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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第五释天的执念
玄冰宫外，黑云压境。
第五释天一袭黑衣立于云端，身后是魔域余孽组成的大军，密密麻麻铺满天际。她俯视着山下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恨，有怨，更有深藏了数十年的执念。
柳残阳独立于宫门之前，仰头看着那个本以为早已死去的女人。他身后，玄冰宫弟子严阵以待，韩语仙白衣胜雪，仗剑而立。
“第五释天。”残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倒是让我意外。”
“意外我还活着？”第五释天轻笑一声，从云端缓缓降落，距残阳不过十丈之遥，“你以为那一剑，真的能杀死我？”
残阳眯起眼，想起当年那一幕——他亲手将长剑刺入她的心脏，看着她的生命气息一点点消散，亲手将她葬入黄土。那墓碑至今还在玄冰宫后山，上面刻着“第五释天之墓”六个大字。
“那一剑，确实刺穿了你的心脏。”残阳一字一句道，“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第五释天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柳残阳，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功法，叫移心换脉？早在我接近你之前，师尊就让我练成了。那一剑刺穿的，不过是我用秘法临时移位的一颗假心罢了。”
韩语仙闻言色变，她曾在古籍中见过这种功法的记载——修炼者可以将心脏短暂移位，制造被刺穿而死的假象，但代价极大，需损耗百年修为，且事后要承受七七四十九天的噬心之痛。
“你倒是舍得。”残阳淡淡道。
“舍得？”第五释天笑容一滞，眼中涌起复杂情绪，“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堂堂魔域圣女，为何要委身于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逆徒？柳残阳，你当真不知道吗？”
风起，吹动两人的衣袂。
残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喜欢？”第五释天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柳残阳啊柳残阳，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是恨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恨你！”
她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残阳，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师尊收你为徒那天，我就站在旁边。他看着你的眼神，比看我这三十年的徒弟还要温柔。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师尊心里，我不如你。后来的日子里，你修为突飞猛进，师尊对你越发倚重，甚至将魔域核心机密都交给你打理。我呢？我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徒弟，反倒成了外人！”
第五释天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发颤。
“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为了练成天魔大法，我在寒潭底浸泡了整整三年，冻得骨髓都结了冰。为了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我杀过多少人，受过多少伤，你知道吗？可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只凭着那一身天生的煞体，就轻轻松松赢得了师尊所有的宠爱！”
柳残阳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所以你就假死，让我永远记住你？”他问。
“假死？”第五释天冷笑，“你以为我想死？你以为那一剑刺来的时候，我真的能从容应对？柳残阳，那一剑若不是我早有准备，若不是师尊传我的移心换脉，我真的就死在你手里了！”
她一步上前，距离残阳不过三丈。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假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要让你记住我！我要让你每次想起第五释天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都会有那么一丝愧疚，一丝遗憾！我要成为你心里永远无法抹去的影子！”
韩语仙听着这番话，心中暗暗叹息。这哪里是恨，分明是爱到了极致，才生出这般扭曲的执念。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第五释天继续道，“你囚禁韩语仙的时候，我看着。你杀师尊的时候，我看着。你被四大高手围攻的时候，我看着。你为了韩语仙放弃神魔血脉的时候，我也看着。”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你众叛亲离，等你走投无路，等天下人都背弃你的时候，我再出现。到那时，你一定会感激我，一定会记起我的好，一定会……”
“一定会爱上你？”柳残阳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第五释天，你错了。”
第五释天浑身一震。
“就算天下人都背弃我，我师父也会在我身边。”残阳回头看了一眼韩语仙，眼中满是温柔，“就算我师父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因此爱上别人。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韩语仙与他对视，眼底泛起泪光。
第五释天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变得狰狞。她猛地挥手，身后魔域大军齐声呐喊，杀意冲天而起。
“既然如此，那我就亲手毁了你！”她厉声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今日，我要让玄冰宫血流成河，让你柳残阳跪在我面前求我！”
话音未落，她手中多了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诡异的黑色雾气。那是魔域至宝——噬魂魔剑，专克神魂，一旦被伤，魂魄便会受到难以愈合的创伤。
“布阵！”
楚退知一声令下，玄冰宫弟子迅速结成防御大阵。长孙言抹立于阵眼，手中掐诀，一道道光幕升腾而起，将整个玄冰宫笼罩其中。
第五释天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魔域大军如潮水般涌下，与玄冰宫弟子战在一处。一时间，杀声震天，血光四溅。
而第五释天本人，却一步踏出，直取柳残阳。
“让我看看，失去神魔血脉的你，还有几分本事！”
剑光如虹，直刺残阳咽喉。
残阳侧身避开，反手抽出腰间长剑迎上。两剑相交，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残阳闷哼一声，倒退数步。他如今只有金丹期修为，而第五释天已是炼虚期巅峰，差距太大了。
“残阳！”韩语仙惊呼一声，仗剑欲上。
“师父别动！”残阳喝道，死死盯着第五释天，“这是我和她的事。”
第五释天冷笑：“倒是有骨气。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剑光再起，如狂风暴雨般向残阳倾泻而下。残阳拼尽全力抵挡，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你挡不住的！”第五释天厉喝，一剑刺向残阳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
“铛！”
