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残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三天?还是五天?从玄冰宫出来的那条山路,他一步一步丈量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师父最后的眼神烙在他脑海里——冷漠的,决绝的,没有一丝留恋的。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玄冰宫弟子。”
这句话比山风更冷,比冰雪更寒。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师父站在宫门前的身影;他更怕回头之后,那里空无一人。
山道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荒原。枯草没过膝盖,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柳残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江湖之大,正道宗门遍布九州,可他是被逐出师门的逆徒——那个流言他听说了,“夜探香闺,轻薄师尊”,一夜间传遍整个修仙界。没有哪个正道宗门会收留他。
魔域?
他苦笑了一下。那地方他只听过名字,据说在极西之地,终年不见天日,是魔道妖孽聚集之处。师父说过,玄冰宫弟子若入魔域,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师父说的。
柳残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荒原上的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千万年不曾有人踏足的死亡之地。
那就去魔域。
既然正道容不下他,那就入魔。
他迈开步子,朝西方走去。身后,玄冰宫的方向,有雪花飘落。
魔域的入口在断魂岭。
柳残阳走了七天七夜,灵力耗尽,双腿发软,终于看到那座横亘在天地间的黑色山脉。山势陡峭,寸草不生,山腰以上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中。
山脚下有个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只是几根烂木头搭起来的架子,棚顶盖着不知什么野兽的皮毛。棚子里坐着一个老妪,佝偻着背,正用枯枝般的手拨弄着炉火。
柳残阳走过去。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年轻人,喝碗茶再上山?”
“多少钱?”
“不要钱。”老妪端起一个破碗,舀了碗黑乎乎的液体递过来,“喝完了,陪老婆子说说话。”
柳残阳接过碗。碗里的液体散发着古怪的气味,像是草药,又像是血。他犹豫了一瞬,仰头喝了下去。
烫。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柳残阳剧烈咳嗽起来,眼眶泛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老妪笑得前仰后合:“第一次喝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柳残阳擦掉眼泪,把碗还给她:“多谢。”
“不谢不谢。”老妪摆摆手,眯着眼睛打量他,“年轻人,你身上有玄冰宫的气息,是被赶出来的吧?”
柳残阳瞳孔微缩。
“别紧张,老婆子在这山脚下待了三百年,什么人没见过?”老妪往炉火里添了根柴,“玄冰宫的弟子,一百年前也来过两个,都是被赶出来的。一个上山后再也没下来,一个在山上待了三年,逃回来了,成了废人。”
柳残阳沉默片刻:“您告诉我这些,是想劝我回去?”
“老婆子不劝人。”老妪摇摇头,“只是让你想清楚。魔域不是好去处,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柳残阳站起身,朝断魂岭走去。
身后,老妪的声音飘过来:“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柳残阳。”
“柳残阳……”老妪喃喃念了一遍,“老婆子记着了。若你能活着出来,记得来喝碗茶。”
柳残阳没有回头。
断魂岭上没有路。
或者说,到处都是路,每一条都通往未知的黑暗。黑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柳残阳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脚下的石头湿滑无比,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渐渐淡了。
眼前出现一片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上散落着骸骨,有人类的,也有不知名妖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柳残阳停下脚步,手按上剑柄。
“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乱石滩上,凭空出现了十几道黑影。他们从石头后面钻出来,从地下爬出来,从黑雾中走出来,眨眼间将柳残阳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尊三丈高的巨汉,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颗狰狞的狼头。他盯着柳残阳,舔了舔嘴唇:“玄冰宫的?好久没吃到玄冰宫的肉了。”
周围的小魔头们发出刺耳的怪笑。
柳残阳拔出剑,剑身泛着幽幽蓝光——这是他身上最后的玄冰真气。
“金丹期的小娃娃。”巨汉咧嘴一笑,“兄弟们,开荤了!”
