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退知的大军在山脉中穿行了七日,终于望见了叶峰茗老巢所在的青霞谷。
时值深秋,谷中枫叶正红,远远看去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楚退知勒住坐骑,眯着眼睛打量那道隐在云雾中的山门,心中默默计算着双方实力对比。此番出征,柳残阳给了他三千精兵,皆是玄冰宫和魔域整编而来的精锐。而叶峰茗经营青霞谷多年,麾下也有近两千弟子,加上地利之势,这一战并不轻松。
“报——”斥候飞身而来,单膝跪地,“启禀将军,青霞谷四面皆有暗哨,谷口设了三道关卡,戒备森严。叶峰茗似乎已察觉我军动向,正在集结人手。”
楚退知点了点头,面色不变。这在意料之中。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想要完全瞒过叶峰茗的耳目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需要的不是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地碾压。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寅时造饭,卯时进攻。”楚退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诸葛先生留下的阵法图,可曾分发下去?”
“都已分发完毕。”副将拱手应道,“各队队长日夜研习,已能熟练运用。”
楚退知满意地嗯了一声。诸葛瑾渊虽然与他常有争执,但在排兵布阵上的本事确是实打实的。此番出征前,那老家伙破天荒地主动找上门,塞给他三张阵法图,说是专门针对青霞谷地形所绘。楚退知嘴上不说,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情。
夜幕降临,军营中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士兵们默默擦拭兵器,检查甲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压抑。楚退知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青霞谷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忽然想起了临行前柳残阳的话。
“叶峰茗这个人,懦弱多疑,却又刚愎自用。他手下那些人,要么是迫于威势归附,要么是贪图利益投靠,没几个真心的。你只需把他逼到绝境,他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楚退知当时点头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魔尊对叶峰茗的评价如此刻薄,可那柳如烟毕竟是他曾经的师妹,如今又成了叶峰茗的妻子。若是在战场上遇见,该如何处置?
他问出了这个疑惑。
柳残阳沉默片刻,淡淡道:“柳如烟当年传我流言,害得师父将我逐出师门。这笔账,我记着。但罪不至死。若能活捉,就带回来见我。若负隅顽抗,便随她去吧。”
楚退知懂了。魔尊这是在给他自主权,也是给他一道底线——柳如烟可以不死,但也不必刻意保全。
夜色渐深,楚退知收回思绪,转身回帐。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要养足精神。
卯时正,天色微明。
三千玄冰精兵列阵于青霞谷外,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楚退知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寒芒闪烁。
青霞谷内,钟声急促响起。片刻之后,谷口三道关卡同时打开,一队队人马涌出,在谷外开阔地迅速列阵。人数虽不及玄冰军,却也气势不弱。
叶峰茗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行至阵前。他今日穿着一身银色战甲,腰悬长剑,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右手,和时不时飘向两侧的游移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楚退知!”叶峰茗扬声喝道,声音有些尖锐,“你不过是我玄冰宫叛徒门下的一条狗,也敢来犯我青霞谷?”
楚退知不怒反笑,朗声道:“叶峰茗,你勾结魔域,背叛宗门,吞并同门地盘,杀害苏时语师姐,恶贯满盈。今日我奉魔尊之命前来取你性命,你还有何话说?”
叶峰茗脸色一变,厉声道:“放屁!苏时语是那贱人自己找死,与我何干?柳残阳那个逆徒,囚禁师父,血洗宗门,才是真正的恶贯满盈!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东西,迟早不得好死!”
“废话少说!”楚退知懒得再与他争辩,长枪一挥,“进攻!”
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出,分成三路,直扑青霞谷大阵。叶峰茗麾下弟子慌忙迎战,双方顿时杀成一团。
楚退知坐镇中军,并未急于出手。他冷眼观看着战场局势,手中令旗不断挥动,调整着各队进攻节奏。诸葛瑾渊的阵法图果然精妙,三路大军互为犄角,进退有度,渐渐将叶峰茗的人马分割包围。
叶峰茗起初还试图组织反击,但很快发现自己的指挥完全被压制。他的命令传达不下去,各队各自为战,乱成一团。眼看着自己的防线一寸寸崩溃,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夫人呢?”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身边的亲信。
亲信苦着脸道:“夫人一直在后山,说是要守着她爹留下的东西,不肯出来。”
叶峰茗气得差点骂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那些破玩意儿!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派人去请,就说……就说我快撑不住了,让她赶紧来帮忙!”
