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剑派后山,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名曰“归心居”。这里远离主峰的热闹喧嚣,四周竹林环绕,一条清溪从院前潺潺流过,溪边种着几株桃树,春日里落英缤纷,倒是个清净修行的好地方。
柳如烟便住在这里。
自从被贬为杂役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三百年的时光,对于一个修仙者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变成如今这个沉默寡言、勤恳修炼的女修;短到那些过往的伤痛与悔恨,依旧清晰如昨,时常在深夜翻涌上来,让她辗转难眠。
这一日清晨,柳如烟照例早早起身,洗漱之后,先到院中打坐吐纳半个时辰,然后开始一天的劳作。她如今负责照料后山灵药园,百余亩灵田里种着各式各样的仙草灵药,浇水、除草、除虫、施肥,每一桩每一件都需亲力亲为,马虎不得。
“柳师姐,柳师姐!”
院外传来清脆的呼喊声。柳如烟抬头看去,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少女名叫小荷,是药园隔壁炼丹房的小弟子,生得圆润可爱,性子活泼,是这后山为数不多愿意与柳如烟亲近的人。
“小荷,又给我送吃的?”柳如烟放下手中的药锄,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今日厨房做了桂花糕,我特意给师姐留了几块。”小荷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桂花的清香飘散开来,“师姐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柳如烟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她点点头:“确实不错,小荷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小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柳师姐,你听说了吗?掌门师祖和夫人前几日又收了一批新弟子,其中有个小姑娘,才十二岁,剑道天赋极高,被夫人亲自点名收为记名弟子呢。”
柳如烟闻言,眼神微动。韩语仙亲自收徒,这在青莲剑派可是大事。她放下手中的糕点,轻声问道:“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什么苏晚晴,对,苏晚晴。”小荷歪着脑袋想了想,“听说是个孤儿,被掌门师祖在人间游历时捡到的,带回山上后测试根骨,竟然是先天剑体,把几位长老都惊动了。”
先天剑体。柳如烟心中微微一震。她当年也曾被测出是上等根骨,但与先天剑体相比,还是差了不少。这样的资质,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必成大器。韩语仙亲自收徒,也是爱惜人才吧。
“师姐,你怎么了?”小荷见柳如烟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柳如烟回过神来,笑了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荷知道柳如烟不愿多提从前,便乖巧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趣闻。她说起炼丹房新来了一位师兄,炼出的丹药总是炸炉,把丹房炸得乌烟瘴气;说起剑修堂的弟子们为了争夺一块练剑场地大打出手,被长老罚面壁思过;说起藏经阁里发现了一本上古剑谱,引得无数弟子争相借阅,排队的队伍从藏经阁一直排到了山门。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安宁。她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年没有做那些错事,没有走那条歧路,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已经是剑派的长老,或许已经收了自己的弟子,或许……
但世上没有或许。
小荷走后,柳如烟继续在药园里劳作。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灵田上,那些仙草灵药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柳如烟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检查灵药的生长情况,发现有虫害的便小心处理,发现长势不好的便仔细查看原因。
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极需耐心和细心。每一种灵药的习性不同,对水土、光照、温度的要求各异,稍有疏忽便可能造成损失。柳如烟用了近百年时间,才将这门手艺学到精通。如今这百亩药园,在她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灵药的长势比从前好了许多,连负责药园的长老都夸赞过她。
午时过后,柳如烟回到归心居,简单用了些斋饭,便又开始下午的修炼。她如今的修为已至金仙初期,虽算不得顶尖,但在同辈中也算中上。三百年苦修,洗去的不只是身上的尘垢,还有心中的浮躁与执念。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体内灵力缓缓运转。她修炼的功法名为“青莲心经”,是青莲剑派的基础功法,虽不如那些高深法门玄妙,但胜在平和稳固,不易走火入魔。当年她被贬为杂役后,韩语仙便让她改修此功,说是能静心养性,洗去戾气。
起初柳如烟并不理解,觉得这功法太过简单粗浅,配不上自己的根骨。但随着修炼日久,她渐渐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青莲心经讲究“心如止水,道法自然”,修炼之时,心神宁静,杂念不生,久而久之,连脾气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修炼了两个时辰,柳如烟收功起身,感觉体内灵力又精纯了几分。她走到院中的溪边,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洗脸,清凉的溪水让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柳如烟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步履轻盈,气质出尘,正是韩语仙。
柳如烟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行礼:“弟子参见师祖。”
韩语仙摆摆手:“不必多礼。”她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些花花草草上停留片刻,点点头道,“这院子你打理得很好。”
“师祖过奖。”柳如烟垂手而立,心中有些忐忑。韩语仙虽然常来后山巡视,但极少专门来归心居找她。今日突然到访,不知是为何事。
韩语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柳如烟也坐。柳如烟不敢违拗,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放在膝上,显得颇为拘谨。
韩语仙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温和。三百年的时光,让这个曾经骄纵跋扈的女子变得沉稳内敛,眉宇间的戾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淡然的气质。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道袍,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再无其他装饰,与当年那个珠翠环绕、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与你商量。”韩语仙开门见山道。
柳如烟心头一凛,连忙道:“师祖请吩咐,弟子一定照办。”
韩语仙微微一笑:“不必紧张,是好事。”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听闻你这些年收留了不少孤儿,可有此事?”
