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江怀柔投诚
玄冰宫大殿,柳残阳高坐于昔日韩语仙的宫主之位。
他单手支颌,眼帘微垂,似乎在小憩。殿中侍立的魔域修士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魔尊脾气乖戾,稍有触怒便是杀身之祸。
殿外传来脚步声,长孙言抹快步而入,躬身道:“尊上,江怀柔携弟子柳如烟求见。”
柳残阳眼睫微动,没有睁眼:“江怀柔?”
“原玄冰宫执事长老,韩宫主当年颇为倚重之人。”长孙言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当年第一个传播尊上与韩宫主流言的人。”
殿中温度骤降。
柳残阳睁开眼,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处似有血色翻涌。他唇角微微勾起:“让她进来。”
长孙言抹躬身退下,不多时,引着两人入殿。
当先一人身着素色道袍,发髻高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愁苦之色,正是江怀柔。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生得倒也算清秀,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垂着头不敢看人,身子微微发抖。
柳如烟。
柳残阳看着那个瑟缩的身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岁那年,他在师尊寝宫外偷看练剑,回去时正好撞见这个师妹。当时她不过七八岁,瞪大眼睛看着他,转身就跑。次日,宗门流言四起,说他对师尊有不轨之心。韩语仙为平息风波,不得不将他逐出师门。
那些年他在魔域挣扎求生,每次濒死时都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师父温暖的手指,也想起那双瞪大的眼睛。
“罪人江怀柔,拜见魔尊。”
江怀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柳如烟也跟着跪下,抖得更厉害了。
柳残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江怀柔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敢动弹分毫。她知道上面那个人在看着自己,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寒。
当年那个被她一句话毁掉的少年,如今已是手握生死的魔尊。
良久,柳残阳终于开口:“江长老,别来无恙。”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怀柔身子一颤:“罪人不敢当长老之称,求魔尊饶命。”
“饶命?”柳残阳轻笑一声,“江长老何出此言?你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何罪之有?”
江怀柔脸色惨白。
柳如烟猛地抬头,正对上柳残阳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她如坠冰窖——她想起了当年自己四处传话时的兴奋,想起那些人围着听她讲述时的得意,想起韩语仙宣布逐徒时她的幸灾乐祸。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江怀柔狠狠拽了一把,重新低下头去。
柳残阳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两人心上。
“柳如烟。”他在她面前站定,“抬起头来。”
柳如烟颤抖着抬头,泪流满面。
“还记得当年你说了什么吗?”柳残阳俯视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我夜探师尊香闺,我偷吻师尊额头,我对师尊有不轨之心……这些话,都是你说的吧?”
柳如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石砖砰砰作响,很快渗出血来。
“好了。”
柳残阳的声音响起,柳如烟如蒙大赦,却不敢停,直到被江怀柔拽住。
江怀柔咬牙道:“魔尊,当年之事皆是罪人管教不严之过。如烟年幼无知,受人指使才会胡言乱语。求魔尊开恩,罪人愿献上珍藏多年的功法秘籍,以赎罪愆。”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古籍,双手奉上。
柳残阳接过古籍,随手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竟是玄冰宫失传多年的《玄冰诀》完整版,比韩语仙传授给他的还要精深。
“你倒是有心。”他将古籍递给身后的长孙言抹,“收着。”
江怀柔松了口气,却听柳残阳又道:“不过,一本功法就想抵当年的债?江长老,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江怀柔身子一僵。
柳残阳转身走回宫主之位,重新坐下:“说吧,为什么来投我?”
江怀柔沉默片刻,终于抬头:“因为罪人无处可去了。”
柳残阳挑眉。
“玄冰宫覆灭后,罪人带着如烟四处逃窜。”江怀柔惨然一笑,“正道说我们是叛徒余孽,魔域说我们是正道走狗,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罪人思来想去,唯有来投魔尊。”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江怀柔直视他的眼睛,“但罪人赌魔尊不会。”
“哦?”