亲信领命而去。叶峰茗回过头,继续指挥战斗,却发现局势已经彻底失控。玄冰军的三路大军完成了合围,他的人马被分割成数块,各自困守一处,败局已定。
“谷主,快撤吧!”副将满脸血污地冲过来,嘶声道,“兄弟们快顶不住了,您先退回谷中,咱们凭险据守,还能拖一阵子!”
叶峰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看着战场上那些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弟子一个个倒下,心中悔恨交加。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招惹柳残阳那个疯子!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晚了。
“撤!”他狠狠一挥手,拨马便往回跑。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叶峰茗马前。
楚退知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叶谷主,何必急着走?咱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叶峰茗瞳孔猛缩,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剑。但他的剑刚出鞘一半,楚退知的枪尖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寒气逼人。
“别动。”楚退知淡淡道,“你一动,这枪尖就会刺穿你的喉咙。”
叶峰茗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周围的亲信想要上前救援,却被楚退知带来的人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你……你想怎样?”叶峰茗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楚退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就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叶峰茗?这就是那个吞并玄冰宫外围地盘、逼得苏时语含泪嫁人的枭雄?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我不杀你。”楚退知缓缓道,“魔尊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叶峰茗脸色一变再变,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怨毒,最终化为深深的绝望。他颓然松开握剑的手,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好……我跟你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楚退知心中警兆顿生,身形急退。一支黑色羽箭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颤动。
他扭头望去,只见后山方向,一道纤细的身影手持长弓,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面容清秀,眼神却冰冷如霜。
柳如烟。
楚退知眯起眼睛。这女人,终于肯出来了。
叶峰茗看到妻子,眼中猛地燃起希望,嘶声喊道:“如烟!快救我!”
柳如烟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楚退知,一字一句道:“放了他。”
楚退知摇了摇头:“柳姑娘,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柳如烟沉默片刻,忽然扔掉长弓,一步步走下山坡。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到近前时,楚退知才看清她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我跟你走。”柳如烟看着楚退知,声音平静得可怕,“放了他,我跟你去见柳残阳。”
楚退知眉头微皱:“柳姑娘,你丈夫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做交易。”
“他不是我丈夫。”柳如烟忽然笑了,笑容凄凉而讽刺,“从我嫁给他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是个错误。他逼死了苏师姐,害得我爹投靠魔尊,最后死在自己徒弟手里。我早就该离开他了,可我一直没有勇气。”
她说着,转头看向叶峰茗,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叶峰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出来帮你吗?因为我恨你。恨你当年逼我嫁给你,恨你让我爹为你卖命,恨你毁了我的一切。可是……可是你毕竟是我丈夫,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叶峰茗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怔怔地看着柳如烟,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愧疚。
柳如烟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楚退知:“楚将军,我求你一件事。放他走,让他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出现。我跟你去见柳残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退知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柳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魔尊的命令是让我带叶峰茗回去,我不能违抗。至于你……魔尊也说了,若能活捉,就一并带回去。”
柳如烟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峰茗忽然开口了:“如烟,别求他了。”
众人望去,只见叶峰茗不知何时已重新挺直了脊背,眼中那种恐惧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
“我叶峰茗活了这几十年,做过不少错事。当年为了往上爬,不惜投靠魔域,出卖同门。后来为了巩固势力,逼你嫁给我,毁了你一辈子。再后来……”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再后来,为了保住这些东西,我又杀了苏时语。现在想想,真是可笑。那些东西,有什么好保的?”
