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术生来的时候,玄冰宫正落着今冬第一场雪。
柳残阳站在廊下,看雪花纷纷扬扬洒落,覆满了殿脊与石阶。从上古归来已有三日,他时常这样独自出神,有时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韩语仙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扰,只在夜深时亲自端一碗热汤过来,陪他坐一会儿,便又悄然离去。
时空之旅改变了许多事。他不弑师了,交首文郎还活着,虽然仍是对头,但那份刻骨的仇恨已经淡了。左秋蝉却死了,死在他手里,死在那个背叛的夜晚。
“魔尊。”
长孙言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沉几分。
柳残阳没有回头:“说。”
“闻人术生求见,说……有左丘先生留下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柳残阳的背影微微一僵。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情绪,眼底却有暗流涌动:“让他进来。”
闻人术生步履沉重,怀里抱着一个檀木匣子,外头用油布仔细包裹,显然很怕受潮。他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将木匣高举过头顶:“魔尊,这是左丘先生生前交给属下的,嘱托说,待您从上古归来之后,再亲手奉上。”
柳残阳垂眸看着那个木匣,没有伸手去接。
“他……何时交给你的?”
“叛逃之前三日。”闻人术生低着头,“先生那晚来找属下,说此行凶多吉少,若有不测,便将此物转呈魔尊。属下问他为何不亲自给您,先生苦笑,说:‘亲手给?我怕到时没有那个脸。’”
柳残阳沉默良久,伸出手,接过木匣。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木头本就厚重,还是里面装的东西压手。他抚摸着匣盖上的纹路,忽然问:“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闻人术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先生说……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对不住人的事,偏偏对不住的是您。他还说,您是个好主子,是他福薄。”
柳残阳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闻人术生知趣地退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漫天风雪中,魔尊独自站在廊下,抱着那个木匣,像一尊石像。
柳残阳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肩头落满雪花,才转身回了内室。他在案前坐下,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才伸手打开搭扣。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来,混着某种干枯草药的清气。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魔尊亲启。
柳残阳认得这笔字,清瘦挺拔,筋骨分明,是左秋蝉的笔迹。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魔尊钧鉴:
属下写这封信时,正值夜深。窗外有月,案上有茶,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属下却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明日,属下将去见慕容柴明,参与那个营救宫主的计划。魔尊看到这封信时,属下想必已经伏诛。属下不奢求您的宽恕,只求您相信一件事——属下背叛,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让您醒悟。
魔尊可知,您囚禁宫主那些日子,属下每日看着您,心都在滴血。您本是人中龙凤,天纵奇才,却因一念之差,走上这条不归路。属下曾无数次想当面劝谏,可您听不进。诸葛瑾渊劝过,楚退知劝过,连闻人术生都斗胆进言,您一概不听。您把自己困在那份执念里,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属下无计可施,只能出此下策。
营救宫主,属下知是必死之局。慕容柴明成不了事,闻人术生早晚会察觉,魔尊您更不会手下留情。可属下还是要做。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您看到——连属下这样一个平日里只会出谋划策的文弱书生,都敢为宫主去死,您呢?您囚着她,到底是爱她,还是害她?
