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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夜半哭声

作者:淡淀是哥字数:8.5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33:16
第20章:夜半哭声

夜深了。

玄冰宫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檐角的冰棱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柳残阳独自坐在昔日师尊打坐的露台上,一壶烈酒已经见底。

他很少喝酒。

幼时韩语仙教过他,修道之人,当保持灵台清明,不可沉溺于五感六欲。他记了二十年,句句都刻在心里。可今夜他想醉。

酒是人间最无用的东西,既不能让人忘却,也不能让人解脱。喝到喉头发苦的时候,过往反而越发清晰——师父第一次夸他剑练得好时眼底的笑意,师父受伤时强撑的身子,师父被他气得面色铁青却终究不忍重罚的模样。

还有那夜,他潜入寝宫,偷吻她额头时,她轻颤的睫毛。

柳残阳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将酒壶狠狠掷向远处。玉壶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冰柱上碎成齑粉,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苦笑。

如今他想要什么有什么,整个玄冰宫都在他掌中,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老跪在他脚边求饶,魔域的大军听他号令。可他的心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多少冷风都填不满。

因为她不看他。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去寝宫看她。有时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有时推门进去,给她送吃的喝的,换着花样弄来她爱吃的灵果、爱喝的雪茶。她从不抬头,仿佛他是透明的空气。

他跟她说话,说今日又杀了哪个叛徒,说玄冰宫重新整修成什么样子,说后山那株她亲手种的寒梅开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跪在她面前,求她睁眼看看自己,哪怕骂一句也好。她像一尊冰雕,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柳残阳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对面那扇窗。

窗内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师父没睡。

这些天她总是不睡,或者睡了也很快醒来。他夜里来过几次,站在窗外听里面的动静,听到她翻来覆去的细微声响,听到她压抑的叹息。他多想推门进去,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她膝头撒娇,说师父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那时候她虽然板着脸,却总会伸手摸摸他的头,用清冷的声音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传说。

可现在,他不敢。

他是魔尊,是弑师上位、血洗宗门的逆徒。他可以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以在朝堂上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却不敢在深夜推开那扇门,面对师父失望的眼神。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翻飞。

柳残阳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疼才好,疼能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忽然,风中传来一丝异样的声响。

极轻,极细,像是某种小兽的呜咽,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若有若无。柳残阳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风声呜咽。

是幻觉吗?

他正要重新闭眼,那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压抑到了极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却还是有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哭声。

是师父在哭。

柳残阳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僵在原地。他听过师父很多种声音——授艺时的清冷威严,斥责他时的严厉,被流言所伤时的疲惫,还有那一夜,他被逐出师门前,她宣布将他逐出师门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但他从未听过师父哭。

在他的记忆里,韩语仙是冰,是雪,是玄冰宫千年不化的寒冰。她永远端庄清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让人仰望而不敢亵渎。她怎么会哭?她怎么能哭?

可那确实是哭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若非他修为高深、五感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听见。正因为压得低,才显出那份撕心裂肺的痛——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忍耐,却终究忍耐不住,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鸣。

柳残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向那扇窗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不敢。

他怕自己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那眼泪是因为他而流。他承受不起。

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来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弱而温暖。柳残阳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却怎么都落不下去。他该说什么?师父,我来看看你?还是师父,别哭了?

他是造成这一切的人。

是他血洗宗门,是他当着她的面凌迟那些叛徒,是他将她囚禁于此。她哭,是因为他。他有什么脸面来安慰?

可那哭声愈发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柳残阳一咬牙,推开了门。

烛火跳动了一下。

寝宫还是原来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张她坐了五百年的寒玉床,那个她打坐用的蒲团,那扇她时常临窗而立的窗。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混着泪水的咸涩。

韩语仙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离床最远的角落,靠近后窗,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地碎银。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间,肩膀轻轻颤抖。那些压抑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细弱、破碎、无助,像一只受伤的孤鹤。

柳残阳的心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了出来。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

在他的认知里,师父是无所不能的。她一人镇守玄冰宫五百年,让多少宵小不敢妄动;她以一己之力对抗宗门内外的明枪暗箭,从未皱过眉头;她被他囚禁多日,面对他的软硬兼施,始终脊背挺直,目光清冷如霜。

可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玄冰宫主,那个清冷孤傲的韩语仙,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哭得浑身发抖。

柳残阳忘了呼吸。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颤抖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魔尊,什么逆徒,什么血海深仇,统统消散,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父在哭。

是他让师父哭了。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父,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那样站着,看着她哭,心像是被千刀万剐,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韩语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她那张向来清冷的脸庞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她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更没想到来的人是他,一瞬间的惊愕过后,迅速偏过头去,抬起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是强撑着那份威严,“谁让你进来的?”