话音刚落,十几个魔头同时扑上来。
柳残阳挥剑迎战。
剑气纵横,冰霜四溅。他一剑斩落两个扑得最近的小魔头,回身又是一剑,逼退身后的偷袭者。但这些魔头悍不畏死,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来。
巨汉站在外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围猎。
“不错不错,剑法有点意思。”他点评道,“可惜灵力快耗尽了。”
柳残阳咬牙支撑。
巨汉说得没错,他的灵力确实快见底了。这些天赶路消耗太大,刚才那碗茶也没能完全恢复。更可怕的是,这些魔头似乎杀不死——被他斩落的那两个,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又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小子,别白费力气了。”巨汉笑道,“这里是魔域,魔气滋养,我们不死不灭。老老实实让我吃了,少受点罪。”
柳残阳一剑刺穿扑来的魔头胸口,飞身后退,后背撞上一块巨石。他大口喘着气,剑尖下垂,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魔头的。
巨汉摆摆手,众魔头停下攻势,缓缓逼近。
“小子,还有什么遗言?”巨汉走到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柳残阳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有。”
“说。”
“你们……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他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巨汉脸色大变,飞身后退。但已经晚了。
柳残阳的双眸变成血红色,皮肤下隐隐可见黑色的纹路蔓延。他仰天长啸,声音如同远古凶兽的咆哮,震得乱石滩上的碎石纷纷炸裂。
煞气。
天生的煞体,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那些靠近的小魔头们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就崩解成血雾。巨汉拼命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柳残阳的目光锁定了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
“你……你是什么东西?!”巨汉惊恐地大叫。
柳残阳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巨汉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骨骼发出咔咔的碎裂声。他痛苦地嚎叫,三丈高的身躯开始扭曲变形,最终“砰”的一声炸成漫天血雾。
乱石滩安静了。
柳残阳站在血雾中,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指甲变得尖锐,皮肤下隐约可见血管中奔涌着暗红色的煞气。
这就是……煞体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这股力量比他修炼十年的玄冰真气还要强大十倍、百倍。但同时,它也带来无穷的暴戾和嗜血欲望。
他想杀人。
想杀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有意思。”
柳残阳猛地睁开眼,血色的瞳孔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雾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文士。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如同万年古潭,让人望而生畏。
他打量着柳残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天生煞体,万年难遇。在这魔域待了三千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柳残阳没有说话,浑身紧绷。
来人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负手而立,自顾自地说:“这些专加极次的小魔头,平日里横行霸道,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那个巨汉叫专加极次,是这片地盘的头领,手下有上百号小魔。你今天杀了他,这地盘就归你了。”
“你是谁?”柳残阳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来人微微一笑:“我叫交首文郎。”
交首文郎。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柳残阳脑海中炸开。
交首文郎,魔域九尊之一,三千年前成名,传说杀过三位渡劫期大能,是魔域中最凶名赫赫的存在。
“看来你听过我的名字。”交首文郎似笑非笑,“那就好办了。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自己走出魔域,能不能活着出去看你的造化;第二,拜我为师,我教你如何掌控这煞体的力量。”
柳残阳沉默。
交首文郎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良久,柳残阳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收我为徒?”
交首文郎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因为有趣。三千年来,我收过十七个徒弟,每一个都是天资绝顶之辈。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最后都死在我手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残阳身上:“你比他们都有意思。天生煞体,注定是魔道的种子。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最后……会不会也死在我手里。”
柳残阳心头一凛。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强大到让人绝望的疯子。
但他别无选择。
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走出魔域几乎不可能。那些专加极次的小魔头只是最底层的存在,魔域深处还有无数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凶物。他刚才能反杀,靠的是煞气觉醒的爆发,但那之后,他已是强弩之末。
而且……
他想起了师父冷漠的眼神,想起了那一声“逐出师门”,想起了自己发下的誓言。
“百年内必成大道归来,让师父后悔今日之决。”
要成就大道,需要力量。魔域,正好有他需要的力量。
柳残阳缓缓跪了下去,三叩首:“弟子柳残阳,拜见师父。”
交首文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惊起无数栖息在暗处的凶物。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俯身扶起柳残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交首文郎的第十八徒。这片地盘是你的了,那些专加极次的小魔,也归你了。”
柳残阳站起身,血色的瞳孔渐渐恢复正常。
交首文郎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煞气觉醒后还能保持神智,不错。当年我收的第一个徒弟,觉醒当天就杀光了身边所有人,最后疯疯癫癫的,被我亲手了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残阳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走吧,跟我回九幽殿。”交首文郎转身朝黑雾中走去,“那些小魔的事,我会派人来收拾。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掌控煞气,否则迟早会步我那个大徒弟的后尘。”
柳残阳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重重黑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黑色宫殿矗立在山巅,宫殿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檐角飞翘,雕着各种狰狞的凶兽。宫殿周围弥漫着浓郁的魔气,让人呼吸都觉得压抑。
九幽殿。
魔域九尊之一交首文郎的老巢。
柳残阳跟着交首文郎走进大殿,殿内早已有人在等候。
那是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女子,身形窈窕,面容冷艳,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站在最前面,目光在柳残阳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敌意。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身材微胖,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他笑眯眯地看着柳残阳,笑容却让人不舒服,总觉得藏着什么。
第三个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他眯着眼睛,像是随时都会睡着,但偶尔睁眼时,目光却锋利如刀。
交首文郎坐上主位,指了指那三人:“这是你的三位师兄师姐。程关依柳,交静一难,第五释天。”
程关依柳——那个冷艳女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交静一难——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子,抱拳笑道:“小师弟,欢迎欢迎。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师兄。”
第五释天——那个老者,哼了一声,没说话。
交首文郎又道:“残阳,从今天起,你就住在东侧的偏殿。你程师姐会教你魔域的基本规矩,交师兄会负责你的日常起居,至于第五师兄……他脾气古怪,你少招惹他就是。”
柳残阳一一应下。
交首文郎挥挥手:“都下去吧。残阳留下。”
三人躬身告退。
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交首文郎看着柳残阳,缓缓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收你?煞气是什么?魔域又是怎么回事?”