这话大逆不道,属下知道。以魔尊的脾气,看到此处怕是已经动了杀心。可属下还是要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魔尊,放手吧。
宫主她……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被锁在笼子里供着,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您若真在乎她,就该让她自由,让她堂堂正正地做玄冰宫主,而不是您一个人的禁脔。
属下知道这话说得重了,可这是属下最后的心里话。
匣中还有一物,是属下这些年暗中搜集的线索,标注了一处上古渡劫大能的无上秘法所在。属下本打算待魔尊功成名就之后再献上,如今看来,只能以此赎罪了。
魔尊,属下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了您。您让属下明白,什么叫天纵奇才,什么叫睥睨天下。属下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陪您走到最后。
来生若是有缘,属下还愿做您的谋士。到时候,属下一定做个听话的,再也不背叛了。
左丘焉情 绝笔”
柳残阳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间滑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寂静如死,只有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提醒着他时间还在流逝。
许久,他伸手去拿匣中的另一件东西——是一卷兽皮地图,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一条路线,起点是玄冰宫,终点则是极北之地的某处,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相传此乃万年前渡劫大能‘天机子’坐化之地,其无上秘法《天机策》藏于此处。属下曾多方查证,确认非虚。唯路途艰险,凶兽出没,魔尊若往,务必当心。”
柳残阳看着这些字,眼眶渐渐发红。
左秋蝉啊左秋蝉,你都要死了,还在想着这些事。
他把地图放下,又拿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看到“属下背叛,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让您醒悟”这句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左秋蝉生前的样子。总是穿着一身青衫,永远干净整洁,说话不紧不慢,无论多紧急的事,到他嘴里都能理出个头绪来。他跟随自己多年,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想起左秋蝉最后一次见自己时的眼神。那是在议事厅,自己刚刚处置完一批俘虏,满身血腥气。左秋蝉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躬身行礼,说:“魔尊辛苦了,早些歇息。”那时自己满心戾气,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挥挥手就让他退下了。
他那时是不是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是不是已经写好这封信,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柳残阳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韩语仙。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轻声问:“残阳?”
柳残阳没有应声。
韩语仙推门进来,看到案前的烛火,看到徒弟红着眼眶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沓信纸。她没有问,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柳残阳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师父。”他开口,声音嘶哑,“左秋蝉……他背叛我,是为了……救我。”
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说我囚着您,是在害您。他说他背叛,是为了让我醒悟。”柳残阳转过头,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师父,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韩语仙看着他,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这是她的徒儿,那个雪夜捡回来时奄奄一息却死死抓着她的手指不放的婴孩,那个十岁学艺时聪明绝顶总逗她笑的少年,那个二十五岁渡劫时抱着她说“此生不负”的青年。他做过错事,犯下滔天大罪,可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只为了一句“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你没有错。”韩语仙轻声说,“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柳残阳伏在案上,肩膀耸动,没有出声。韩语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他练功受伤时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克制。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烛火摇曳。师徒二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直到夜深。
第二日,柳残阳召集众人,宣布了一件事。
“我要去一趟极北之地。”他指着左秋蝉留下的地图,“这里有天机子的无上秘法,若能得到,渡劫之事便有七成把握。”
诸葛瑾渊看着地图,皱起眉头:“这地图是左丘先生留下的?魔尊,此事需得谨慎,万一是圈套……”
“他不会。”柳残阳打断他,“他若想害我,有的是机会,不必等到死后。”
楚退知欲言又止,看了看韩语仙。韩语仙微微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陪你去。”她说。
柳残阳摇头:“师父,玄冰宫需要您坐镇。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此行凶险,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闻人术生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魔尊,让属下随行吧。左丘先生嘱托过,要属下替他……替他看着您。”
柳残阳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长孙言抹也站出来:“属下也去。魔尊身边不能没人。”
柳残阳没有拒绝,只是看向韩语仙。韩语仙走过来,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轻声道:“去吧,早些回来。”
那一刻,她不是宫主,不是师尊,只是一个目送孩子远行的母亲。柳残阳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远门历练时,她也是这样站在山门前,也是这样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也是这样轻声说“去吧,早些回来”。
那时她是师父,他是徒儿。如今她还是师父,他还是徒儿,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等我回来,我有话跟您说。”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柳残阳转身,带着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踏入漫天风雪。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见韩语仙还站在原地,白裙被风吹起,像一株雪中绽放的寒梅。
他想起左秋蝉信里的话:宫主她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被锁在笼子里供着,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
从玄冰宫往北,风雪越来越大。三人御剑而行,足足飞了三日,才进入极北之地的边缘。这里人迹罕至,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白色,分不清东南西北。
闻人术生取出地图,仔细对照了一番:“魔尊,按照标注,天机子坐化之地应该在前方百里处,但那片区域常年被暴风雪笼罩,贸然闯入恐有危险。”
长孙言抹看了看天色:“天色将晚,不如先找个地方扎营,明日再探。”
柳残阳点头同意。三人在一处山坳背风处扎下帐篷,生起火堆。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去四周探查,柳残阳独自坐在火堆旁,又取出那封信来看。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左秋蝉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句话都斟酌过,可那些克制之下,藏着怎样激烈的情感?
