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海时,玄冰宫大殿前的石阶上已跪满了人。
柳残阳跪在最前方,脊背挺直如松。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夜,从江怀柔将那个流言传遍宗门开始,从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师弟师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开始,他就跪在这里,等着一个答案。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寒气侵入骨髓,他却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大殿紧闭的门,望着那扇门后若有若无的灯光。师父在里面坐了一夜,他也在这里跪了一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就是那个柳师兄,听说他夜闯宫主寝宫……”
“岂止是夜闯,江长老的弟子亲眼看见他亲了宫主的额头!”
“师徒乱伦,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玄冰宫还怎么在修仙界立足?”
“宫主待他恩重如山,他竟敢生出这等不伦之心,简直是禽兽不如!”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柳残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跪着,等着,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天光大亮时,大殿的门终于开了。
韩语仙一袭白衣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副宫主上官冯静、长老欧阳阮豪,以及一众宗门核心人物。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神情依然清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残阳抬头看她,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师父……”
“住口。”韩语仙的声音冷得像玄冰宫的万年寒冰,“从今日起,你不配再叫我师父。”
柳残阳的身形晃了晃,却依然跪得笔直。
上官冯静上前一步,高声道:“玄冰宫弟子柳残阳,夜闯宫主寝宫,行为不端,有辱师门,按宫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诸位长老以为如何?”
欧阳阮豪第一个附和:“副宫主所言极是,此等逆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宫规?”
其余长老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沉默,却无人出言反对。
江怀柔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的弟子柳如烟站在她身后,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有快意,有怜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柳残阳对这些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只是看着韩语仙,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找到一丝温度。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您真的要赶我走?”
韩语仙没有看他,目光落向远处的云海:“江怀柔亲眼所见,你还有何话说?”
“江怀柔亲眼所见?”柳残阳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悲凉,“她看见什么了?看见我给师父送冰玉簪?看见我给师父盖被子?还是看见我……”
“住口!”韩语仙厉声打断他,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发抖。
她不能让他说下去。那些话,那些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的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剖开。
柳残阳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炽热一点点冷却。
“师父怕了。”他轻声道,“怕我说出实话,怕天下人知道您其实……”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柳残阳脸上,打得他头偏向一边。
韩语仙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她打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打他。从雪夜捡回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婴,到如今这个挺拔如松的青年,整整二十五年,她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
柳残阳缓缓转回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师父打得好。”他轻声道,“徒儿该打。”
韩语仙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她多想俯下身,把这个傻徒儿拥进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头。但她不能。她是玄冰宫宫主,是正道楷模,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一丝污点的冰清玉洁的韩仙子。
她不能。
“柳残阳,”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本是我玄冰宫百年不遇之才。但你心术不正,罔顾伦理,为师今日将你逐出师门,永不录用。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进柳残阳耳中。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宫主英明!”
“就该这样处置!”
“这逆徒,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
柳残阳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愤与绝望,震得大殿前的积雪簌簌落下。
众人皆惊,下意识后退。
柳残阳止住笑,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扫过上官冯静的幸灾乐祸,扫过欧阳阮豪的阴险冷笑,扫过江怀柔的得意洋洋,扫过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师弟师妹们的避之不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韩语仙脸上。
“师父,”他的声音低沉,“您说徒儿心术不正?”
韩语仙没有回答。
“您说徒儿罔顾伦理?”
依然没有回答。
“好。”柳残阳点点头,“徒儿承认,徒儿确实心术不正——徒儿的心,从十岁起就不正了。那年您教徒儿练剑,月光下白衣胜雪,徒儿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从那天起,徒儿的心就偏了,偏得再也正不回来了。”
韩语仙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徒儿也承认罔顾伦理,”柳残阳继续说道,“师徒有别,伦常纲纪,徒儿都懂。可是师父,感情这种事,岂是懂就能控制的?您救徒儿于雪夜,养徒儿于膝下,教徒儿于灯前,二十五年朝夕相处,您让徒儿如何把您只当成师父?”
“够了!”韩语仙睁开眼,眸中隐隐有泪光,“不要再说了。”
“不够。”柳残阳摇头,“今日不说,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师父,徒儿知道错了。徒儿错在忍不住去看您,错在忍不住去想您,错在那一夜没忍住亲了您的额头。但徒儿唯一不认的错,就是喜欢您这件事。”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在大殿前的青石上,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这一拜,谢师父雪夜救命之恩。”
第二个头,磕得更重,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滴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红梅。
“这一拜,谢师父二十五年授艺之情。”
第三个头,磕得最重,额头上的皮肉绽开,白骨隐现。
“这一拜……”他的声音哽咽了,“谢师父让徒儿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感情,叫求而不得。”
韩语仙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上官冯静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道:“宫主,保重身体。”
柳残阳抬起头,满脸是血,却笑得灿烂如朝阳。
“师父,徒儿今日立誓,”他一字一句道,“百年之内,徒儿必成大道归来。到那时,徒儿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您当年没有看错人。到那时,徒儿要让您……”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韩语仙一眼。
“让您后悔今日之决。”
说罢,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离去。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滴在雪地里,一路延伸向山门。
“站住!”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大师姐苏时语从人群中冲出,拦在柳残阳面前。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她看着这个自己暗恋了多年的师弟,看着他满脸是血却依然倔强的模样,心如刀绞。
“残阳,”她的声音颤抖,“你就这么走了?”