柳残阳点头。
“不急。”交首文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翻涌的黑雾,“日子还长,慢慢你就会明白。今天我只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煞气不是诅咒,是天赋。上古神魔之后,体内都流着煞气。你是神魔后裔,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柳残阳心头剧震。
神魔后裔?
“第二,魔域不是地狱,是庇护所。万年前神魔大战,神族获胜,魔族败退。残余的魔族逃到这极西之地,以魔气为屏障,苟延残喘至今。我们这些人,体内都流着魔族的血。”
“第三……”交首文郎转过身,目光如电,“在我门下,只有一条规矩——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变得更强大。”
柳残阳沉默片刻,问道:“那些师兄……都是怎么死的?”
交首文郎笑了:“十七个徒弟,七个死于仇家之手,三个死于天劫,七个死在我手上。你想知道那七个为什么死在我手上吗?”
柳残阳点头。
“因为他们太弱了。”交首文郎淡淡道,“弱到让我觉得丢脸。我交首文郎的徒弟,可以死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死得窝囊。所以,在他们给我丢脸之前,我亲手送他们上路。”
柳残阳心头一凛。
这是一个冷酷到极致的师父。
比韩语仙……冷酷百倍。
“怕了?”交首文郎似笑非笑。
柳残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不怕。”
“哦?”
“因为弟子不会让师父失望。”
交首文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不会让师父失望!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挥挥手:“下去吧。明天开始,程关依柳会教你魔功基础。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突破元婴。”
柳残阳躬身告退。
走出大殿,外面已是深夜。魔域没有日月星辰,天空永远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幽绿的光,不知是鬼火还是凶兽的眼睛。
程关依柳站在殿外,似乎是在等他。
“跟我来。”她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柳残阳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偏殿前。程关依柳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活下去。
“这就是你的住处。”程关依柳站在门口,“明天卯时,我来接你。”
“多谢师姐。”
程关依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小师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姐请说。”
“师父他……”程关依柳顿了顿,“他收徒,从来不是为了传授衣钵。他只是想看看,天赋绝顶的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多大的潜力。你越强,他越兴奋;你越强,他越期待亲手杀你的那一天。”
柳残阳沉默。
程关依柳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转身离去。
柳残阳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转身走进偏殿,关上门。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摇曳不定。柳残阳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神魔后裔。
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韩语仙的面容。
那年雪夜,她在断崖边捡到自己时,可曾想过,这个奄奄一息的婴儿,体内流着神魔的血?
她耗费百年功力为自己续命时,可曾后悔?
她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玄冰宫弟子”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忍,是真的吗?
柳残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重要了。
从踏入魔域的那一刻起,过去的柳残阳就死了。现在的他,是交首文郎的第十八徒,是注定要堕入魔道的逆徒。
师父……
韩语仙……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百年后,他会回去的。
带着让整个修仙界颤抖的力量,回到玄冰宫,站在她面前。
到那时,她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
窗外,魔域的风呼啸而过,如同无数冤魂的哀嚎。柳残阳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盘膝而坐,开始运转体内残存的玄冰真气。
真气流过经脉时,隐隐能感觉到另一股力量的涌动——那是煞气,沉睡着,等待着下一次觉醒。
他必须尽快掌控它。
否则,下一次觉醒,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夜深了。
魔域的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卯时,程关依柳准时出现在门口。
柳残阳打开门,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晚没睡?”