他看向柳如烟,眼中满是愧疚:“如烟,对不起。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猛地向前一扑,咽喉直接撞上楚退知抵在身前的枪尖。
“噗——”
鲜血飞溅。叶峰茗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生机。
柳如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到叶峰茗身边,颤抖着抱起他的头。鲜血染红了她的丧服,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丈夫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楚退知默默收回长枪,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叶峰茗最后的选择,倒是让他有些意外。这人一辈子懦弱自私,临死前,倒是硬气了一回。
“柳姑娘。”他轻声道,“节哀。”
柳如烟没有回应,只是抱着叶峰茗的尸体,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楚退知,眼中一片死寂:“走吧,我跟你去见柳残阳。”
楚退知点了点头,挥手命人收敛叶峰茗的遗体。这一战,算是结束了。
青霞谷的残兵败将见谷主已死,再无战意,纷纷投降。楚退知命人清点战果,收缴物资,安置俘虏,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日后,大军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踏上了归程。柳如烟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身边放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叶峰茗的骨灰。她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东西,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木匣,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退知偶尔会去看她一眼,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这女人的命运,说起来也是可悲。年少时喜欢柳残阳,却被拒之门外。后来嫁给叶峰茗,又落得这般下场。如今丈夫死了,她自己也成了阶下囚,生死未卜。
罢了,这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回去之后,如何处置柳如烟,自有魔尊定夺。
又行了五日,大军终于回到玄冰宫。
柳残阳亲自出宫迎接。他站在宫门前,看着凯旋的军队,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楚退知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启禀魔尊,末将幸不辱命,叶峰茗已伏诛,其麾下势力尽数收编。”
柳残阳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此番大胜,你居功至伟。”
楚退知摇了摇头:“全赖魔尊运筹帷幄,诸葛先生的阵法图也帮了大忙。末将不过是执行命令罢了。”
柳残阳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的目光越过楚退知,落在后面那辆简陋的马车上。
马车帘子掀开,柳如烟缓缓走了下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丧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看到柳残阳的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低下头,默默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
“罪妇柳如烟,参见魔尊。”
柳残阳低头看着她,沉默良久。
记忆中,这个师妹总是跟在江怀柔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那时她还小,不过十三四岁,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后来她长大了,开始和师姐们一起传自己的闲话,说他对师父有不伦之心。再后来,她嫁给了叶峰茗,成了别人的妻子。
如今,她跪在自己面前,满身血污,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起来吧。”柳残阳淡淡道。
柳如烟没有动,依旧跪着:“罪妇不敢。魔尊若要杀我,我绝无怨言。只求……只求让我把夫君的骨灰安葬了,再死也不迟。”
柳残阳看着她,忽然问道:“叶峰茗是怎么死的?”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颤,低声道:“他……他是自尽的。他不想被您俘虏,自己撞上了楚将军的枪尖。”
柳残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叶峰茗是怎么死的,楚退知早已派人快马回报,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明。他问这一句,只是想看看柳如烟会如何回答。
“叶峰茗虽然该死,但最后能为你而死,也算死得其所。”柳残阳缓缓道,“他的骨灰,你好好收着。日后若有机会,找个地方埋了吧。”
柳如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您不杀我?”
柳残阳摇了摇头:“我若要杀你,当年就不会让你嫁给叶峰茗。你虽传过我流言,却也只是年少无知。这些年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你就在玄冰宫做杂役吧。洗衣、扫地、劈柴、挑水,什么活都要干。什么时候干够十年,什么时候还你自由。”
柳如烟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魔尊不杀之恩。罪妇……罪妇一定好好干活,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柳残阳嗯了一声,转身向宫内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爹江怀柔,死前曾求我饶你一命。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你别恨他。”
柳如烟身体剧烈颤抖,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柳残阳没有再停留,大步走进宫门。身后,柳如烟的哭声渐渐远去,淹没在秋风里。
楚退知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魔尊,您对柳如烟……是不是太宽容了?”
柳残阳脚步不停,淡淡道:“宽容吗?让她做十年杂役,吃尽苦头,也算宽容?”