柳残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师姐,对不起。”
“对不起?”苏时语苦笑,“你对不起我什么?对不起不喜欢我?对不起拒绝我?还是对不起让我看见你夜闯师父寝宫?”
柳残阳沉默。
苏时语走近一步,抬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对你?你是玄冰宫的弃徒,是欺师灭祖的逆徒,没有人会收留你,没有人会相信你,你可能会死在外面!”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苏时语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不能服个软,认个错,求师父收回成命吗?”
柳残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疼。
“师姐,有些事可以服软,有些事不能。我喜欢师父这件事,就是不能。”
苏时语愣住了。
柳残阳绕过她,继续向山门走去。
“残阳!”苏时语在身后大喊,“你会后悔的!”
柳残阳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苏时语的声音带着哭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会忘了师父,你会后悔今日的执迷不悟!”
柳残阳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师姐,”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但有些事,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处,只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蜿蜒向远方。
苏时语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她不知道,此刻她看着柳残阳离去的背影,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叶其琛站在人群中,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时语。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悲伤,看着她的不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他知道她喜欢的是柳残阳,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喜欢她,忍不住关注她,忍不住在她每一次看向柳残阳时,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她。
感情这种事,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他悄悄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大殿前,韩语仙依然站在那里,望着山门的方向。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上官冯静知道,她扶着的这只手臂,正在微微颤抖。
“宫主,”上官冯静轻声道,“人已经走了,您回宫休息吧。”
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手臂,转身向大殿走去。她的步伐依然稳健,背影依然清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她踏入大殿,当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当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双膝间,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她是玄冰宫宫主,是五百年来从未失态的韩仙子,即使哭,也不能让人听见。
但她确实在哭。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想起那个雪夜,她抱着浑身是血的男婴,那孩子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死死抓着她的手指不放。那双眼睛,倔强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那些年,她教他练剑,他总是一学就会,然后仰着小脸问她:“师父,徒儿厉不厉害?”她板着脸说“还行”,心里却骄傲得不得了。
她想起他十岁那年,她练剑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他跑过来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吹气,一边吹一边问:“师父疼不疼?徒儿给师父吹吹就不疼了。”她看着他的小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他十五岁筑基成功,创下宗门百年记录。庆贺宴上,他借着敬酒偷偷握她的手,她触电般缩回,斥他放肆,耳根却红得像火烧。
她想起他二十岁金丹大成,她破例饮酒,微醺中差点说出心里话。他扶她回房时,二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她心跳如鼓,却不得不严厉警告他师徒有别。
她想起他被雷劫所伤,她不顾一切冲进去护他,师徒相拥于雷电之中。那一刻她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他,就算被天雷劈死也值了。
她想起昨夜,他悄悄潜入她的寝宫,送她亲手雕刻的冰玉簪。她佯装入睡,感受着他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额头,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却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全都记得。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秘密,那些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化作决堤的泪水。
她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十岁那年仰着小脸问她“师父疼不疼”?从他十五岁筑基成功时偷偷握她的手?从他二十岁金丹大成时与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是从他二十五岁渡劫时不顾一切冲进来护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今日不得不亲手将他赶走时,她的心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几乎要死掉。
但她不能留他。
不是因为流言,不是因为宫规,不是因为那些虎视眈眈的副宫主和长老。而是因为,她怕。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在某一天,在他炽热的目光中沦陷。怕自己会忘记师父的身份,忘记五百年的修行,忘记这天下人的眼光,然后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告诉他:师父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不能。
她是他的师父。是她把他从雪夜里捡回来,是她一手将他养大,是她教他修炼,授他道法。她可以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以是他的授业恩师,可以是他的长辈,他的依靠,唯独不能是他的爱人。
这是伦常,这是天道,这是她五百年来一直坚守的道。
可是这道,真的好疼。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案上放着的那支冰玉簪。那是他昨夜偷偷放在她枕边的,她假装睡着,却在他走后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伸手拿起那支簪,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雕刻的冰花。他的手很巧,把冰花雕得栩栩如生,花瓣上还刻着极小的字。她凑近细看,只见花瓣上刻着:
“愿以此簪,绾君青丝。愿以此心,伴君终老。”
韩语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傻徒儿,她在心里说,师父的青丝,不需要你绾。师父的余生,也不需要你伴。师父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好好修炼,好好做人,将来有一天,能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姑娘,与她共度余生。
至于师父……
