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仙决盟的请柬是用罕见的千年寒玉制成,捧在掌心能感到丝丝凉意渗透进血肉。柳残阳盯着请柬上那几行古朴的字迹,眉头微蹙。
“百年一度的盟主大会?”他抬眼看向送来请柬的帝仙决盟使者,“孤独前辈邀我参加?”
使者是个面相忠厚的中年男子,修为不过在元婴初期,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回柳魔尊,孤独盟主说您如今已是魔域之主,玄冰宫也重归正道,这等身份,理当参与修仙界的大事。”
“理当?”柳残阳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寒玉请柬,“我倒是好奇,在孤独前辈眼里,我如今算正道还是魔道?”
使者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此问,支吾道:“这……盟主没说。”
一旁的长孙言抹上前一步,在残阳耳边低声道:“魔尊,这盟主大会向来只有正道顶级宗门和散修大能才有资格参加。帝仙决盟虽保持中立,但孤独静愿此人行事滴水不漏,突然邀请您,只怕……”
“只怕宴无好宴。”柳残阳接话,眼中却闪过兴致,“去告诉孤独前辈,柳某一定准时赴会。”
使者松了口气,行礼告退。
使者走后,楚退知从屏风后转出,满脸不赞同:“魔尊,您如今虽执掌魔域,但正道那边对您的看法并未改变。孤独静愿这邀请,难保不是鸿门宴。”
“鸿门宴又如何?”柳残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重建中的玄冰宫殿,“我连弑师的事都干过,还怕他一个中立盟主?”
楚退知嘴角抽了抽,心道您弑的是魔域之师,又不是正道之师,这能一样吗?
诸葛瑾渊捧着茶盏慢悠悠开口:“退知兄多虑了。孤独静愿若真想对魔尊不利,不会用这么光明正大的方式。依我看,这邀请背后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长孙言抹问。
诸葛瑾渊抿了口茶,看向柳残阳:“魔尊可还记得,上次孤独前辈出面仲裁时,曾说您欠他一个人情?”
柳残阳点头。那日上官无静现身,强行终止了他与交首文郎的大战,孤独静愿作为仲裁者,确实帮了他一把。
“这人情,恐怕要还了。”诸葛瑾渊放下茶盏,“而且是以魔尊意想不到的方式。”
柳残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瑾渊,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诸葛瑾渊老神在在:“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魔尊此去,只需记住一点——孤独静愿此人,从不做无谓之事。他邀您,必有缘由。至于是福是祸,全在魔尊一念之间。”
柳残阳沉吟不语,目光投向窗外。重建的玄冰宫已经初具规模,新的殿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山道上,一个白衣身影正缓缓行来——是韩语仙。
“师父来了。”他低声道,转身迎了出去。
韩语仙这些日子一直在后山闭关,稳固新突破的大乘期修为。此刻出关,整个人气质愈发清冷出尘,仿佛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但看到柳残阳的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听说你收到帝仙决盟的请柬了?”韩语仙开门见山。
柳残阳点头,将请柬递给她看。
韩语仙仔细看了一遍,蹙眉道:“孤独静愿这人,我早年见过几次。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能稳坐帝仙决盟盟主之位三百年,靠的可不只是修为。”
“师父担心我应付不来?”柳残阳笑着问。
韩语仙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你如今已是魔尊,修为不在我之下,手段更是……比我狠辣得多。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柳残阳知道师父还在意他那些年的所作所为,虽然如今师徒和解,但有些伤疤,需要时间才能彻底愈合。
“师父若是不放心,不如陪徒儿同去?”他试探着问。
韩语仙一怔,随即摇头:“帝仙决盟的请柬只邀了你一人,我若跟去,反倒显得玄冰宫小家子气。你自己去吧,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柳残阳心中微暖,知道师父这是在用她的方式表达信任。
“那徒儿就去了。”他轻声道,“师父等我回来。”
韩语仙嗯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心些。”
三个字,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却让柳残阳心头一热。他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
帝仙决盟的总部设在东海之外的仙岛上,据说那里常年云雾缭绕,非请柬持有者根本无法找到入口。柳残阳按请柬上标注的时辰,独自御剑飞行至东海之滨。
海天一色,波涛万顷。他停在半空,静候了片刻。果然,酉时三刻,海面上突然出现一道虹桥,从天际直直延伸到他脚下。虹桥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岛。
柳残阳踏上虹桥,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变换,不过片刻,已落在仙岛之上。
岛上山清水秀,灵气浓郁得近乎液化。远处隐约可见宫殿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更让柳残阳意外的是,岛上随处可遇的修士,见到他竟都客客气气地行礼,仿佛他是受邀而来的贵客,而非那个曾血洗宗门的魔头。
“柳魔尊,这边请。”一个道童迎上来,态度恭敬,“盟主已在洗心阁等候。”
“洗心阁?”柳残阳挑眉,“这名字倒有意思。”