柳残阳没有动。

他看着师父那副倔强的样子,看着她拼命想藏起眼泪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割着。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练剑摔断了腿,疼得直哭,师父也是这样,明明心疼得要命,却板着脸说“不许哭,玄冰宫的弟子没有眼泪”。

原来她自己也不会哭。

或者说,她从不在人前哭。五百年来,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山,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藏得太久太深,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怎么哭。

可现在她哭了。

被他逼的。

柳残阳一步步向她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韩语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已经是墙角,无处可退。

“别过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偏着头不看他,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

柳残阳没有停。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和她平视。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她因为强忍泪水而咬紧的下唇,看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韩语仙终于转过头,红着眼瞪他:“柳残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看我被你逼成什么样子,你满意了?滚,给我滚——”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柳残阳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师父……师父……”

他只会叫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韩语仙僵住了。

她维持着推拒的姿势,双手抵在他胸口,却怎么都推不开。他的怀抱太紧太暖,带着酒气和夜风的凉意,还有她熟悉的气息——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个曾经趴在她膝头撒娇的少年,那个如今让她又恨又痛的逆徒。

“放开……”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没有任何威慑力。

柳残阳没有放。

他把她抱得更紧,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痛:“师父,哭出来,别忍着……徒儿在,徒儿在这儿……”

韩语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咬着他的肩膀,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像是决了堤,汹涌而出,濡湿了他的衣袍,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双手从推拒变成攥紧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的依靠。

柳残阳一动不动,任她咬着,任她哭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笨拙。

他的肩膀很疼,她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可他心里更疼。疼的是她这些年的隐忍,疼的是她被自己逼到这般境地,疼的是她明明恨他入骨,却还是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师父……”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是为囚禁她,是为杀了那些人,还是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只是想说对不起,很想很想说,说到喉咙发苦,说到眼眶发热。

韩语仙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了口,却没有推开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他消失。

烛火静静燃烧,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韩语仙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你走吧。”

柳残阳没有动。

“我说,你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想看到你。”

柳残阳慢慢松开她,却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在她面前跪坐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得红肿却依然倔强的眼睛,轻声道:“师父不想看到我,那我就不让师父看到。我在这儿跪着,守着,等师父想骂我的时候,随时可以骂。”

韩语仙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这个孽徒。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凌厉和深沉。可此刻他跪在她面前,眼神那样认真,那样执着,又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倔强的孩子。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残阳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倒映着烛光,倒映着她的影子。

韩语仙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天她一直撑着,撑着一口气,撑着那点骄傲,撑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示弱。可刚才那一哭,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哭没了。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孽徒,看着他倔强的眉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恨,痛,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韩语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心疼他?他是把她囚禁于此的人,是毁了她五百年清誉的人,是让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她应该恨他,应该怨他,应该永远不原谅他。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他真的瘦了。

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这些日子一定也没睡好,每天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还要来她这里站上一会儿、跪上一阵。

韩语仙闭了闭眼,不愿再想。

“你起来。”她听到自己说。

柳残阳摇头:“师父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韩语仙气结,“你这是在威胁我?”

“徒儿不敢。”他的声音很低,“徒儿只是……想陪陪师父。”

陪陪师父。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在韩语仙心上。她想起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他练完功后赖在她房里不走,说想陪陪师父。她总是板着脸赶他走,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可现在……

“你回去吧。”她的声音软了几分,不再那么冷硬,“夜深了。”

柳残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师父还没睡,我就守着。”

韩语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这个孽徒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让他来,他偏要来;她让他走,他偏不走。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跪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柳残阳眼疾手快扶住她,触到她手腕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是一僵。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微微的茧,那是多年练剑留下的痕迹。韩语仙的手腕纤细白皙,在他掌中显得那样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柳残阳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那张向来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温暖。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起来不像高高在上的宫主,倒像个脆弱的女子。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

“别说了。”韩语仙打断他,抽回手,转身向床边走去,“你爱跪就跪着吧。”

她躺到床上,背对着他,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里还有他身上残留的气息,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刚才那个拥抱,不去想他跪在那里的样子。

可怎么都睡不着。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而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柳残阳依然跪着。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平静——不是杀戮后的空虚,不是大权在握的满足,而是这种简单的、守在师父身边的平静。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师父也是这样守着他。那时候他还小,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有个人一直坐在床边,一会儿给他换额上的帕子,一会儿喂他喝药。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到师父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皱,脸色疲惫。

那一刻他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师父好。

可后来……

柳残阳闭了闭眼,不愿再想那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他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他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师父怎么对他,他都要守着她。

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夜更深了。

韩语仙其实没睡着。

她闭着眼,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身后那道目光太强烈,强烈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知道他就跪在那里,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不会离开。

这个孽徒。

她心里骂了一句,却发现自己骂得毫无底气。刚才在他怀里哭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听话的徒儿,她还是那个严厉的师父。那时候多好,简单,纯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窗棂上的冰花晶莹剔透。她想起那年雪夜,她在断崖边捡到他,那么小一个,浑身是血,却死死抓着她的手指不放。那眼神里的倔强,和现在一模一样。

早该想到的。

从看到那个眼神开始,她就该想到,这个孩子注定和她纠缠不清。

身后传来轻轻的声响。

柳残阳动了动,大概是跪得太久,腿麻了。她听到他轻轻活动关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韩语仙忽然有些心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软什么。是他跪在那里不肯走的固执,是他刚才抱着她说“徒儿在”时的温柔,还是他眼底那抹她不忍细看的痛楚?

