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重建三月有余,积雪初融,山间已有春意。
柳残阳立于后山断崖边,望着脚下云海翻涌。此处正是当年韩语仙捡到他的地方,每当心中有事,他便习惯性地来这里站一站。自从突破大乘期后,他对天地的感知愈发敏锐,隐约能察觉到这断崖之下埋藏着某种古老的气息——或许与他的身世有关,只是眼下还无暇深究。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师尊找我?”柳残阳转过身,看到韩语仙一袭白衣踏雪而来,眉间带着些许忧虑。
韩语仙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师徒二人相处数百年,早已无需客套寒暄。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有人要见你。”
“谁?”
“苏不晚。”
柳残阳眉头微蹙。苏不晚,苏时语的亲妹妹。当年他为复仇血洗玄冰宫时,苏不晚曾潜入刺杀,被他擒获后又放走。那之后便再未见过,只偶尔听闻她在中州一带游历,修为精进不少。
“她来做什么?”残阳问。
“说是带来了时语的遗物。”韩语仙转头看向他,眼中有一丝复杂,“时语那孩子……生前最是疼你。你被逐出师门后,她私下求过我许多次,让我把你找回来。我没有应她,她便自己去寻,却被叶其琛那畜生……”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柳残阳垂眸。师姐苏时语,那个总爱偷偷给他送药、送点心的女子,那个被他婉拒表白后含泪嫁给叶其琛的女子,那个临死前还在说“师姐还是喜欢你”的女子——是他此生亏欠最多的人之一。
“让她过来吧。”他说。
韩语仙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道:“残阳,无论她说什么,你……别太自责。时语的死,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柳残阳没有应声,只是望着云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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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不晚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
她穿着一身素白丧服,发间别着一朵小白花,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幽魂。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向柳残阳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却又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残阳。”她站在三丈外,冷冷开口,“别来无恙。”
“苏姑娘。”柳残阳拱手为礼,“请坐。”
断崖边已摆好石桌石凳,桌上温着一壶茶。苏不晚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柳残阳为她斟茶,动作从容不迫。茶香袅袅升起,是玄冰宫特有的冰心茶,清冽中带着丝丝甘甜。
苏不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出神。良久,她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那布包不大,约莫一掌见方,外面裹着素白的粗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打着整齐的补丁。柳残阳一眼就认出,那是玄冰宫弟子常用的布料。
“我姐的遗物。”苏不晚说,“她从嫁给叶其琛那个畜生开始,就一直带着这个包袱。死的时候,包袱就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叶其琛那个混蛋本想烧掉,被我抢了回来。”
柳残阳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粗布时微微一颤。那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清淡的药香,混合着女儿家常用的脂粉味。时隔数十年,这气息已经很淡很淡,却仍像一把钝刀,慢慢剜进他心里。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残阳师弟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是苏时语的手笔。信封没有封口,显然她从未打算寄出。
柳残阳抽出信纸,展开。
“残阳师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姐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师姐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玄冰宫和你一起练剑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整天跟在师父身后,像条小尾巴。师姐比你大几岁,师父让我照顾你,我就天天给你送好吃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每次都能吃三块。有一次你偷吃太多,积食发烧,师姐被师父骂了一顿,可我一点也不后悔,看着你小脸红扑扑地睡着,师姐心里可高兴了。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厉害,师姐追不上你了。你结成金丹那天,师姐躲在人群里看你,你穿着新做的道袍,站在师父身边,可真好看啊。师姐那时候就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你就好了。