韩语仙仗剑挡在残阳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剑。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但她半步未退。
“师父！”残阳大惊。
“我说过，”韩语仙一字一句道，“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第五释天看着这对师徒，眼中的恨意更浓。她突然收剑后退，仰天长笑。
“好，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师徒！”她笑声凄厉，“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们看看，我这几十年来为你们准备的大礼！”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地变色，风云涌动。玄冰宫周围的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纹路，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是……血煞诛仙阵！”长孙言抹惊呼出声。
血煞诛仙阵，上古禁阵之一，需以七七四十九位纯阴女子的心头血为引，再配合施术者自身精血方能启动。一旦阵法成型，阵中所有人的精血都会被逐渐抽干，直至化为干尸。
“第五释天，你疯了！”韩语仙怒喝，“为了布这阵，你杀了多少人？”
“四十九个而已。”第五释天笑得云淡风轻，“比起我对他的执念，这点人命算得了什么？”
血阵启动，猩红色的光芒笼罩整个玄冰宫。残阳只觉得体内的血液仿佛沸腾了一般，疯狂地向外涌动。他咬紧牙关，运功抵抗，但修为差距太大，根本抵挡不住。
韩语仙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虽然是大乘期高手，但这阵法太过诡异，专门针对精血，修为越高，受到的牵引反而越强。
“师尊！”
“宫主！”
玄冰宫弟子纷纷倒地，痛苦地挣扎着。楚退知、诸葛瑾渊、长孙言抹等人拼死抵抗，却也力不从心。
残阳看着这一幕，眼中血丝密布。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第五释天。
“放了他们。”他一字一句道，“你要的是我，我留下，让他们走。”
第五释天挑眉：“哦？你这是在求我？”
残阳咬牙：“是，我求你。”
“残阳！”韩语仙惊呼，“不可！”
第五释天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柳残阳啊柳残阳，你也有今天！当年你一剑刺向我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她一步步走近，伸手捏住残阳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无数次梦到这一幕。梦里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韩语仙，求我饶你一命。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笑，笑你也有今天。”
残阳任由她捏着，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答应了，你可以放了他们吗？”
第五释天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恐惧，找到屈服，找到任何她期待看到的东西。但她失望了。残阳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此刻被捏住咽喉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你就这么在乎她？”第五释天指着韩语仙，声音发颤，“为了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残阳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韩语仙一眼。
那一眼中，有眷恋，有不舍，有歉意，更有深深的温柔。仿佛在说：师父，对不起，徒儿要先走一步了。
韩语仙看懂了这个眼神，心口如被撕裂般疼痛。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血阵压制得动弹不得。
“残阳！我不许你做傻事！”她嘶声喊道。
残阳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回过头，看向第五释天。
“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第五释天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松开捏着残阳下巴的手，退后两步，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她笑得凄凉，“柳残阳，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样子。对韩语仙，你掏心掏肺。对苏时语，你心怀愧疚。对左秋蝉，你挥泪斩之。对我呢？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残阳沉默。
第五释天等不到回答，自嘲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棋子，是你利用来对付师尊的工具。可我明知如此，还是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因为我想，只要你肯看我一眼，只要你能记住我，哪怕只是利用，我也认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可你呢？你利用完我，就毫不犹豫地一剑刺来。那一剑刺穿我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死心吧，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爱你。可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凭什么比不上她？凭什么！”
她指着韩语仙，声嘶力竭。
残阳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悲悯。
“第五释天。”他缓缓开口，“你问我凭什么。那我问你，如果有一日，我要杀你师父，你会如何？”
第五释天一愣。
“你会护着他，还是会帮我？”残阳继续问，“你师父待你如己出，传你功法，护你周全。他虽然有时偏心，但从未真正亏待过你。如果我要杀他，你当如何？”
第五释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帮我，你会护着他。”残阳替她回答，“因为你心里有他，因为你念他的恩情。同样，我心里有我师父。她从小将我养大，教我功法，护我周全。为了我，她可以不要命。这样的师父，我怎么可能不爱？怎么可能不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五释天，你恨我，怨我，我都认。但你不该把恨意牵连到我师父身上。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第五释天怔怔听着，眼中的疯狂渐渐消散。她看向韩语仙，发现那个一向冷若冰霜的玄冰宫主，此刻眼中满是泪光，却依然死死盯着残阳，仿佛要用眼神将他护住。
“你知道吗，”第五释天喃喃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不是羡慕她被你爱着，而是羡慕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护着你，被你护着。而我，从一开始就只能躲在暗处，用尽手段，只为了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柳残阳，我输了。”她轻声道，“不是输给你，是输给我自己。”
她抬手一挥，血煞诛仙阵瞬间崩溃。猩红色的光芒消散，玄冰宫弟子纷纷脱困，大口喘息着。