“睡不着。”
“正常。”程关依柳转身,“跟我来。”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修炼室前。修炼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隐隐泛着幽光。
“这里是专门给你准备的。”程关依柳推开门,“煞气的修炼,与普通功法不同。普通功法吸收天地灵气,煞气吸收的是……魔气。”
柳残阳走进修炼室,立刻感受到空气中浓郁的魔气。这些魔气如同活物,顺着毛孔往体内钻,带来一阵阵刺痛。
“忍着。”程关依柳站在门口,“第一次都这样。等你的身体适应了魔气,就不会痛了。”
柳残阳咬牙点头。
“今天先教你基础的《天魔引气诀》。”程关依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这是第一层功法,背熟之后毁掉。三天后我来检查,若背不出来,后果自负。”
柳残阳接过册子:“多谢师姐。”
程关依柳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
“小师弟。”她没有回头,“师父让我盯着你。若你有异动,我必须在第一时间禀报。但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九幽殿,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信任。”
说完,她迈步离去。
柳残阳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关上门,翻开那本《天魔引气诀》。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引魔入体,以煞养身。
他盘膝坐下,开始按照功法运转体内的煞气。
刺痛。
剧烈的刺痛。
魔气涌入经脉的那一刻,柳残阳浑身剧颤,额头冷汗直冒。这比昨晚煞气觉醒时的痛苦还要强烈百倍——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经脉中穿刺,又仿佛有烈火在五脏六腑中燃烧。
他咬紧牙关,强行运转功法。
师父说过,修炼一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个师父……
不,是韩语仙。
他必须忘记那个称呼。
从今往后,她没有他这个徒儿,他也没有那个师父。
修炼室中,魔气翻涌,渐渐将柳残阳的身影吞没。
三天后,程关依柳准时出现。
柳残阳打开门,她微微一怔。
三天时间,柳残阳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皮——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但眼神却比三天前更加锐利,隐隐透着几分煞气。
“功法背熟了?”
“背熟了。”
“引气成功了?”
柳残阳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魔气。
程关依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三天就引气成功?你果然是天生修魔的料。”
柳残阳收回魔气:“多谢师姐夸奖。”
“不是我夸你,是实话。”程关依柳转身,“走吧,师父要见你。”
九幽殿正殿。
交首文郎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见柳残阳进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三天引气成功,不错。”他将玉简扔过来,“这是第二层功法。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突破元婴。”
柳残阳接住玉简:“弟子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交首文郎淡淡道,“一个月后,魔域有一场盛会。九尊门下弟子要切磋一二,你若太弱,丢的是我的脸。”
柳残阳心头一凛:“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交首文郎挥挥手,“下去吧。程关依柳会继续教你。记住,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柳残阳躬身告退。
走出大殿,程关依柳在门外等着。
“切磋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柳残阳点头。
“九尊门下弟子,个个都是天骄。”程关依柳看着他,“一个月时间,从金丹突破元婴,还要稳固境界,几乎不可能。师父这是……在逼你。”
柳残阳沉默片刻:“师姐当年,用了多久?”
“我?”程关依柳笑了笑,“我从金丹到元婴,用了三年。还是在师父全力培养下。”
三年。
一个月。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程关依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柳残阳回到修炼室,关上门,盘膝坐下。
一个月,从金丹到元婴。
正常修炼,确实不可能。
但他不是正常人。
他是天生煞体,是神魔后裔。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退路。
完不成任务,就是死。死在师父手中,或者死在切磋场上,没有区别。
柳残阳闭上眼睛,开始疯狂地吸收魔气。
刺痛如期而至,但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修炼室中,魔气翻涌,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柳残阳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二十天,柳残阳突破了金丹中期。
第二十五天,金丹后期。
第二十八天,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
第二十九天,他卡住了。
元婴的门槛,比想象中更难跨越。无论他如何吸收魔气,如何运转功法,那道门槛始终纹丝不动。
第三十天凌晨。
柳残阳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明天就是切磋的日子。
他还没有突破元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师弟。”程关依柳的声音响起,“师父让我来看看你的进度。”
柳残阳沉默片刻,起身打开门。
程关依柳看到他,微微一怔:“你……还没突破?”
柳残阳点头。
程关依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他:“这是元婴丹,可以助你突破。但服用之后,会有后遗症。你自己决定。”
柳残阳接过小瓶,看着瓶中那颗血红色的丹药。
元婴丹,他听说过。用活人精血炼制,服用后确实可以强行突破,但会损伤根基,日后修炼事倍功半。
“为什么帮我?”他问。
程关依柳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
说完,她消失在黑暗中。
柳残阳握着那个小瓶,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转身回到修炼室,将小瓶放在角落,重新盘膝坐下。
不用。
他不需要这种饮鸩止渴的东西。
他能突破。
一定可以。
第三十日,卯时。
程关依柳准时出现在修炼室门口。
门开了。
柳残阳走出来,浑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
程关依柳目光一凝:“你突破了?”
柳残阳点头:“侥幸。”
程关依柳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走吧,师父在等了。”
九幽殿正殿。
交首文郎看着柳残阳,满意地点点头:“元婴初期,不错。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柳残阳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今天的切磋,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柳残阳躬身:“弟子遵命。”
交首文郎哈哈大笑,大步朝殿外走去。
柳残阳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殿中那三个师兄师姐。
程关依柳面无表情。
交静一难笑眯眯的。
第五释天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柳残阳收回目光,跟上师父的脚步。
走出大殿,魔域的天空依旧漆黑一片。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九幽殿的弟子们聚集的地方。
今天,是他入魔域以来的第一战。
也是他向死而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