可是不行啊,你是要成大道的人,师姐不能拖你后腿。叶其琛对我很好,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我还是忘不了你。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的他,我会想起从前在玄冰宫的日子,想起你练剑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你叫我师姐时傻乎乎的笑。
残阳,你知道吗?你被师父逐出师门那天,师姐哭了一整夜。我想去找你,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后来听说你入了魔域,师姐吓坏了,天天求师父去救你。师父不去,我就自己去。可我才走到山脚,就被叶其琛拦住了。他说我去了只会送死,他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残阳了。
我不信。
就算你入了魔,你也是那个雪夜里被师父捡回来的小师弟,是那个偷吃桂花糕会发烧的傻小子,是那个说心中只有大道的倔强少年。师姐不信你会变坏,你只是太苦了,太想师父了。
残阳,师姐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从你十岁那年开始,一直喜欢到闭上眼睛的这一刻。你别笑话师姐,师姐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那么厉害,师父那么疼你,将来是要成仙的人。师姐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师父,还有个人一直一直念着你。
若有来生,愿做你师妹,光明正大地喜欢。”
信纸末尾,有几滴干涸的水渍。是泪,还是别的什么,柳残阳分不清。他只是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苏不晚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恨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柳残阳放下信,继续看剩下的纸页。那是一本日记,从苏时语十五岁开始记起,一直记到她死前三天。字迹从最初的稚嫩青涩,渐渐变得成熟稳重,可每一页里,都有他的名字。
“今日残阳师弟又偷看我练剑了,我假装不知道,心里可高兴了。”
“残阳师弟筑基成功了!我去给他送药,他说谢谢师姐。他的手好暖,我脸红了半天。”
“师父今天夸残阳师弟聪明,我比师父还高兴。晚上睡不着,爬起来给他绣了个剑穗,希望他喜欢。”
“残阳师弟结成金丹了,我躲在人群里看他,他可真厉害。我想送他东西,可不知道该送什么。叶其琛送了我一支簪子,我没要。”
“残阳师弟被逐出师门了。我躲在房里哭,不敢让人看见。叶其琛来安慰我,说要娶我。我答应了,反正他也挺好。”
“成亲那天,我穿着红嫁衣,心里想的却是残阳师弟。他要是能来喝杯喜酒就好了。”
“叶其琛变了,他开始和魔域的人来往。我劝他,他不听。我好害怕,想逃,可逃到哪里去?玄冰宫回不去了,残阳师弟也……”
“今天偷听到叶其琛和魔域的人密谋,他们要毁了玄冰宫。我必须去告诉师父。叶其琛发现了,他打了我。好疼,可我不怕。残阳师弟,师姐终于能为你做点事了。”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柳残阳合上日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山风呼啸而过,带着料峭寒意,却浇不灭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个总是偷偷看他、偷偷给他送东西、偷偷对他好的师姐,那个被他婉拒后含泪嫁给别人的师姐,那个临死前还在念着他的师姐——
她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叠泛黄的纸页里。
“看完了?”苏不晚的声音冷冷响起。
柳残阳睁开眼,看着她。此刻他才发现,苏不晚和姐姐长得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苏时语的眼睛总是温柔的,像春天的湖水;而苏不晚的眼睛却带着锋芒,像冬天的寒冰。
“你姐姐……”柳残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本可以不用死的。”
“废话。”苏不晚冷笑,“她当然可以不用死。如果当初你没有入魔,如果当初你没有血洗玄冰宫,如果当初你没有让她嫁给叶其琛那个畜生——她当然可以好好活着!”
柳残阳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姐是怎么死的吗?”苏不晚站起身来,声音渐渐拔高,“叶其琛一掌震碎她的心脉,她倒在血泊里,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她说‘残阳,师姐还是喜欢你’!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身上全是血,眼睛却还睁着,望着玄冰宫的方向!”
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姐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为什么要为你受这么多苦?从小照顾你,偷偷喜欢你,被你拒绝后还要笑着祝福你,最后还为你送了命!”苏不晚的声音在颤抖,“柳残阳,你告诉我,我姐欠你什么?!”
柳残阳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地:“是我欠她。”
苏不晚愣住了。
她见过柳残阳的狂妄,见过他的狠辣,见过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气。当年她潜入玄冰宫刺杀他时,他一手便将她制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屑。那样的柳残阳,怎么可能向人低头?
可现在,这个在魔域杀进杀出、弑师上位的魔尊,这个让正道群雄闻风丧胆的大乘期高手,竟在她这个无名小卒面前,弯下了挺直的脊梁。
“你……”苏不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残阳直起身,看向她:“你姐姐的日记,能借我抄一份吗?”
“你要做什么?”
