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的正殿血流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夕阳西斜,才被新收的杂役弟子们冲洗干净。
柳残阳站在殿前石阶上,看着那些叛徒的尸体被一具具拖出去。上官冯静的脑袋滚落在台阶下,眼睛瞪得极大,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欧阳阮豪的身子被劈成两半,肠肚流了一地。阮阳天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被削得只剩半个,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格外刺眼。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殿内未散的香灰味,呛得人直想作呕。
可柳残阳闻着这气味,心里却说不出的畅快。
五年了。
五年前他被逐出师门那天,也是在这座大殿,当着满堂长老弟子的面,韩语仙冷冷说出“永不再用”四个字。那时候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敢对宫主动那种心思。”
“师徒乱伦,天理难容。”
“逐出去都是轻的,要我说该废了修为打下山去。”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抬起头,想从师父脸上看到一丝不忍,一丝心疼。可韩语仙只是背对着他,白衣如雪,背影笔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一刻柳残阳就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回来,让所有嘲笑过他、欺辱过他的人跪在脚下,让师父亲眼看看,她逐出门墙的逆徒,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那些叛徒的人头就在脚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老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喂狗。玄冰宫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敢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
可柳残阳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他转过身,看向殿内。
韩语仙被两个魔域弟子押着,站在那幅“玄冰仙子图”下面。那幅画是她三百岁寿辰时,当时的宫廷画师所绘,画中女子清冷出尘,白衣胜雪,手持冰蓝色长剑,飘飘然有凌云之姿。韩语仙很喜欢这幅画,一直挂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
可此刻站在画下的她,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身上的灵力被封禁,白衣沾满灰尘,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垂在额前。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那样倔强,那样……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柳残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都退下。”
魔域弟子们躬身退去,大殿的门缓缓关上。最后一丝夕阳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殿内长明灯昏黄的光,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柳残阳一步步走向她。
每走一步,五年前跪地叩首的画面就在脑海中闪过一次。他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极重,额头鲜血淋漓。她始终没有回头。
如今他站到她面前,她却不得不看着他。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看到了吗?那些叛徒,徒儿一个都没留。”
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残阳伸出手,想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脸,韩语仙就偏过头去,避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垂下。
“师父还在生徒儿的气?”柳残阳笑了笑,“气徒儿不该杀他们?可他们囚禁您,折磨您,还要把玄冰宫卖给魔域。徒儿替您清理门户,难道做错了?”
韩语仙依然不语。
“您说话啊。”柳残阳的声音带上一丝急切,“您骂徒儿也好,打徒儿也好,您说话!”
韩语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已经不是我的徒儿了。”
柳残阳的身子猛地一僵。
“五年前我就说过,将你逐出师门,永不录用。”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不是我的徒儿,我也不是你的师父。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您……”柳残阳的声音发抖,“您还在怪我?”
韩语仙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柳残阳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狰狞,“师父不认我这个徒儿,那我就让师父重新认识认识我。”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背对着韩语仙说:“来人,把宫主请回她的寝宫,好生伺候着。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许踏出寝宫一步。”
殿门打开又关上,几个女弟子进来,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请”韩语仙离开。
韩语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殿中那幅画,然后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柳残阳靠在殿外的柱子上,身子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韩语仙的寝宫叫“冰心阁”,建在玄冰宫最高的那座峰顶。
当年柳残阳还是个小弟子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冰心阁外的石阶上坐着,等师父出来。有时候韩语仙闭关,一关就是几个月,他就天天坐在那里,一边修炼一边等。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有次韩语仙出关看到他,皱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咧嘴一笑:“等师父啊,想第一个看到师父。”
那时候韩语仙总是冷着脸,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的眼睛。
如今冰心阁还是那座冰心阁,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可坐在石阶上的人,换成了两个魔域守卫。
韩语仙被带进阁内,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她常坐的那张寒玉床,她用来煮茶的那套冰瓷茶具,她随手放在书架上的那些典籍,甚至连她临走时没喝完的半盏茶,都还放在原处,只是茶早已干涸,只剩一层褐色的痕迹。
她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五年来,她一直被囚禁在地牢里,受尽折磨。她以为冰心阁早就被那些叛徒占了,里面的东西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可现在看来,这里分明一直有人打扫,有人维护,一切如旧。
是谁?
答案几乎不用想。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读的《冰心诀》,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稚嫩的字迹:“师父最喜欢的一本书,我以后也要练成冰心诀,和师父一样厉害。”
那是残阳八岁时写的。那时候他刚学会写字,歪歪扭扭的,却天天缠着她要学冰心诀。她被他缠得没办法,就随口说了一句“等你把这本《冰心诀》抄一遍再说”。结果这傻孩子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了整整三个月,抄完的那天捧着厚厚的册子来找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她接过那本手抄本,看着上面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捡到这个孩子,也许是上天的恩赐。
可如今……
韩语仙闭上眼睛,把书放回原处。
门突然被推开。
柳残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师父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徒儿亲手熬的粥,您趁热喝。”
韩语仙没有动。
柳残阳也不急,就在桌旁坐下,自己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面前:“来,师父,张嘴。”
韩语仙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柳残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良久,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轻声说:“师父,您别这样看着我。”
韩语仙终于开口:“你想让我怎么看你?”