“魔尊若想杀我,刚才就动手了,不会问这么多。”江怀柔叩首,“罪人愿为魔尊效犬马之劳,只求给如烟一条活路。她当年年幼无知,罪人愿代她受过。”
柳如烟泪流满面,想要说话却被江怀柔死死按住。
柳残阳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当年韩语仙为他挡下雷劫时的样子。
那时师父也是这样,明知会受伤,还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江怀柔。”他开口,“你可知道,当年你一句话,毁了我十年。”
江怀柔身子一颤。
“若非你传谣,我不会被逐出师门;若非被逐,我不会堕入魔域;若非入魔,我不会……”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不会亲手弑师。
不会囚禁师父。
不会让师父恨他入骨。
江怀柔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柳残阳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江怀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若非被你逼入绝境,我也不会发现自己体内藏着什么。”柳残阳抬手,掌心浮现一团漆黑如墨的煞气,“神魔血脉,万年难遇。若非你那一推,我可能永远只是个普通弟子,平庸一生。”
江怀柔脸色变幻,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柳残阳收起煞气,目光转冷,“谢归谢,罚归罚。你师徒二人从今日起留在玄冰宫,做杂役。”
江怀柔叩首:“谢魔尊不杀之恩。”
柳如烟也跟着叩首,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杂役也好过死。
“别高兴太早。”柳残阳淡淡道,“杂役的活可不轻松。劈柴、挑水、打扫、洗衣,一样不能少。若有半点差错,两罪并罚。”
江怀柔恭敬应是。
柳残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长孙言抹会意,上前引二人出殿。
走到殿门口时,柳残阳忽然开口:“柳如烟。”
柳如烟身子一僵,转身跪下。
柳残阳看着她,目光幽深:“当年你四处传话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柳如烟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进殿后的第一句话:“罪人……想过。”
“哦?”
“那时罪人年纪小,不懂事,只知道传话好玩。”柳如烟泪流满面,“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每次听说魔尊的消息,罪人都害怕,怕魔尊找上门来。这些年罪人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一闭眼就梦见魔尊来索命。”
柳残阳静静看着她。
“今日能跪在魔尊面前,亲口说出这些话,罪人反而安心了。”柳如烟叩首,“要杀要剐,但凭魔尊处置。只求魔尊饶过我师父,她当年真的不知情。”
江怀柔急道:“如烟!”
柳残阳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这笑容不同于之前的冷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去吧。”他挥手,“好好做活,别想太多。”
江怀柔师徒退下。
长孙言抹很快返回,见柳残阳仍坐在原位,若有所思。
“尊上,真留她们?”长孙言抹小心问道,“江怀柔当年可是……”
“我知道。”柳残阳打断他,“但她有句话说得对——无处可去了,才会真心投靠。”
长孙言抹若有所思。
“而且,”柳残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寝宫——那里囚着他的师父,“她献上的那本《玄冰诀》,对师父有用。”
长孙言抹一愣,随即了然。
原来如此。
留下江怀柔,不全是为了出气,更是为了韩语仙。那本完整版的功法,或许能让被囚的宫主少受些苦。
“尊上对韩宫主……”长孙言抹话说到一半,及时收住。
柳残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如海。
寝宫中,韩语仙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她被囚多日,修为被封,却仍在尝试冲破禁制。虽然每次都失败,但她从不放弃——那个逆徒一日不走正道,她就一日不能放弃。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侍女。
韩语仙睁开眼,却见进来的不是侍女,而是柳残阳。
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师父。”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恭敬道,“徒儿来陪您用膳。”
韩语仙冷冷看着他:“你又来做什么?”
柳残阳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酒:“师父不饿吗?”
“不饿。”
“那也要吃。”柳残阳端起碗筷,送到她面前,“师父若饿坏了,徒儿心疼。”
韩语仙看着那碗饭,又看看他,终于接过,吃了一口。
她知道拗不过这个徒弟,与其让他跪一天一夜,不如省点力气。
柳残阳看着她吃,眼中满是温柔。
韩语仙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碗筷:“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柳残阳笑了笑,“就是想看看师父。”
“看够了就滚。”
“没够。”他认真道,“看一辈子都不够。”
韩语仙心中一颤,面上却更冷:“柳残阳,你够了!”
柳残阳笑容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古籍:“徒儿今日得了个好东西,献给师父。”
韩语仙低头一看,脸色骤变——这是《玄冰诀》完整版,比她修炼的精深数倍。
“哪里来的?”
“江怀柔来投,送的见面礼。”柳残阳如实相告。
韩语仙沉默片刻:“她人呢?”
“留在玄冰宫做杂役。”
“柳如烟呢?”
“也在。”
韩语仙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留她们做什么?”
柳残阳笑了笑:“做杂役啊。”
“你骗鬼!”韩语仙冷笑,“你柳残阳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当年若非她们,你也不会被逐出师门,你会放过她们?”