楚退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末将不是说这个。末将只是觉得,您本可以杀她,却没有杀。您本可以让她继续做杂役,却告诉她是她爹临死前求的情。您这是在帮她解开心结,让她别恨自己的父亲。”
柳残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楚退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魔尊变了。从上古时代回来后,他真的变了。以前的他,心中只有仇恨和执念,对敌人从不留情。可现在,他开始懂得宽容,懂得体谅,懂得帮别人解开心结。
也许,这就是韩语仙一直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吧。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柳残阳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
柳残阳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又不知飘向何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柳如烟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那绝望中带着解脱的哭泣,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被逐出师门时,同样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年。
只是他那时没有人为他求情,没有人告诉他“好好干活,十年后还你自由”。他只有漫天的风雪和无尽的黑暗。
长廊尽头,是韩语仙的寝宫。
柳残阳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映出一个静静坐在窗边的剪影。师父还没睡,她总是在等他。
他抬手想敲门,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自从韩语仙开始绝食,她已经七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无论他如何跪求,如何劝慰,她始终闭目不视,一言不发。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若继续杀戮,我便绝不进食。
柳残阳缓缓放下手,在门外站了许久。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已经花白的发上。他才三十出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每一件都像刀子,在他心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屋内,韩语仙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门外的人。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冰玉簪——那是许多年前,残阳趁夜潜入她房中,亲手放在她枕边的。那时他还年轻,还不懂什么是克制,只知道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最喜欢的人。
她那时假装睡着,心跳却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她把他逐出师门,以为这样就能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自己的念想。可谁知这一别,竟让他堕入魔道,成了人人畏惧的魔尊。
再后来,他回来了,血洗宗门,囚她于室,杀得天下大乱。
她恨他,恨他不听自己的话,恨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可每当看到他跪在自己面前,红着眼眶求她吃一口东西时,她又恨不起来。
他终究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门外,柳残阳终于推门而入。
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熬得很稠,是用灵米加上各种滋补药材慢慢炖出来的,香气扑鼻。
“师父。”他走到韩语仙面前,缓缓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您已经七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韩语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柳残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师父不会理他,但他还是要跪。他跪了一天一夜,膝盖早已麻木,托盘的手却稳如磐石。
“师父,”他又开口,声音沙哑,“今日楚退知回来了,叶峰茗已死。柳如烟也被带回来了,我让她去做杂役,干满十年就还她自由。”
韩语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怪我,怪我杀了太多人,怪我把您囚在这里。”柳残阳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可是师父,您能不能先吃点东西?您吃完了,再骂我,再打我,徒儿都认。”
韩语仙终于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徒弟。
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满是疲惫,眼眶红得厉害。他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她看着那碗粥,又看着他,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残阳,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头?”
柳残阳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韩语仙。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清冷的眼眸。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师父,”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徒儿已经回头了。我放您走,我不再杀人,我……我都改了。”
韩语仙摇了摇头:“你放我走,是因为怕我死。你不再杀人,是因为眼下没有可杀之人。可你心里那团火,灭了吗?”
柳残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团火,灭了吗?
没有。它一直在烧,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白了头发。那是对师父的执念,是对被抛弃的恐惧,是对这世间所有不公的愤怒。它不会灭,除非他死。
韩语仙看着他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残阳,你起来。”
柳残阳不动:“师父不吃,徒儿不起来。”
韩语仙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碗粥。她的手很瘦,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七天绝食让她虚弱到了极点。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当年在雪夜里捡到你,”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是这样,奄奄一息,却紧紧抓着我的手指不放。我那时想,这孩子命真硬,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柳残阳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我教你练剑,教你读书,教你做人。”韩语仙继续说,“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婴孩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我为你骄傲,也为你担心。你太倔,太执着,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滋润着干涸已久的身体。柳残阳跪在地上,看着她终于肯吃东西,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你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韩语仙又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你回来了,带着一身杀孽,把我囚在这里。我恨你,也恨自己。恨你走上这条路,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把你逐出师门。”
柳残阳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师父,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您……”
韩语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喝粥。一碗粥很快见底,她把空碗放回托盘,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残阳,你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徒儿。但你要学会放下,放下执念,放下仇恨,也放下我。”
柳残阳抬起头,泪流满面:“师父……”