柳残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像从前那样。”
“从前?”韩语仙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说不出的凄凉,“从前的柳残阳,是个心地纯良、尊师重道的孩子。他不会杀人不眨眼,不会把师父囚禁起来,不会用那种……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柳残阳抬起头,“哪种眼神?”
韩语仙没有回答,只是移开视线。
柳残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几步走到韩语仙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师父告诉我,哪种眼神?”
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眼底有疯狂,有执念,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滚烫得几乎要把人灼伤。
韩语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乱伦的眼神。”
柳残阳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良久,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背抵着墙,才停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乱伦……”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乱伦……原来在师父眼里,徒儿对您的心意,就是乱伦两个字?”
韩语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她不能心软,她必须让他死心,必须让他知道这是错的,大错特错。
“我是你师父。”她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养你教你一百年,一百年里,我看着你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雪夜捡到的孩子,永远都是我的徒儿,也只能是我的徒儿。”
柳残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我不是!”
他冲到她面前,指着自己的心口:“我这里,从十岁起就装了师父。您教我练剑,我偷偷看您的脸。您给我疗伤,我偷偷记您手上的温度。您说我聪明,我高兴得整夜睡不着。您对我笑一笑,我能开心一个月。师父,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喜欢,这叫爱,这不是乱伦!”
“够了!”韩语仙厉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师徒如父子,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柳残阳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那我弑师算什么?我杀了交首文郎,他是我师父,我杀了他,那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可我对师父……”
他突然跪下来,抱住韩语仙的腿,仰着头看她,泪流满面:“师父,徒儿可以对天发誓,这一辈子,不管走到哪一步,绝不会伤您一根头发。您说徒儿杀人如麻,徒儿认。您说徒儿心狠手辣,徒儿也认。可您要说徒儿对您的心意是错的,徒儿不认,死也不认!”
韩语仙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雪夜捡到的婴儿,也不再是那个坐在石阶上等她出关的孩子。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修为盖世,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他跪在那里,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那眼神里的执着和狂热,让她的心一阵阵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冷说:“你杀不杀我,是你的事。我只知道,我对你,从来只有师徒之情,没有别的。”
柳残阳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心软,一丝言不由衷。可韩语仙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慢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师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徒儿不强求。”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可师父也别想离开。您说徒儿不是您徒儿,那徒儿就当您的囚徒。您关徒儿五年,徒儿关您一辈子。咱们师徒,就这样耗着吧。”
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语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慢慢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伸出颤抖的手,端起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粥是咸的,混进嘴里流下的泪,更咸了。
此后的日子,柳残阳每天都来。
早上来送早饭,中午来送午饭,晚上来送晚饭。每次都是亲自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然后坐在一旁,看着韩语仙。
韩语仙不吃,他也不恼,就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有时说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
他说的话,大多是关于那些叛徒的。
“上官冯静那个老虔婆,您猜她死前说什么?她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我笑死了,她活着我都不怕,死了能把我怎样?”
“欧阳阮豪有个私生子,藏在山下农户家里。您说我要不要斩草除根?我想了想,算了,一个凡人孩子,翻不起浪,就留着吧。师父教过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阮阳天那个老东西,死前还念叨您呢。说当年要不是您拒绝他,他也不会走上这条路。我呸,他自己心术不正,倒怪到您头上。我把他舌头割下来喂狗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韩语仙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寒。这个曾经连只兔子都不忍心杀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一天,他带来一个人。
柳如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这个当年在玄冰宫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内门弟子,如今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蓬头垢面,哪有半分从前的光鲜。
柳残阳指了指她:“师父还记得她吗?当年就是她,到处说徒儿夜探您闺房,让您名声扫地。”
韩语仙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女子,没有说话。
柳残阳继续说:“她那个师父江怀柔倒是识相,主动投靠徒儿,献上功法秘籍,求徒儿饶她徒弟一命。徒儿答应了,让她来给师父磕个头,求师父原谅。”
柳如烟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宫主饶命,弟子当年年幼无知,受人指使才胡说八道,求宫主开恩,饶弟子一命!”
韩语仙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柳如烟不敢动,偷眼去看柳残阳。
柳残阳挥了挥手:“师父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柳如烟这才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着头,身子还在发抖。
韩语仙说:“当年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你走吧,好好做人。”
柳如烟千恩万谢地退出去。柳残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师父还是这么心善。”
韩语仙看向他:“你到底想怎样?”