“留着。”柳残阳说,“时时提醒自己,我欠了多少人。”
苏不晚看着他,眼中的恨意渐渐变得复杂。她想恨他,她恨了他几十年,日日夜夜想着如何杀他为姐姐报仇。可此刻看着这个低头的男人,她却发现自己恨得没那么坚定了。
不是因为他的道歉,也不是因为他的低头,而是因为——
因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悲伤。
那是真的。
“我姐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肯定又要心疼了。”苏不晚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她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己想想。”
柳残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叠泛黄的纸页。
山风吹过,吹起日记的边角。某一页上,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今日残阳师弟又来看师父了,他站在门外好久,就是不进来。我躲在廊下偷看他,他瘦了,也高了,更好看了。我好想出去和他说句话,可我不敢。叶其琛在屋里等我,我不能去。残阳师弟,对不起。”
柳残阳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那是他被逐出师门后,第一次偷偷回来看韩语仙的那天。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廊下,有人比他站得更久,看他的眼神比他更痴。
“她一直都知道。”柳残阳轻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每次回来看师父。”柳残阳翻着日记,“这里记着,我回来过七次。第一次是三月十七,第二次是五月廿二……每次她都看见我了,每次都没有出来。”
苏不晚怔住,走过去看向日记。果然,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地记着日期,记着柳残阳在门外站了多久,记着她躲在暗处看了多久。
“她怕你为难。”苏不晚喃喃道,“她要是出来,被你发现,你可能会不再回来。她宁愿躲在暗处偷偷看你,也不愿让你为难。”
柳残阳合上日记,沉默良久。
“你姐姐葬在哪里?”他问。
“玄冰宫后山,她小时候练剑的那片竹林里。”苏不晚说,“我把她迁回来了。她生前最想回玄冰宫,死后总算如愿了。”
柳残阳点点头:“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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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依旧。
当年苏时语练剑的那片竹林,就在玄冰宫后山东麓。这里地势稍低,避风向阳,竹林深处有一汪清泉,泉水叮咚,终年不冻。苏时语小时候最爱来这里练剑,说是听着泉水声,剑法会流畅许多。
如今,竹林深处多了一座孤坟。
坟不大,用青石砌成,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师姐苏时语之墓”七个字,字迹是苏不晚的。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柳残阳在坟前站定,凝视着那块石碑。
苏不晚没有跟来,她站在竹林边缘,远远地看着。韩语仙也来了,同样没有走近,只是静静立在一旁。她们都知道,这个时候,该让他一个人待着。
柳残阳缓缓跪下。
以他如今的修为,以他魔尊的身份,这世上已没有几人值得他一跪。可此刻,他跪得毫不犹豫,跪得心甘情愿。
“师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残阳来看你了。”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回应。
“你的日记,我看了。”柳残阳说,“这些年,我不知道你……你从来没说过。”
是的,她从来没说过。她只是默默地对他好,默默地照顾他,默默地喜欢他。他被逐出师门时,她哭着求师父;他入魔域时,她想着去救他;他血洗玄冰宫时,她躲在暗处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只有心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所有的心事,都写进了那本日记里。
“师姐,你太傻了。”柳残阳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的。”
风吹得更急了些,竹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坟头,落在那几朵野花上。
柳残阳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坟前。那是一块玉佩,通体雪白,雕着一朵小小的冰莲——正是当年苏时语偷偷送给他的那块,说是自己亲手雕的,让他戴着保平安。他一直收着,从未离身。
“这个还给你。”他说,“当年你送我的时候,我没说谢谢。现在补上——谢谢师姐。”
顿了顿,他又道:“你写的那句话,我看见了。若有来生,愿做我师妹,光明正大地喜欢。师姐,你放心,若有来生,换我做你师兄,光明正大地疼你。”
说完,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竹林外,苏不晚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韩语仙轻轻揽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柳残阳站起身来。他在坟前站了许久,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些野花,看着那行碑文。然后,他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看向那座孤坟。
“师姐。”他说,“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了却尘缘,就去陪你说话。”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一个温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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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玄冰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柳残阳一路无言,径直去了自己的静室。韩语仙没有打扰他,只是吩咐弟子们不要靠近。苏不晚则被安排在客房住下,她说要多待几日,再去姐姐坟前陪陪。
夜深人静时,柳残阳独自坐在静室中,面前摊着那本日记的抄本。他没有点灯,黑暗中,那些字迹却仿佛在发光,一笔一划,都是苏时语的心血。
他翻到最后一页。
“若有来生,愿做你师妹,光明正大地喜欢。”