柳如烟一怔,没想到韩语仙问的是这个。她点点头:“确有此事。弟子在后山劳作时,偶尔会遇到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便收留在院中,教他们一些粗浅的功夫和做人的道理。不过都是些小事,不敢惊动师祖。”
“小事?”韩语仙摇头,“收留孤儿,教导他们向善,这是大善事,怎会是小事?”
柳如烟低下头:“弟子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可怜,想帮帮他们。当年弟子走错了路,若不是师祖和掌门宽宏大量,给弟子改过自新的机会,弟子也不会有今日。所以弟子想,若是能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让他们不至于走上歧路,也算是……算是弟子的一点赎罪吧。”
韩语仙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道:“你收留的那些孩子,我都见过。个个懂礼貌,知进退,可见你教导有方。尤其是那个叫小虎的男孩,根骨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柳如烟心中一暖,没想到韩语仙竟然关注着这些事情。她道:“小虎确实资质不错,弟子正想请示师祖,能否让他入剑派外门修行?”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韩语仙道,“不只是小虎,你收留的那十二个孩子,我都打算收入剑派。资质好的进内门,资质普通的进外门,总要给他们一个前程。”
柳如烟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跪拜:“多谢师祖!弟子代那些孩子谢师祖大恩!”
韩语仙扶起她:“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这些年来你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很欣慰。”
柳如烟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弟子当年糊涂,做了许多错事,辜负了师祖的期望。这些年来,弟子日日夜夜都在忏悔,只盼能有机会弥补万一。师祖不弃,给弟子改过自新的机会,弟子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奢求什么。”
韩语仙看着她,目光柔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能真心悔过,比什么都重要。”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师祖请讲。”
“我打算让你担任青莲剑派‘育英堂’的堂主。”
柳如烟愣住了。育英堂是青莲剑派专门负责教导新入门弟子的机构,虽不如长老之位尊崇,却也是个重要的职位。她万万没想到,韩语仙会将这个位子交给自己。
“师祖,这……弟子何德何能……”柳如烟有些手足无措。
“你听我说完。”韩语仙道,“育英堂的职责,不只是传授功法,更重要的是教导弟子做人的道理。你经历过歧途,知道走错路的后果,由你来教导那些新弟子,再合适不过。而且这些年来你收留孤儿、教导他们的经验,也是其他人所没有的。”
柳如烟沉默片刻,深深拜下:“弟子领命。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师祖厚望。”
韩语仙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这是我编纂的一部功法,名为‘育英诀’,专门用于教导新入门弟子。你拿去研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柳如烟双手接过玉简,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当年自己初入玄冰宫时,也曾有过满腔热血,也曾想过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侠。只是后来被权力和欲望蒙蔽了双眼,一步步走上了歧路。如今韩语仙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去教导那些新弟子,等于是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师祖,弟子有一事相求。”柳如烟忽然道。
“你说。”
“弟子想……想收小荷为徒。”柳如烟有些忐忑地道,“小荷那孩子资质不错,性子也好,弟子与她投缘,想正式收她做亲传弟子,不知师祖意下如何?”
