早些回去歇息。”
“是,师父。”柳残阳乖乖应了,却没有立刻走。他又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师父也早些睡。”
说完,他提着灯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韩语仙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笼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她抬起手,摸了摸袖中的冰玉簪,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方才又暖了几分。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悠回荡在山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