柳残阳看着这行字,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师姐。”他低声道,“不用来生。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师妹。”
他取出那张信纸,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抄了起来。抄完,他将抄本和原稿一起收好,贴身放着。那块玉佩还留在坟前,但他知道,师姐会喜欢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进来吧。”他说。
门推开,韩语仙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一天没吃东西了。”韩语仙将托盘放在桌上,“多少用些。”
柳残阳点点头,端起粥碗,慢慢喝着。韩语仙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好受些了?”她问。
柳残阳放下碗,摇摇头:“谈不上好受,只是……知道了该知道的事。”
韩语仙轻轻叹了口气:“时语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她要是早点说出来,或许……”
“说出来又能怎样?”柳残阳打断她,“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有大道,只有师父。就算她说了,我也只会拒绝得更狠。”
韩语仙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的柳残阳,眼里心里只有她这个师父,哪还容得下别人?
“时语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命苦。”
柳残阳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韩语仙斟了一杯。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师姐,这杯敬你。”
韩语仙也举起杯,与他一同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叹息。
“残阳。”韩语仙忽然开口,“时语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柳残阳沉默片刻,道:“苏不晚不是一直想杀我为姐报仇吗?我给她一个机会。”
韩语仙眉头微蹙:“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柳残阳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她,她姐姐的死,我认。她想报仇,我接着。但她要是愿意放下,我也愿意把她当妹妹看待——替师姐照顾她。”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这个徒弟,她看着长大,看着他一步步从纯真少年变成嗜血魔头,又从嗜血魔头变成如今的模样。他变了很多,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他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比如他亏欠的人,就一定会还。
“苏不晚那孩子,性子刚烈。”韩语仙说,“她未必肯接受你的好意。”
“我知道。”柳残阳说,“但总要试一试。不为别的,只为师姐临终前还念着我。”
韩语仙点点头,不再多言。
夜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柳残阳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苏时语常常带他来这里看月亮。她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颗是北斗,哪颗是织女,还会编许多好听的故事给他听。
那时候的月光,和现在一样亮。
那时候的师姐,和现在一样温柔。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不懂珍惜。
“师父。”柳残阳忽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来生吗?”
韩语仙微微一怔,想了想,道:“有没有来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生欠下的,今生就要还。至于来生……那是来生的事。”
柳残阳点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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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苏不晚来找柳残阳。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素白丧服,而是普通的青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不再是那副披麻戴孝的模样。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昨晚又哭过。
“我要走了。”她说。
柳残阳点点头:“我送你。”
二人并肩走出玄冰宫,沿着山道慢慢下行。晨雾尚未散尽,山间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清脆悦耳。
走出一段路,苏不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柳残阳。
“我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柳残阳看着她,认真道:“你想让我怎么办?”
苏不晚咬了咬唇。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想过无数次答案——让他偿命,让他跪在姐坟前磕头,让他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可此刻面对他,那些答案却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
那不是装的,也不是演的。那是真的,是真的为姐姐难过,是真的觉得自己亏欠。这样的柳残阳,让她怎么恨得起来?
“你……”苏不晚艰难地开口,“你欠我姐一条命。”
“我知道。”柳残阳说。
“那你打算怎么还?”
柳残阳沉默片刻,道:“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你若想报仇,我也接着,绝不还手。你若不报仇,我就把你当亲妹妹,替你姐照顾你。”
苏不晚怔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她以为柳残阳会辩解,会推脱,会用各种理由开脱。她甚至想过他会恼羞成怒,一掌杀了她灭口。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说:把你当亲妹妹,替你姐照顾你。
“你……”苏不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我姐的命?”