柳残阳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说得对,徒儿确实没那么好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韩语仙:“但徒儿现在明白了,当年的事,不全是她们的错。”
韩语仙一怔。
“就算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柳残阳的声音很低,“徒儿对师父的心思,藏不住的。就算没人说,师父也会察觉,也会……”
也会赶他走。
韩语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徒弟,真的变了。
以前的他偏执、疯狂、不顾一切。现在的他,虽然仍是那个囚禁她的逆徒,却开始学会反思,学会谅解。
“你……”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残阳转过身,笑容温和:“师父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韩语仙默默端起碗筷。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一室静谧。
吃完饭后,柳残阳收拾碗筷,临走前忽然道:“师父,徒儿今日不走了。”
韩语仙一愣。
“就坐在门口,陪师父说话。”他笑了笑,“师父若不想听,就当徒儿自言自语。”
他推门出去,真的在门槛上坐下。
韩语仙看着那道门,透过门缝能看到他的背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她忽然开口:“残阳。”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师父?”
“江怀柔……别太为难她。”韩语仙轻声道,“她当年也是受人指使。”
柳残阳沉默片刻:“谁?”
“上官冯静。”韩语仙道,“那时她就想对付我了,只是找不到机会。江怀柔的弟子传谣,正好给了她借口。”
柳残阳眼中寒光一闪,很快又隐去:“原来如此。”
“她也是身不由己。”
“师父为她求情?”
“不是求情。”韩语仙淡淡道,“只是告诉你真相。要怎么做,是你的事。”
柳残阳笑了笑:“徒儿知道了。”
师徒二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就这样说着话。
夜渐深,月光洒落,为玄冰宫披上一层银纱。
江怀柔带着柳如烟来到杂役房,看着简陋的陈设,柳如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师父,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做杂役?”
江怀柔叹了一声,抚着她的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柳如烟抽泣道:“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柔正色道,“如烟,你要记住,今日能活命,是魔尊开恩。往后好好干活,别生事端。”
柳如烟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师父,魔尊他……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江怀柔望向窗外,月光下玄冰宫巍峨耸立,一如往昔。
“会。”她轻声道,“他变了。”
“变了?”
“当年他被逐出师门时,眼中只有恨。”江怀柔缓缓道,“今日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柳如烟不解:“什么?”
江怀柔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柳如烟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和衣躺下。
江怀柔坐在窗边,望着月光,喃喃自语:“他看到如烟时,眼中虽有冷意,却无杀机。听到她那些话时,反而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恨,倒像是……”
释然。
这两个字在她心中闪过,让她微微一怔。
那个偏执疯狂的少年,真的释然了吗?
还是说,他找到了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江怀柔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来投柳残阳,是九死一生。但她赌他不会杀她们,赌他心中尚存一丝善念。
现在看来,她赢了。
次日清晨,柳如烟被叫醒,开始了一天的杂役。
劈柴、挑水、打扫、洗衣……这些她从没做过的粗活,累得她腰酸背痛。好几次她想放弃,看到师父严厉的眼神,又咬牙坚持下来。
傍晚时分,她正蹲在井边洗衣,忽然听到脚步声。
抬头一看,柳残阳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柳如烟心中一颤,连忙跪下:“魔尊。”
柳残阳走近,看了看她盆中的衣物,淡淡道:“这是师父的衣裳?”
柳如烟一愣,随即点头:“是……是的。”
柳残阳蹲下身,从盆中拿起一件白衣。那是韩语仙的里衣,洁白如雪,柔软细腻。
他看着这件衣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柳如烟不敢出声,只是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柳残阳将衣裳放回盆中,站起身。
“好好洗。”他说,“师父爱干净。”
柳如烟连连点头。
柳残阳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你师父呢?”
“在……在后院劈柴。”
柳残阳点了点头,抬步离去。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洗衣。
洗着洗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着盆中的白衣。
魔尊刚才看这件衣裳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
当年在玄冰宫,她曾偷看师姐们议论心上人,那些师姐眼中流露的,就是这种眼神。
温柔、眷恋、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渴望。
柳如烟打了个寒颤,连忙甩甩头,不敢再想。
后院中,江怀柔正挥着斧头劈柴。
她曾是玄冰宫执事长老,位高权重,如今却在这里做粗活。但她脸上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一下一下劈着。
“江长老。”
身后传来声音,江怀柔转身,见柳残阳站在不远处。
她放下斧头,跪下行礼。
柳残阳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昨日你说,当年是受人指使。”他看着江怀柔,“谁?”
江怀柔犹豫片刻,终于开口:“上官冯静。”
柳残阳点头,这个答案他已知晓。
“除了她,还有谁?”