她把冰玉簪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师父会一直记得,那年雪夜,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婴,紧紧抓着师父的手指不放。师父会一直记得,那些年,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徒儿,总是能逗得师父露出笑容。师父会一直记得,昨夜,有一个傻得可爱的青年,偷偷在师父枕边放了一支冰玉簪。
师父会一直记得你。
永远记得。
大殿外,众人渐渐散去。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满意的神色。江怀柔带着柳如烟离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苏时语依然站在原地,望着山门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叶其琛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时语,回去吧。”
苏时语没有动。
叶其琛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拉她的衣袖,却被她躲开了。
“别碰我。”苏时语冷冷道。
叶其琛的手僵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他看着苏时语,看着这个自己暗恋多年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恨。
为什么?他在心里问。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他?他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个被逐出师门的逆徒,他不过是个欺师灭祖的畜生,他哪里值得你喜欢?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站在苏时语身边,陪她一起望着山门的方向。
远处山道上,柳残阳正在艰难前行。他的脸还在流血,他的头还在发晕,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玄冰宫是他唯一的家,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但他不能停下。他发过誓,百年之内必成大道归来。他要让师父后悔今日之决,他要让那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柳残阳警惕地回头,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怀柔的弟子,柳如烟。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柳……柳师兄,”她喘着气,“这是……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干粮和伤药,你……你路上用。”
柳残阳看着她,目光复杂。当年就是她,在那夜偷窥之后,把消息告诉了江怀柔,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柳如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下头,小声道:“对……对不起,柳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以为……以为只是小事……”
柳残阳没有说话。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江长老问我,我就……就说了。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对师兄,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包袱往柳残阳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柳残阳看着手里的包袱,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终于开口道:“谢谢你。”
柳如烟的身影顿了顿,然后跑得更快了。
柳残阳打开包袱,里面有干粮,有伤药,还有一小袋灵石。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柳师兄,保重。”
柳残阳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纸条小心收好,把包袱背在身上,继续向前走。
山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向远处,云海翻涌,天高地阔,仿佛在告诉他:前路漫漫,任你驰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身后,玄冰宫渐渐远去。身前,未知的世界正等着他。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玄冰宫的弟子,不再是韩语仙的徒儿。他只是一个弃徒,一个逆徒,一个被天下人唾弃的畜生。
但他也知道,从今日起,他自由了。
没有宫规束缚,没有师徒名分,没有那些碍眼的条条框框。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哪怕是……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百年之内,必成大道。这是他立下的誓言,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要变强,强到让天下人都仰望。到那时,他会回到这里,站在师父面前,告诉她:师父,徒儿回来了。徒儿没有辜负您的教导,徒儿做到了。
到那时,师父会是什么表情?
会后悔吗?会心疼吗?会……
会像他一样,流泪吗?
柳残阳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走下去。因为路的尽头,有他想见的人。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埋了他来时的脚印。漫天风雪中,那个倔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玄冰宫中,韩语仙依然坐在大殿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冰玉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殿里一片漆黑。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钟声,是晚课的时间了。她该起来了,该去主持晚课,该去处理公务,该像往常一样,做那个清冷如霜、高高在上的宫主。
但她起不来。
她只想这么坐着,坐在这黑暗里,坐在这寂静里,坐在这无尽的思念里。
手中的冰玉簪贴着胸口,冰冰凉凉的,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她把它握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个远去的人,握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上官冯静的声音:“宫主,晚课时间到了。”
韩语仙没有回答。
“宫主?”上官冯静又唤了一声。
韩语仙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擦去脸上的泪痕,把冰玉簪小心地收进怀里。
当她打开殿门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她说。
上官冯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就被恭敬取代。
二人一前一后向大殿走去。韩语仙的脚步声平稳而坚定,仿佛刚才那个坐在地上流泪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走一步,心就疼一分。每走一步,就离那个人远一点。每走一步,就把那份感情埋得更深一点。
但她必须走。她是玄冰宫宫主,是正道楷模,是五百年来从未失态的韩仙子。她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哪怕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她也要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晚课的钟声响彻山巅,惊起一群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韩语仙抬头看向那片夜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徒儿问她:师父,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她当时回答:数不清的。
小徒儿又说:那等徒儿长大了,就一颗颗数给师父听。
她笑了,说:好。
如今,那个说要数星星给她听的小徒儿,已经不在了。
韩语仙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寒气。她紧了紧衣袍,感受着胸口那支冰玉簪的凉意,在心里轻轻说:
残阳,保重。
师父等你回来。
哪怕等到白发苍苍,哪怕等到地老天荒,师父都等你回来。
因为师父答应过,要听你数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