她翻了个身,面向他。

烛光已经很微弱了,快要燃尽。他跪在烛光里,身形挺拔,脊背笔直,像一株风雪中屹立的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目相对。

柳残阳的眼神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韩语仙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月光取而代之,清清冷冷地洒进来,照亮两个人的轮廓。韩语仙看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是藏了星星。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做了好事讨她欢心,就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亮晶晶的,期待她的夸奖。

“过来。”她听到自己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柳残阳也愣住了。他跪在那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韩语仙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不是要守着吗?那边凉,过来坐。”

这话说得别扭至极,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没有收回。

柳残阳站起身来,腿确实麻了,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慢慢走到床边。他在床沿坐下,和她隔着半臂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混着泪水的微咸。

韩语仙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

两个人沉默着。

良久,柳残阳轻轻开口:“师父。”

“嗯。”

“刚才……为什么哭?”

韩语仙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残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那年雪夜,捡到你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你那么小,浑身是血,眼看着活不成了,却死抓着我的手指不放。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命硬,以后一定不简单。”

柳残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起你小时候练剑,摔断了腿也不哭,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我骂你不知爱惜自己,你却说,师父教的东西,一定要练好。”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师父……”

“想起你第一次叫我师父,奶声奶气的,叫得我心都软了。我从来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怕太严厉伤了你,又怕太宠惯坏你。只能板着脸,做出一副严师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你还是怕我,总是偷偷看我脸色,想讨好我。”

柳残阳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何止是怕她,他简直是把她当成天,当成地,当成这世上最珍贵的人。

“想起你筑基那晚,我在外面守了一夜。你成功了,比谁都快,破了玄冰宫百年的记录。我面上不显,心里其实高兴得不得了。那天晚上我回房,一个人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跟谁分享这份高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后来我才发现,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师父……”柳残阳的声音沙哑。

“还有那天晚上,你偷吻我的额头。”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没睡着,我知道你来过。也知道你做了什么。我那时候应该狠狠罚你,把你赶得远远的,让你断了那份心思。可我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眼中流转:“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残阳摇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舍不得。”她的眼眶又红了,“我舍不得你。从雪夜捡到你那一刻起,我就舍不得你。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看你难过。”

柳残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师父……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韩语仙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泪意,却透着一丝释然:“傻孩子,别哭了。”

两个身影在月光下紧紧相拥,仿佛要弥补这些年所有的错过和遗憾。

烛火早已燃尽,月光也渐渐暗淡,天快亮了。

他们就那样相拥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和心跳。那些恩怨,那些痛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韩语仙轻轻推开他。

“天亮了。”她说。

柳残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还红着,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心里有些慌,怕她又变回那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师父。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韩语仙看着他,目光复杂。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拇指擦过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这个动作太亲昵,亲昵到两个人都是一怔。

但她没有收回手。

“残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走吧。”

柳残阳的心一沉。

“不是赶你走。”她补充道,嘴角弯了弯,“是让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你是魔尊,是玄冰宫的主人,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不用天天守着我,我不会再哭了。”

柳残阳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师父……”他握紧她的手,“您不恨我了?”

韩语仙沉默了一会儿。

“恨。”她说,语气坦诚,“恨你杀了那么多人,恨你把我囚在这里,恨你毁了我五百年清誉。可是……”她顿了顿,“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恨归恨,我总不能不要你。”

柳残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韩语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抽回手,板起脸,做出那副熟悉的严厉模样:“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去,做你该做的事。晚上要是没事,过来陪我喝茶。”

柳残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清冷,严厉,高高在上。可她给他的,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那是弟子对师父最恭敬的礼数。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父,晚上我过来陪您喝茶。”

韩语仙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

柳残阳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到她依然坐在床边,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而孤傲。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回去再抱抱她。

但他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韩语仙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良久良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弯起。

这个孽徒。

她拉起被子,躺了下去。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门外,柳残阳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挂着笑。

师父说,晚上过来喝茶。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哪怕只是喝茶,哪怕只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恩赐。

远处,不知是谁在吹笛,笛声悠扬,随风飘散。新的一天开始了,玄冰宫在晨曦中苏醒,檐角的冰棱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难关要过。但只要想到晚上可以陪师父喝茶,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师父在,家在。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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