“不能。”柳残阳摇头,“她的命,我还不了。但我可以做点什么,让她的在天之灵安心。”
苏不晚咬着唇,眼泪又要涌出来。她拼命忍住,不让泪水落下。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恨不起来,恨自己为什么看到柳残阳这样会觉得心软,恨自己为什么想起姐姐的日记会觉得——觉得姐姐的眼光,或许没有错。
“我姐喜欢你。”她忽然说,“她从你十岁开始就喜欢你。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吗?”
柳残阳摇头。
“因为你认真。”苏不晚说,“你练剑认真,读书认真,对师父认真,对师姐也认真。她说过,你虽然有时候冷冰冰的,但只要你认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最好。她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股认真的劲儿。”
柳残阳沉默。
苏不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柳残阳笑,笑容里带着泪,却也有释然。
“我姐说,若有来生,要光明正大地喜欢你。”她说,“这话我记住了。你要是真的觉得亏欠她,就好好活着,好好对师父,好好做你该做的事。至于我姐那里……我会去告诉她,她的眼光没错,你确实值得喜欢。”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我姐的日记里还记了一件事——你小时候偷吃桂花糕积食发烧,是我姐守了你一夜。她说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喊师父,她当时还挺吃醋的。”
柳残阳一怔,随即苦笑。
苏不晚挥挥手,转身没入晨雾之中。
柳残阳站在山道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师姐的日记,想起那些年少的岁月,想起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温柔女子。
“师姐。”他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风吹过山道,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玄冰宫的钟声悠悠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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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中,韩语仙正在大殿等他。
“送走了?”她问。
柳残阳点点头。
“她说什么了?”
柳残阳沉默片刻,把苏不晚的话转述了一遍。韩语仙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时语这丫头,眼光倒是真好。”她说。
柳残阳看着她,忽然道:“师父,你说我值得喜欢吗?”
韩语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柳残阳的头发——这个动作,她许多年没有做过了。从他还是个孩子时起,她就喜欢这样摸他的头,后来他长大了,成了魔尊,她便不再做了。
可此刻,她忽然想再做一次。
“傻孩子。”她说,“你当然值得。”
柳残阳看着她,眼中有些湿润。
韩语仙收回手,转身望向殿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笼着一层光晕。
“时语那孩子喜欢你,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说,“可我那时候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你这孩子太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那时候一心扑在大道上,扑在我身上,哪还容得下别人?”
柳残阳沉默。
“现在想想,或许我该提醒她的。”韩语仙轻叹,“告诉她别等了,告诉你别辜负了。可我没有。因为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转过身,看着柳残阳:“时语的事,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疏忽。你要怪就怪我吧。”
柳残阳摇头:“师父,不怪你。是我自己不懂事。”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惜。这个徒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可也正是这份不省心,让她牵挂了这么多年。
“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她说,“时语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看着你一直愧疚。你好好的,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柳残阳点点头。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殿中,望着外面的阳光。远处,竹林在风中摇曳,仿佛有人正在那里练剑,身姿轻盈,剑光如雪。
“师父。”柳残阳忽然开口。
“嗯?”
“来生,我们还做师徒吗?”
韩语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来生的事,来生再说。”她说,“先把今生过好吧。”
柳残阳也笑了。
是啊,来生太远,先把今生过好。师姐的日记,他会好好收着;师姐的遗憾,他会尽力弥补;师姐的心意,他会永远记得。
至于别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韩语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正望着远方,神情温柔。
今生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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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柳残阳独自坐在静室中,又翻开那本日记的抄本。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可见。
他翻到某一页。
“今日残阳师弟又来看师父了,他站在门外好久,就是不进来。我躲在廊下偷看他,他瘦了,也高了,更好看了。我好想出去和他说句话,可我不敢。叶其琛在屋里等我,我不能去。残阳师弟,对不起。”
柳残阳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
“师姐。”他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合上日记,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满天地间,仿佛也洒在那座孤坟上,洒在那块玉佩上,洒在那些野花上。
“你放心。”他说,“我会好好的。”
月亮无言,只是静静地照着。
远处,竹林里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像是一个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