柳残阳歪了歪头:“徒儿不想怎样啊,就想让师父看看,当年那些欺负咱们的人,如今都是什么下场。”
“咱们?”韩语仙冷笑,“我与你,何来‘咱们’?”
柳残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良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师父可以不认我,可在徒儿心里,一百年来,从来都是‘咱们’。”
他顿了顿,又说:“您知道徒儿在魔域那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徒儿就想,师父还在等我回去,师父一定在担心我,师父……师父一定也想我。就这么想着,就撑过来了。”
韩语仙的心猛地抽痛,可她咬着牙,没有说话。
柳残阳转过身,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可徒儿回来才发现,师父根本不想我。师父把我逐出师门,师父从来不问我的死活,师父……师父心里从来没有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
韩语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我的徒儿,我教了你一百年,怎么会不牵挂你。可那只是师徒之情,不是你想的那种。”
柳残阳死死盯着她:“那师父告诉我,您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一点别的感觉?就一点点?”
韩语仙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残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慢慢说:“没有。”
柳残阳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后退一步,扶着桌子才站稳。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像风中的烛火,晃了晃,熄灭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好,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他的手按在门上,却没有推开,而是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韩语仙看着他,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几乎要开口叫他,几乎要跑过去抱住他,几乎要告诉他——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良久,柳残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韩语仙终于撑不住,伏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抖成一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不知道,门外,柳残阳靠在墙上,同样泪流满面。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人,却隔不开一样的痛。
那天晚上,韩语仙第一次主动吃了东西。
不是柳残阳送来的饭菜,而是她自己储物戒里藏着的一粒辟谷丹。她不需要吃东西,可这五天来,她一口水都没喝,一粒米都没进,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宁愿死,也不会接受他的囚禁。
可今天她突然想通了。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死了,残阳就真的回不来了。那个雪夜捡到的婴儿,那个坐在石阶上等她出关的孩子,那个跪在她面前说“师父别不要我”的少年,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还有救,希望他还能回头。
所以她要活着,要看着他,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就像一百年前那个雪夜,她抱着奄奄一息的他,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夜深了。
韩语仙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试着运转体内被封禁的灵力。柳残阳下的禁制很厉害,她试了无数次都冲不开。可她不能放弃,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总有一天——
门突然被推开。
柳残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满身酒气,眼神迷离。
韩语仙皱眉:“你喝酒了?”
柳残阳咧嘴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落寞:“师父管我?您不是说我不是您徒儿了吗?”
他踉跄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桌旁,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也浑不在意。
韩语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你这是做什么?”
柳残阳没有回答,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喝了大半坛,他才停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师父,今天是我生日。”
韩语仙一怔。
生日……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当然记得,每年这一天,她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长寿面。他最喜欢吃她做的面,每次都吃得连汤都不剩,然后仰着脸对她笑:“师父做的面最好吃了。”
可今年……
柳残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酒醉还是想哭:“一百年前的今天,师父捡到我,给我起名叫残阳。从那天起,每年今天,师父都陪我过。可今年,我一个人在魔域,没有人陪我过,我就跟自己说,等回来再补上。可回来了……回来了……”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韩语仙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多想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傻孩子,师父在呢”。可她不能,她必须狠下心,必须让他死心。
柳残阳突然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师父,陪我喝一杯好不好?就一杯,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
韩语仙看着他,良久,慢慢从寒玉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柳残阳愣了愣,然后狂喜,连忙找了一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双手捧到她面前。
韩语仙接过酒杯,看着里面清澈的酒液,又看着对面这个满眼期待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她从来不喝酒,今天是第一次。
柳残阳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想伸手帮她拍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只是傻傻地笑着,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师父,您知道吗?”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喝一边说,“在魔域那五年,我每天做梦都梦见您。有时候梦见您教我练剑,有时候梦见您对我笑,有时候……有时候梦见您抱着我。”
他低下头,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天雪夜,您抱着我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暖和的时刻。我一直想回到那一刻,想让您再抱抱我。”
韩语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看着对面这个满脸泪痕的男人,这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这个让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存在,此刻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向她乞求一点点的温暖。
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
柳残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韩语仙的眼泪一颗颗落下,可她还是扯出一个笑容,轻声说:“傻孩子。”
柳残阳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颤抖。一百年的思念,五年的煎熬,这些天的痛苦,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韩语仙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一百年前那样,像他小时候那样。
烛光摇曳,夜色深沉。
这一夜,师徒二人就这样相拥而坐,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想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天亮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样。他是囚禁师父的逆徒,她是被囚禁的师尊。他们之间隔着的是纲常伦理,是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是一百年的师徒情分,是不该有的男女之情。
可至少这一刻,在这一刻,他们只是彼此。
只是那个雪夜捡到的孩子,和那个给了孩子第二次生命的师父。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里,不忍心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