“圣女！”魔域余孽惊呼。
第五释天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残阳，眼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知道吗，刚才你说的那些话，让我想通了一件事。”她轻声道，“我恨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怨你，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爱。可我从来没想过，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她看向韩语仙，第一次用平等的语气对她说话：“韩宫主，你有个好徒弟。好好待他。”
韩语仙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第五释天转过身，面对魔域余孽，沉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若再对玄冰宫出手，便是与我为敌。”
魔域余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走？”第五释天冷声道。
众人犹豫片刻，终于纷纷退去。
待魔域大军退尽，第五释天才回过头，最后看了残阳一眼。
“柳残阳，后会无期。”
她转身，一步步远去。
残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第五释天。”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残阳轻声道，“还有，对不起。”
第五释天肩膀微微一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不用谢，也不必对不起。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迈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风起，吹散了满天的阴云。阳光重新洒落，照在玄冰宫上，照在残阳和韩语仙身上。
韩语仙走到残阳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残阳转头看向她，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更浓的情意。
远处山巅，第五释天独立风中，望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她轻声呢喃：“若有来生，愿做你师妹，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风吹散了这句话，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后的一丝执念。
转身，离去。
这一去，便是永别。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玄冰宫的白玉台阶上，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韩语仙一直望着第五释天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残阳握紧她的手，感觉到那只素来温凉的玉手此刻微微发颤。
“师父？”他轻声唤道。
韩语仙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没事。”她顿了顿，轻叹一声，“也是个可怜人。”
残阳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身后，玄冰宫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楚退知指挥着众人救治伤者，诸葛瑾渊带着人检查阵法是否还有残留的隐患，长孙言抹则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血煞诛仙阵留下的痕迹。
“这阵法当真霸道。”长孙言抹站起身，脸色凝重，“若不是她主动撤阵，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咱们这些人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楚退知走过来，看向残阳：“魔尊，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残阳点头：“走了。”
“会不会有诈？”诸葛瑾渊警惕道，“她苦心布局几十年，就这么轻易放手？”
残阳沉默片刻，缓缓道：“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远方，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复杂。第五释天这个人，他从未真正看懂过。当年只觉得她是交首文郎派来监视自己的棋子，便将她当作棋子利用。后来她假死，他以为此事已了。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女人对他，竟藏着这般深沉的执念。
“可惜了。”他轻声道。
韩语仙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太了解这个徒儿了——他看似冷硬无情，实则最重情义。当年对苏时语，他心怀愧疚。如今对第五释天，他同样于心不忍。
“这不是你的错。”她轻声道。
残阳转头看向她，微微勾起唇角：“师父放心，我没事。”
韩语仙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方才在血阵中，他以金丹期修为硬抗炼虚期威压，又说了那么多话，此刻怕是早已油尽灯枯。她抬手按上他的脉门，果然察觉到他体内灵力紊乱，气血翻涌。
“别动。”她沉声道，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帮他梳理经脉。
残阳顺从地站着，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清冷灵力在体内游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低头看着韩语仙认真的侧脸，忽然轻声道：“师父，谢谢你。”
韩语仙抬眸看他。
“谢谢你一直在。”残阳轻声道，“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韩语仙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为他梳理灵力，语气淡然却藏着温柔：“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残阳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清澈的眼眸。韩语仙看着这双眼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里，浑身是血的男婴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眼中就是这般倔强而清澈的光芒。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恩怨情仇，他终究还是那个孩子。
而她，也终究还是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师父。
“走吧。”她收回手，“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处理许多事。”
残阳点头，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向玄冰宫深处走去。
身后，夜色渐浓。
远处山巅，第五释天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晚风呜咽，似在诉说着一段刚刚落幕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