韩语仙微微一笑:“小荷那孩子我也见过,确实不错。你既有此心,我自当成全。不过收徒之事不可草率,需得择吉日行拜师礼,届时我会亲自来为你主持。”
柳如烟大喜,再次拜谢。韩语仙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去。柳如烟送至院外,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变得更加忙碌。她既要打理药园,又要研习育英诀,还要准备收徒的事宜。小荷得知柳如烟要收她为徒,高兴得跳了起来,逢人便说“我要拜柳师姐为师了”,惹得众人笑话。
收徒那日,归心居张灯结彩,虽不铺张,却也喜气洋洋。韩语仙亲自前来主持,残阳也派弟子送来贺礼。青莲剑派的几位长老,以及后山的各位执事,都来观礼。
拜师仪式在归心居的正堂举行。堂中供奉着青莲剑派历代祖师的牌位,香火缭绕,庄严肃穆。小荷穿着新做的道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向柳如烟磕了三个头,奉上一杯清茶。
“师父请用茶。”
柳如烟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在一旁。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小荷,眼中满是慈爱:“小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柳如烟的亲传弟子。师父没什么大本事,但会尽全力教导你。希望你日后能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欺弱,不畏强,行侠仗义,济世救人。”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小荷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韩语仙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她起身走到柳如烟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柄长剑,递给柳如烟:“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一柄剑,名为‘清心’。今日你收徒大喜,我便将此剑赠与你,望你以此剑教导弟子,也以此剑警醒自己。”
柳如烟双手接过长剑,剑鞘古朴,剑身清亮,隐隐有一股清正之气流转。她拔剑出鞘,剑光如秋水,映出她的面容。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连忙收剑入鞘,跪下谢恩:“弟子何德何能,蒙师祖如此厚爱……”
韩语仙扶起她,轻声道:“你值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柳如烟泪流满面。三百年的悔恨、自责、煎熬,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释怀。她终于明白,救赎不是靠别人的原谅,而是靠自己的改变。当她真心悔过、真心向善的时候,救赎就已经开始了。
拜师礼后,柳如烟正式就任育英堂堂主。她将归心居扩建了一番,增加了许多房舍,用来安置新入门的弟子。她将自己在后山劳作时收留的那些孤儿也接了回来,与他们同吃同住,亲自教导。
她的教导方式与其他长老不同。她不急着传授高深功法,而是先教弟子们做人的道理。她给弟子们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如何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一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又如何一步步走上歧路,最终落得被贬为杂役的下场。
“师父当年走错了路,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柳如烟坐在讲堂上,对着一屋子新弟子道,“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千万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本心,不要被权力和欲望蒙蔽了双眼。”
弟子们听得认真,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似懂非懂。但不管怎样,柳如烟的话,总会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将来遇到诱惑时,或许会想起今日师父的教诲,从而悬崖勒马。
小荷是柳如烟最得意的弟子。她资质不错,又肯下苦功,不过短短数十年,便突破至天仙境界。柳如烟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又时常带她下山历练,增长见识。师徒二人感情深厚,情同母女。
一日,柳如烟带着小荷下山采药,路过一个小镇时,见到一群孩童在街边玩耍。其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玩耍的孩子,却不敢靠近。
柳如烟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女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走过去,蹲下身,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呢?”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道:“我叫小石头,我没有父母,我是孤儿。”
孤儿。柳如烟心中一震,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石头,你愿不愿意跟姐姐走?姐姐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朋友,还有好吃的,好玩的。”
小女孩眼睛一亮,却又有些害怕:“真的吗?”
“真的。”柳如烟笑了,“姐姐从不骗人。”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柳如烟将她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让她心中一阵酸楚。这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小荷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她轻声道:“师父,我们把她带回去吧。”
“嗯。”柳如烟点点头,抱着小女孩往回走。小女孩趴在她肩上,渐渐放松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像是怕被丢掉。
回到青莲剑派后,柳如烟给小女孩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又给她做了顿好吃的。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完,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姐姐,你真好。”小女孩拉着柳如烟的手,奶声奶气地道。
柳如烟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小石头,姐姐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你以后就叫……念慈。念念不忘的念,慈爱的慈。希望你长大后,能记住今日的恩情,也将这份慈爱传递下去。”
“念慈……”小女孩念了两遍,点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柳如烟的育英堂又多了一个孩子。念慈资质普通,但性子温顺乖巧,很得众人喜爱。柳如烟对她格外照顾,不仅教她修炼,还教她读书识字、女红刺绣。念慈学得认真,虽进展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时光荏苒,又是百年过去。
这一日,韩语仙再次来到归心居。她看着院中那些正在练功的弟子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些弟子虽然资质参差不齐,但个个精神饱满,眼神清澈,一看便知是经过良好教导的。
“如烟,你做得很好。”韩语仙对柳如烟道,“这些弟子,被你教导得都很出色。”
柳如烟站在一旁,谦逊地道:“都是弟子分内之事,不敢当师祖夸奖。”
韩语仙看着她,忽然道:“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何要让你来当这个堂主?”