道童笑了笑,没有多言,在前引路。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阁楼前。阁楼匾额上写着“洗心”二字,笔力苍劲,隐含禅意。道童在门外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柳魔尊请进,盟主就在里面。”
柳残阳推门而入。
阁楼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孤独静愿盘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柳小友来了,请坐。”孤独静愿抬手示意,语气温和,仿佛是在招待多年老友。
柳残阳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孤独前辈邀我来,不知有何指教?”
孤独静愿微微一笑,给他斟了杯茶:“不急,先喝茶。这是岛上自种的灵茶,虽不及玄冰宫的冰心茶有名,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柳残阳端起茶杯,轻嗅了一下,茶香清雅,确实不凡。他浅尝一口,赞道:“好茶。”
孤独静愿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品了一口,才道:“柳小友可知道,这次盟主大会,除了例行的议事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环节?”
“什么环节?”
“挑选下一任盟主候选人。”孤独静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帝仙决盟立盟千年,盟主之位向来能者居之。我担任此职已三百年,是时候考虑继承人了。”
柳残阳心中一动,想起诸葛瑾渊临行前的话——“孤独静愿邀你,必有缘由”。他不动声色地问:“前辈的意思是,想让我成为候选人?”
孤独静愿点头:“不错。你虽然年轻,但修为已达大乘,又执掌魔域,重建玄冰宫,无论实力还是势力,都够资格。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身上有神魔血脉。”
柳残阳瞳孔微缩。神魔血脉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孤独静愿从何得知?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孤独静愿笑道:“别忘了,帝仙决盟的情报网,堪称修仙界第一。你被卷入时空裂隙,在上古时代的经历,虽然隐秘,却瞒不过有心人。”
柳残阳沉默片刻,问:“前辈既然知道我有神魔血脉,就不怕我是祸害?”
“神魔血脉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持血脉者如何自处。”孤独静愿端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杯,“你虽曾堕入魔道,但能悬崖勒马,与师和解,重建玄冰宫,足见本性不坏。更何况——”他微微一笑,“上官无静那丫头都对你另眼相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柳残阳嘴角抽了抽。上官无静那丫头?这位邪帝要是听到这话,怕是要当场翻脸。
“所以,前辈邀我来,就是想让我当这个候选人?”他问。
“不止。”孤独静愿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帝仙决盟的盟主候选人,需要通过三道考验。这三道考验,不是考察修为高低,而是考察心性、智慧和担当。我邀你来,是想让你参加这次考验。”
柳残阳也站起身:“前辈的意思是,考验已经开始了?”
孤独静愿回头看他,眼中闪过赞赏:“聪明。从你踏入洗心阁的那一刻起,考验就已经开始了。”
话音刚落,柳残阳只觉眼前景物骤然扭曲。阁楼、茶具、孤独静愿——一切都在飞速褪色,化作虚无。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陌生的空间。
这是一座大殿,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古朴斑驳,镜面却光可鉴人,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柳残阳皱眉,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传来沉闷的回响,是实打实的地面。他伸手触摸铜镜,指尖触及冰凉的镜面,却没有任何异常。
“第一道考验,开始。”
孤独静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辨方位。
“此镜名为‘照心’,能映照出你心中最深的执念。你需要做的,是在镜中直面自己的执念,并且——放下它。”
放下?柳残阳冷笑。他最深的执念是什么,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那是从雪夜初见就种下的种子,经过百年岁月,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让他放下?谈何容易。
铜镜忽然泛起微光,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片刻后,光芒敛去,镜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韩语仙。
柳残阳的心猛地一缩。镜中的韩语仙正看着他,眼神复杂,似喜似悲。她缓缓抬起手,像是在邀请他靠近。
“残阳……”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不像她。
柳残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这是幻境,是铜镜制造的假象。可即便知道是假的,那声呼唤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镜中的韩语仙见他不应,眼中泛起泪光:“残阳,你不要师父了吗?”