江怀柔咬了咬牙:“欧阳阮豪也知情。他们想让韩宫主身败名裂,好取而代之。”
柳残阳眼中寒光一闪,随即隐去。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他淡淡道,“我亲手杀的。”
江怀柔身子一颤。
“所以你不用怕。”柳残阳看着她,“你虽传谣,却是受人指使。师父为你求情,让我别太为难你。”
江怀柔怔住,眼眶微红。
韩语仙……还愿意为她说话?
“好好干活。”柳残阳转身离去,“若有差池,两罪并罚。”
江怀柔跪地叩首:“谢魔尊。”
柳残阳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谢我师父。”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江怀柔终于落下泪来。
不是为了自己得救,而是为了那个被囚禁的人——她仍愿为曾经背叛自己的人说话,这份慈悲,世间少有。
晚间,柳残阳再次来到寝宫。
韩语仙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柳残阳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烛光映照下,韩语仙的面容柔和了许多,少了白日的冷厉,多了几分女子特有的温婉。柳残阳看得入神,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偷看师父练剑的夜晚。
“看够了?”韩语仙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书上。
“没够。”柳残阳笑了笑,“师父比书好看。”
韩语仙放下书,冷冷看着他。
柳残阳笑容不减,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支冰玉簪,晶莹剔透,雕刻精细。
韩语仙看着这支簪,心中一震——这是当年她过寿时,柳残阳送的那支。后来他被逐出师门,这支簪也不知所踪,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这些年,徒儿一直带在身上。”柳残阳轻声道,“每次想师父了,就拿出来看看。”
韩语仙沉默。
柳残阳将簪子推到她面前:“今日还给师父。”
韩语仙看着簪子,又看着他:“为什么?”
柳残阳笑了笑:“因为徒儿不用看簪子了。”
他直视她的眼睛,认真道:“师父就在眼前,想看就看。”
韩语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残阳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父,江怀柔的事,谢谢你。”
韩语仙一愣。
“谢谢你愿意为她们说话。”他笑了笑,“师父还是那个师父,慈悲、善良,让徒儿……让徒儿越发放不下了。”
他推门出去,留下韩语仙一人对烛独坐。
良久,韩语仙拿起那支冰玉簪,轻轻摩挲。
这支簪,他竟留了这么多年。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个少年的身影——大雪纷飞中,他将簪子藏在身后,红着脸递给她。那时她装作不知,心中却如小鹿乱撞。
如今想来,那段师徒相守的时光,竟是一生中最温暖的岁月。
韩语仙睁开眼,将簪子收入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孽徒。
真是孽徒。
窗外,柳残阳站在月光下,回望那扇透着烛光的窗。
师父就在里面,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就够了。
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江怀柔投诚后的第三天,柳残阳收到消息——正道联盟正在集结,准备讨伐玄冰宫。
他将消息告知韩语仙,她只是淡淡道:“早该来了。”
柳残阳看着她:“师父希望他们赢?”
韩语仙反问:“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柳残阳沉默片刻,轻声道:“徒儿只希望师父平安。”
韩语仙叹了口气:“残阳,收手吧。”
柳残阳摇头:“来不及了。”
“来得及。”韩语仙握住他的手,“只要你愿意,永远来得及。”
柳残阳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
“师父,徒儿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当年没有被逐出师门,徒儿一直留在师父身边,会怎样?”
韩语仙怔住。
会怎样?
她会一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将玄冰宫发扬光大。而她,永远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师父,远远地看着他,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心底。
“会很好。”她轻声道,“会比现在好。”
柳残阳笑了,笑容苦涩:“可是师父,徒儿不后悔。”
韩语仙一愣。
“被逐出师门,徒儿不后悔;堕入魔域,徒儿不后悔;弑师夺位,徒儿不后悔;囚禁师父,徒儿也不后悔。”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只有这样,徒儿才能离师父这么近,才能握师父的手,才能看着师父的眼睛说——师父,徒儿喜欢你。”
韩语仙眼中泪光闪动。
“我知道这是错的。”柳残阳轻声道,“我知道师徒相恋天地不容。可是师父,徒儿控制不住。从十岁那年看到师父练剑开始,徒儿的心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放开她的手,站起身。
“正道要来了,徒儿要去准备。”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父放心,徒儿不会让他们伤害你。除非踏过徒儿的尸体,否则没人能碰你一根寒毛。”
门关上了。
韩语仙独自坐在灯下,泪水终于滑落。
孽徒。
真是个孽徒。
可为何,她的心也会为他而痛?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战鼓声隐隐传来。
新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