柳如烟想了想:“师祖是想给弟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只是这样。”韩语仙摇头,“我是真的认为,你是最适合这个位子的人。你经历过苦难,知道人间疾苦;你走过歧路,知道正途可贵;你真心悔过,知道向善不易。这些经历,是其他人没有的。由你来教导那些新弟子,他们能学到的东西,远比功法更多。”
柳如烟眼眶微红,深深拜下:“弟子明白了。弟子定当继续努力,不负师祖厚望。”
韩语仙扶起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青莲剑派‘育英长老’的令牌。从今日起,你便是青莲剑派的长老了。”
柳如烟怔住了。长老之位,在青莲剑派是极高的荣誉,整个剑派也不过十余人。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其中一员。
“师祖,弟子……”柳如烟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你当得起。”韩语仙将令牌塞进她手中,“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收留孤儿,教导弟子,行善积德,功德无量。这长老之位,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我施舍的。”
柳如烟握着令牌,泪水夺眶而出。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韩语仙磕了三个头:“弟子柳如烟,谢师祖大恩!弟子发誓,此生此世,定当尽心竭力,守护青莲剑派,教导后辈弟子,以报师祖和掌门的再造之恩!”
韩语仙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罢,韩语仙转身离去。柳如烟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她想起当年自己刚被贬为杂役时,满心的不甘与怨恨;想起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无人诉说的悔恨;想起第一次收留孤儿时的忐忑,第一次教导弟子时的笨拙……
三百年,弹指一挥间。她从一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女修;从一个被人唾弃的罪人,变成了受人尊敬的育英长老。这条路,她走了三百年,每一步都充满了汗水与泪水,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师父,你怎么哭了?”念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道。
柳如烟蹲下身,擦去眼泪,笑道:“师父没哭,师父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呢?”念慈不解。
“有些高兴,是会让人流泪的。”柳如烟摸了摸念慈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念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柳如烟:“师父,这是我做的,送给你。”
柳如烟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用彩线编织的平安结,虽然粗糙,却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平安结上还挂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师父平安。”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将念慈抱在怀里,轻声道:“谢谢念慈,师父很喜欢。”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归心居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院中,弟子们还在练功,小荷在指点几个新来的小师妹,念慈依偎在柳如烟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柳如烟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无比安宁。她终于明白,救赎不是终点,而是一条路。一条需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的路。而她,会一直走下去,带着这些孩子,带着这份责任,带着那颗曾经迷失、如今找回的心。
远处的青莲剑宗主峰上,残阳与韩语仙并肩而立,俯瞰着后山的归心居。韩语仙轻声道:“如烟这孩子,总算没让我失望。”
残阳点点头:“你眼光不错,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不只是可造之材。”韩语仙道,“她是真的变了。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地变了。这样的改变,比修为的提升更难能可贵。”
残阳握紧韩语仙的手:“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不。”韩语仙摇头,“是她自己的选择。我能给她的,只是一个机会。选择悔改,选择向善,选择坚持,都是她自己做的。我只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罢了。”
残阳微微一笑:“你总是这样,把功劳都推给别人。”
韩语仙也笑了,依偎在残阳肩头:“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二人携手离去,只留下漫天晚霞,映照着青莲剑派的千山万壑。
而在归心居中,柳如烟依旧坐在石凳上,看着手中的平安结,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将是忙碌的一天。她要教导弟子,要照顾孩子,要打理药园,要处理育英堂的诸多事务。
但她不怕忙碌。因为她知道,这份忙碌,是她选择的道路,是她赎罪的方式,也是她救赎的证明。
夜色渐深,归心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虽然微小,却给人温暖和希望。柳如烟站起身,走进屋中,开始准备明天的课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竹林上,洒在溪水上,洒在那片她打理了三百年的灵药园上。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柳如烟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好好活着,别学娘。”
她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娘,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女儿好好活着,走正路,做善事,活得堂堂正正。您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月光无言,却仿佛照进了她的心里,将那些最后的阴霾也驱散了。
这一夜,柳如烟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鸟语花香,又是一个好天气。柳如烟起身洗漱,推开门,看到院中已经有不少弟子在晨练了。小荷在带着念慈打拳,念慈虽然动作笨拙,却练得格外认真。
“师父早!”念慈看到柳如烟,高兴地挥手。
“早。”柳如烟笑着回应,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新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充实。这样的救赎,简单而真实。
柳如烟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她要做的还很多。但她不怕,因为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迷途的羔羊,而是一个找到了方向的旅人。她会在救赎的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在路的尽头,或许有母亲在等她,或许有她在乎的人在等她,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但没关系。
因为救赎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