韩语仙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白发,眼中终于泛起泪光:
“傻孩子,你看看你的头发,都白了。”
柳残阳感受着师父掌心的温度,那温暖从额头传来,仿佛一下子穿透了他冰冷的心。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师父这样抚摸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岁那年练功摔倒,师父蹲下来帮他擦药;也许是十五岁筑基成功,师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久太久了。
“师父,”他哽咽着,“只要您好好的,徒儿什么都不在乎。白发就白发,就算变成秃头,徒儿也认了。”
韩语仙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眼眶里的泪却也跟着滑落。她轻轻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柳残阳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纤细,瘦得让人心疼。他把师父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喃喃道:“师父,您以后别再绝食了,好不好?您要是不吃东西,徒儿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您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糟践自己的身子。”
韩语仙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心中五味杂陈。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他是威震天下的魔尊,是无数人恐惧的存在。可此刻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满眼都是惶恐和哀求。
“你起来。”她轻声道。
“不起来。”柳残阳倔强地摇头,“师父不答应,徒儿就不起来。”
韩语仙叹了口气:“我答应你。”
柳残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韩语仙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轻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柳残阳这才起身,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他扶着韩语仙坐到床边,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忙前忙后,像个做错事急于讨好的孩子。
韩语仙接过水杯,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忽然开口:“残阳,坐下,陪我说说话。”
柳残阳一愣,随即乖乖坐到她身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夜风轻柔,吹动烛火摇曳。韩语仙捧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做错事,就跪在我门口不肯起来。”
柳残阳点点头,声音闷闷的:“记得。八岁那年,我把您最喜欢的玉瓶打碎了,吓得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后来您找到我,我就跪在您门口,跪了一整夜。”
“那一夜下着雨。”韩语仙接过话头,目光悠远,“你跪在雨里,怎么叫都不肯起来。最后我没办法,只好说‘不打你了,快进来吧’,你这才爬起来,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柳残阳苦笑:“徒儿从小就这样,认死理。不听到师父亲口说原谅,就不敢起来。”
韩语仙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我原谅你了,你起来了吗?”
柳残阳一愣,随即明白师父的意思。他低下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师父,徒儿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囚禁您那么久,逼您看着我杀人,让您绝食七天……我……”
他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韩语仙看着他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她放下水杯,伸出手,轻轻揽过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傻孩子。”她轻声道,手指穿过他花白的发,“师父早就不怪你了。”
柳残阳身体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他伏在师父肩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衫。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语仙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些年,你心里憋了太多事,一个人扛着,一定很累吧。”
柳残阳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年的委屈、怨恨、孤独、绝望,全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他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袖,像是怕她再次离开。
月光静静洒落,照在这对相拥的师徒身上。
过了许久,柳残阳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师父,”他轻声道,“谢谢您。”
韩语仙看着他,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谢什么?”
柳残阳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喃喃道:“谢谢您还愿意理我,谢谢您还肯认我这个徒弟,谢谢您……没有真的离开。”
韩语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白了头的年轻人,轻声道:“傻孩子,师父怎么会离开你呢?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儿。”
柳残阳眼眶又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他握着师父的手,轻声道:“师父,从今往后,我一定听您的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韩语仙微微一笑,眼中泪光闪烁:
“那我让你好好睡一觉,你看看你,多久没合眼了?”
柳残阳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徒儿不困,想多陪陪师父。”
韩语仙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疲惫,心疼地叹了口气:“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眼睛里的血丝,都快连成片了。从上古时代回来之后,你哪天好好睡过觉?”
柳残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从上古时代回来后,他确实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每每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些画面——上古战场的惨烈,年轻文郎的笑声,还有师父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他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师父又不见了。
韩语仙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中明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去吧,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明天一早,你来看我,我们一起用早膳。”
柳残阳眼眶又有些发酸。一起用早膳——多简单的四个字,却是他这些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好。”他重重点头,站起身,“师父好好休息,徒儿明日一早就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韩语仙坐在床边,月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您说的那些话,徒儿都记住了。放下执念,放下仇恨,也放下……”他顿了顿,苦笑一下,“放下您。徒儿会努力的,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韩语仙微微一笑:“不急,师父等你。”
柳残阳点点头,推门而出。
夜风清凉,吹在他脸上,带走泪痕。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那轮明月。
这一夜,他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梦中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只有师父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