柳残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你不是我师父。”他沉声道,“我师父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会在我面前掉眼泪。”
镜中的韩语仙一怔,随即表情扭曲起来,化作一张陌生的面孔——那是一个女子,容貌妖艳,眼神怨毒。
“柳残阳,你果然狠心。”那女子冷笑,“连心中最深的执念都能清醒面对,难怪能弑师上位。”
柳残阳不为所动:“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女子挥手,铜镜消失,大殿也随之坍塌,化作一片虚无,“重要的是,你过了第一关。”
眼前景物再次变换。这一次,他出现在一座城池之中。城池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柳残阳站在街头,目光扫过四周。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栩栩如生,仿佛真实存在。但他知道,这仍是幻境。
“第二道考验,名为‘济世’。”孤独静愿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城名为‘忘忧’,城中百姓皆为凡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被修士迫害,失去至亲。如今,有一群妖魔即将攻城,你若能救下他们,便算过关。”
救下他们?柳残阳挑眉。救一群凡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可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荡然无存——在这幻境中,他只是个普通人。
“忘了告诉你。”孤独静愿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在忘忧城中,你与凡人无异。没有修为,没有法术,只能用智慧和勇气去救他们。”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这考验,果然不简单。
他快步走向城门,想先观察形势。城中百姓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并无太大反应,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柳残阳注意到,这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笑容,仿佛已经忘记了痛苦,或者说——刻意不去想起。
“年轻人,你是外乡人吧?”一个卖菜的老汉主动搭话,“快走吧,天快黑了,晚上城外不安全。”
柳残阳问:“城外有什么?”
老汉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有妖怪!每隔几天就来抓人,专抓那些还记得过去的人。只要你不记得,不想起,它们就不会找你。所以啊,年轻人,别想太多,好好过日子。”
柳残阳默然。这城中的百姓,用遗忘来逃避痛苦,用麻木来换取安全。可这样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转身走向城楼。既然没有修为,那就用凡人的方式战斗。他需要了解敌人的情况,需要组织城中青壮年,需要布置防御。
城楼上,有几个守城士卒正在打瞌睡。柳残阳上前叫醒他们,询问妖魔的情况。士卒们起初不愿多说,直到他亮出玄冰宫的信物——虽然在幻境中修为全失,但这信物却是真实存在的。
士卒头目看到信物,脸色一变:“您是……修仙者?”
“算是吧。”柳残阳没有多解释,“告诉我,妖魔什么来路?”
士卒头目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原来这些妖魔并非凭空出现,而是百年前一群被修士剿灭的妖兽死后怨气所化。它们专门袭击记得仇恨的人,似乎是在报复。而城中百姓,为了自保,只能选择遗忘。
柳残阳听完,沉思片刻。这些妖魔既然是怨气所化,寻常刀剑恐怕伤不了它们。他虽无修为,却记得不少阵法符箓之术。若有相应材料,未必不能布置出克制怨气的法阵。
“城中可有朱砂、黄纸、桃木?”他问。
士卒头目一愣:“有是有,但那些东西能对付妖魔吗?”
“总比你们用刀剑强。”柳残阳道,“速去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柳残阳昼夜不休,带领城中青壮年布置法阵。他没有修为,每一笔符箓都要靠自身的精气神去灌注,三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法阵终于布置完成。
第三日夜,妖魔如期而至。
那是数十团黑雾,呼啸着扑向城门。城中百姓惊恐万状,纷纷躲进屋内。柳残阳站在城楼上,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桃木剑,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黑雾。
“起阵!”