“属下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了您。”
“属下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陪您走到最后。”
“来生若是有缘,属下还愿做您的谋士。”
柳残阳把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风雪声在耳边呼啸,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左秋蝉的声音,不紧不慢,温润如玉。
“魔尊,此事不妥。”
“魔尊,属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魔尊,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于风雪之中。柳残阳睁开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探查回来,带了些干柴和一只雪兔。长孙言抹利落地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不多时便散发出阵阵肉香。
“魔尊,吃点东西吧。”闻人术生递过一块兔肉。
柳残阳接过,慢慢嚼着。闻人术生在一旁坐下,犹豫片刻,开口道:“魔尊,左丘先生的事……属下一直想跟您说几句。”
柳残阳看他一眼:“说。”
“左丘先生生前,常跟属下提起您。”闻人术生望着火光,声音有些低沉,“他说,魔尊您是天生的霸主,可惜太重情。属下当时不懂,问他重情有什么不好。他沉默了很久,说:‘重情的人,最容易被人伤。魔尊这样的人,一旦被伤,就会伤人。’
“属下当时没听懂,如今……好像懂了。”
柳残阳没有说话,继续嚼着兔肉。
闻人术生叹了口气:“左丘先生还说过一句话,属下一直记着。他说:‘术生啊,咱们做属下的,有时候不能只听话,得替主子想。主子想不到的,咱们得想到;主子不愿做的,咱们得替他做。哪怕事后主子怪罪,也比将来后悔强。’”
柳残阳手中的动作停了停,片刻后,又继续嚼着。
长孙言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左丘先生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要……”
“背叛?”闻人术生苦笑,“因为他想替魔尊做一件魔尊自己不愿做的事。他想让魔尊醒悟,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
柳残阳忽然开口:“他做到了。”
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都是一愣。
柳残阳把剩下的兔肉放下,站起身,看向远方那片被暴风雪笼罩的区域:“天亮之后,我独自进去。你们在外等候,三日之后若我不出,就回去复命,告诉宫主……告诉她,徒儿不孝,让她别等了。”
“魔尊!”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同时起身。
柳残阳抬手制止他们:“不必多说。这是左秋蝉用命换来的机会,我必须去。你们跟进去,只会拖累我。”
闻人术生还要再说什么,长孙言抹拉住他,摇了摇头。他们跟在魔尊身边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色微明,柳残阳便独自踏入暴风雪中。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站在帐篷前,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被风雪吞没,久久没有动弹。
暴风雪比想象中更加猛烈。柳残阳运起护体真气,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四周一片白茫茫,连方向都难以辨认,只能凭着地图上的大致方位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冰峰。冰峰通体晶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天然宫殿。柳残阳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向前。
靠近冰峰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古老而苍茫,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压,让他的神魂都为之一颤。
是天机子的气息。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踏入冰峰之中。
冰峰内部别有洞天,一条深邃的冰洞蜿蜒向下,两侧冰壁上隐隐有光华流转。柳残阳沿着冰洞前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的冰窟,穹顶高达数十丈,四周冰柱林立,中央有一方冰台,台上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穿道袍,虽然历经万年,依然完好无损。道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符文,隐隐透着灵力波动。枯骨双手交叠于腹前,捧着一卷玉简。
柳残阳在冰台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柳残阳,偶得上古遗图指引,冒昧前来求取前辈《天机策》,望前辈成全。”
话音刚落,那枯骨忽然动了动。
柳残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枯骨的头颅缓缓抬起,两个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两点幽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发出苍老的声音:
“来者何人?”