他一声令下,隐藏在城墙各处的符箓同时亮起,交织成一道金光大网,将整个城池罩在其中。黑雾撞上金网,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
可紧接着,更多的黑雾涌来,疯狂撞击金网。每一次撞击,柳残阳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符箓以他的精气神为引,金网受损,他的本体也会受伤。
“坚持住!”他咬牙喝道,“天亮就好了!”
金网在妖魔的冲击下摇摇欲坠。柳残阳嘴角溢血,却死死站在城楼上,一步不退。身后,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不知何时走了出来,默默看着他。有老人,有孩童,有妇人,有壮汉。他们的眼中,渐渐有了光。
“年轻人,让我们帮你。”一个老者走上前,把手按在柳残阳背上,“我们虽然忘了仇恨,却没忘记做人的骨气。”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把手按在前一人背上。他们的体内,竟然涌出一股股微弱的力量,汇入柳残阳体内。这些力量虽微不足道,但百人、千人、万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却成了不可忽视的洪流。
柳残阳只觉体内重新涌出力量,金网光芒大盛,瞬间将妖魔全部弹开。东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在城楼上。
妖魔在阳光下惨叫着消散,化作飞灰。
柳残阳身子一晃,险些跌倒。身后众人扶住他,那老者热泪盈眶:“恩公,谢谢你!是你让我们重新想起,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还要有尊严!”
柳残阳摆摆手,想说些什么,眼前景物再次变换。
他回到了洗心阁,依旧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体内空空如也的感觉告诉他,那不是梦——他这三天的消耗,是真实的。
孤独静愿坐在对面,含笑看着他:“三天的考验,在现实中不过一炷香。柳小友,恭喜你通过第二关。”
柳残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让温热的茶水流过干涩的喉咙。
“第三关呢?”他问。
孤独静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柳残阳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韩语仙的笔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残阳,若你收到此信,我已不在人世。勿念。”
柳残阳霍然站起:“这是什么意思?”
孤独静愿依旧平静:“第三道考验,名为‘抉择’。你现在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这里完成考验,成为盟主候选人,还是立刻赶回玄冰宫,确认你师父的安危。”
“这算什么考验?”柳残阳声音发冷,“用我师父的生死做赌注?”
“不是赌注,是抉择。”孤独静愿看着他,“你可以选择留下,我会告诉你,这只是幻境,你师父安然无恙。你也可以选择离开,放弃候选人的资格,去确认一个很可能虚假的消息。如何选择,全在你自己。”
柳残阳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孤独前辈,您这是在考验我的真心?”
“可以这么说。”孤独静愿坦然承认,“盟主候选人,需要有一颗坚定的心。若是轻易被外界干扰动摇,便不配坐上这个位置。”
柳残阳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你选择离开?”孤独静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即便这可能只是一个幻境?”
柳残阳头也不回:“就算是一个幻境,我也要亲眼确认师父平安。前辈,告辞。”
他推门而出,御剑而起,朝着玄冰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孤独静愿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
柳残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玄冰宫。一路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封信的内容,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师父刚刚突破大乘期,修为稳固,怎么可能突然出事?一定是幻境,一定是孤独静愿的考验。
可万一呢?
他不敢想。
玄冰宫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柳残阳降下云头,落在主殿前。长孙言抹正好从殿内走出,看到他回来,面露诧异:“魔尊?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盟主大会结束了?”
柳残阳顾不上回答,一把抓住他:“我师父呢?”
长孙言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宫主?在静心阁啊,刚还让我给她送茶呢。怎么了?”
柳残阳松开他,大步走向静心阁。
静心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柳残阳推门而入,看到韩语仙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残阳?你怎么回来了?”
柳残阳看着她,看着她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他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师父,你没事就好。”
韩语仙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怎么了?”她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柳残阳沉默片刻,把孤独静愿的考验和那封信的事说了一遍。韩语仙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这孤独静愿,行事未免太过……”她斟酌着用词,“太过刁钻了。”
“他是想考验我的真心。”柳残阳轻声道,“而他成功了。在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确认你平安。”
韩语仙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徒儿,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魔尊,手段狠辣,杀伐果断。可此刻蹲在她面前,却像个害怕失去的孩子。
“傻孩子。”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我没事,好着呢。”
柳残阳闭上眼,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师父,我放弃了成为盟主候选人的机会。”
韩语仙手一顿:“值得吗?”