柳残阳定了定神,再次行礼:“晚辈柳残阳,求取《天机策》。”
“柳残阳……”那声音喃喃重复了一遍,“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柳残阳一怔:“故人?”
“左秋蝉。”那声音说,“你认识他?”
柳残阳心头巨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具枯骨。天机子死了万年,怎么会知道左秋蝉?
“不必惊讶。”那声音说,“老夫虽死,一缕残魂尚存。这万年之间,唯有他一人找到此地。他跪在老夫面前,求老夫指引渡劫之法。老夫问他为何要渡劫之法,他说……”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他说:‘我主子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囚着他师父,以为自己是在爱她,其实是在害她。我想让他醒悟,可他不听。我劝不动他,只能替他寻一条后路。万一将来他想通了,至少还有渡劫之法傍身。’
“老夫问他:‘你主子这般执迷不悟,你还为他奔波?’他沉默很久,说:‘他是我主子,这辈子都是。他犯了错,我得替他补上。’”
柳残阳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
那声音继续说:“老夫被他打动,将《天机策》的位置告诉了他。他千恩万谢,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前辈,若有一日有人拿着这张地图找来,那一定是我主子。请您告诉他……告诉他说……’”
“说什么?”柳残阳的声音在颤抖。
“告诉他,来生,属下还做他的谋士。”
话音落下,那两点幽光渐渐熄灭,枯骨重新归于沉寂。
柳残阳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冰窟中寂静无声,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许久,他缓缓上前,双手颤抖着取下那卷玉简。玉简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三个古篆:天机策。
他把玉简收入怀中,再次对着枯骨深深一拜。
转身离去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枯骨,轻声说:“左秋蝉,你听到了吗?来生,我还让你做我的谋士。”
声音在冰窟中回荡,渐行渐远。
三日后,柳残阳从暴风雪中走出。
闻人术生和长孙言抹迎上去,看到他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柳残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返程。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沉默。闻人术生隐约觉得魔尊有些不同了,却说不出哪里不同。直到远远望见玄冰宫的轮廓,柳残阳忽然开口:
“术生。”
“属下在。”
“回去之后,带我去左秋蝉的坟前。”
闻人术生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是。”
玄冰宫门前,韩语仙依旧站在那里,仿佛这三日从未离开过。看到柳残阳的身影,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柳残阳走到她面前,忽然单膝跪地:“师父,徒儿回来了。”
韩语仙伸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说:“瘦了。”
就这两个字,柳残阳的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师父,徒儿想先去一个地方。”
韩语仙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晚上给你接风。”
柳残阳带着闻人术生,来到后山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左丘先生之墓。
坟前干干净净,没有杂草,显然常有人来打扫。柳残阳在坟前站定,看着那块墓碑,良久无言。
闻人术生退到一旁,远远站着。
柳残阳忽然在坟前跪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重新收入怀中,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左秋蝉。”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对不住人的事。可这件事,你做得对。”
“你说得对,我囚着师父,不是爱她,是害她。我把自己困在执念里,越陷越深,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是你用命,把我拉了回来。”
“这份情,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抬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地图我拿到了,天机策也拿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渡劫,好好活着,好好……对师父。”
“至于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泪流满面地笑:“来生,我还让你做我的谋士。到时候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再背叛了。”
风从山间吹来,拂过墓碑,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远去。
闻人术生远远看着这一幕,抬手抹了抹眼角。
许久,柳残阳站起身,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左秋蝉,谢了。”
风把那句话吹散,不知有没有传到墓碑那里。但柳残阳知道,有些话,不用传,那人听得见。
玄冰宫大殿里,接风宴已经备好。韩语仙坐在上首,看着柳残阳走进来,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大殿里的人都愣住了。
柳残阳却不在乎,只是看着韩语仙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师父,等渡劫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韩语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再迷茫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柳残阳看见了。
“好。”她说,“我等着。”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整座玄冰宫镀上一层银辉。
远处后山的角落里,那座新坟静静地立着,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阵风吹过,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落叶,轻轻地落在碑前,像一只无声的手,抚摸着那几个字——左丘先生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