柳残阳抬头看她,目光灼灼:“值得。因为在我心里,什么盟主,什么候选人,都比不上师父一根头发。”
韩语仙怔住,随即别过脸去。灯光下,她的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胡说八道。”她低声斥道,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柳残阳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孤独静愿这一关,虽然刁钻,却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轻声道。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面对什么,我最在乎的,始终只有师父。”柳残阳转头看她,“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韩语仙沉默良久,忽然轻轻靠在他肩上。
“傻孩子。”她只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月光洒进窗棂,照着两个相依的身影。这一刻,没有师徒,没有魔尊,没有宫主,只有两个彼此在乎的人,静静地坐在一起。
---
第二天一早,柳残阳正准备再去帝仙决盟,向孤独静愿说明情况,却见一道虹光落在玄冰宫外。孤独静愿亲自来访。
“柳小友,恭喜你通过第三关。”他含笑说道。
柳残阳一愣:“第三关?可我放弃了。”
“你没有放弃。”孤独静愿摇头,“你只是做出了选择。而第三关考验的,正是你在最关键的时刻,会选择什么。你选择了你师父,恰恰证明你有一颗赤诚之心。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帝仙决盟的盟主候选人。”
柳残阳皱眉:“可我的选择,会让帝仙决盟的利益受损。前辈难道不在乎?”
孤独静愿笑了笑:“帝仙决盟的盟主,需要的是有担当、有真情的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机器。你为了至亲可以放弃一切,日后为了天下苍生,也必能舍生取义。我看人三百年,从未看错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柳残阳。
“这是帝仙决盟的候选盟主令。从今日起,你便是正式候选人了。百年之后,我会退位,届时你若能通过最后的考核,便是新一任盟主。”
柳残阳接过令牌,沉甸甸的,质感温润。令牌正面刻着“帝仙”二字,背面是“决盟”二字,边缘有繁复的云纹。
“多谢前辈抬爱。”他郑重行礼。
孤独静愿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算是私人提醒。”
“前辈请讲。”
“上官无静那丫头,对你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心思。”孤独静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若只是将她当朋友,最好说清楚。那丫头看着冷,心思却重,别让她越陷越深。”
柳残阳一怔,随即点头:“多谢前辈提醒,我省得。”
孤独静愿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是个好女人。”他说,“好好珍惜。”
说完,虹光一闪,消失在天际。
柳残阳握着令牌,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韩语仙走到他身边。
“孤独前辈走了?”
“嗯。”
韩语仙看着他手中的令牌,问:“你打算怎么办?”
柳残阳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先陪师父吃早饭。”
韩语仙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好。”
两个身影并肩走向膳堂,身后,初升的朝阳洒下万道金光,将整个玄冰宫染成温暖的颜色。远处山巅,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幕,片刻后,悄然消失。
上官无静站在云层之上,看着那两个相依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孤独静愿这老狐狸,倒是会做人情。”她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身后,孤独静愿的声音悠悠传来:“邪帝大人,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上官无静头也不回:“本座想在哪就在哪,你管得着?”
孤独静愿轻笑一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放手吧。”他轻声道,“他心里没你。”
上官无静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
“我知道。”她说,“所以只是看看。”
两道身影并肩立于云巅,看着下方那座重新崛起的宗门,看着那两个正在用早膳的人。片刻后,上官无静转身离去。
“走了。”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替我恭喜那小子,成了你的候选人。”
孤独静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际,微微摇头,也化作流光离去。
云层之上,重新恢复平静。
而玄冰宫中,柳残阳正给韩语仙夹菜,动作自然,仿佛做了一辈子。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残阳。”
“嗯?”
“以后,别叫师父了。”
柳残阳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韩语仙别过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叫……语仙吧。”
柳残阳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好,语仙。”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