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中岁月静好,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已是人间百年。残阳与韩语仙在此结庐而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每日里,韩语仙在谷中种花养草,残阳则在山溪边垂钓读书,偶尔有弟子前来请教,他们便悉心指点,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这一日,残阳正在桃树下闭目打坐,忽然心神一动,感应到一道微弱的神念从远方传来。那神念带着焦急与惶恐,仿佛是溺水之人拼命呼救。残阳睁开眼,掐指一算,微微皱眉。
韩语仙正在给桃树浇水,见他神色有异,放下水壶走了过来:“怎么了?”
“有城隍托梦。”残阳站起身,望着远方,“说是某地有厉鬼作乱,百姓不安,请求相助。”
韩语仙有些意外:“城隍爷掌管一方幽冥,手下有判官鬼差,怎么会求到我们头上?”
“那厉鬼怨气极重,怕不是寻常鬼差能对付的。”残阳叹息一声,“那城隍也是无奈,才冒险托梦给咱们。既然求到门上,不好不管。”
韩语仙点头:“那便去看看吧。反正谷中无事,就当出去走走。”
二人说走就走,也不驾云,只是信步而行。残阳牵着韩语仙的手,一步跨出,便是千里之外。这等缩地成寸的神通,对他们这等混元无极金仙来说,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座小城。此城不大,方圆不过数十里,却甚是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只是残阳一眼便看出,城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阴气,普通人察觉不到,却瞒不过他的法眼。
韩语仙也感觉到了,她四下看了看,轻声道:“阴气从城东传来。”
二人顺着阴气来到城东,见一座破败的庙宇矗立在那里。庙门上挂着“城隍庙”三字的匾额,却已歪歪斜斜,油漆剥落,显然久未修缮。庙前冷冷清清,连个香客都没有。
残阳推门而入,只见庙内灰尘遍布,蛛网横生。正中的城隍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神像前的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一盏油灯都没有。
“这般冷清,难怪城隍爷要求助。”韩语仙叹道。
残阳走到神像前,拱手道:“青莲剑派残阳,奉城隍爷之邀前来,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神像上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金光散去,一个身着官服的老者出现在二人面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神情憔悴,身上的官服也破旧不堪,哪里有半分城隍爷的威仪。
那老者见了残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界城隍崔明,拜见二位仙尊。下官无能,惊动仙尊大驾,罪该万死!”
韩语仙忙上前扶起:“城隍爷不必多礼,有话起来说。”
崔明站起身来,眼中含泪,声音哽咽:“二位仙尊有所不知,下官治下出了个厉鬼,凶戾无比,下官麾下鬼差被她杀了数十个,连判官都被她打得魂飞魄散。下官法力低微,实在不是她的对手,只得冒昧托梦求助,还请仙尊恕罪。”
残阳道:“厉鬼从何而来?为何如此凶戾?”
崔明叹了口气,缓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那厉鬼生前名叫婉娘,是本城一个普通女子。三年前,城中有一恶霸名叫周虎,看中了婉娘的美貌,要强纳她为妾。婉娘已有婚约,自然不从。周虎便买通官府,诬陷婉娘的父亲偷盗,将其打入大牢。婉娘为救父亲,只得委身于周虎。谁知周虎得手后,不但不放人,反而将婉娘的父亲活活打死在狱中。婉娘悲痛欲绝,当夜便悬梁自尽了。”
韩语仙听到这里,眼中已有怒意:“那周虎呢?难道没人管吗?”
崔明苦笑:“周虎有钱有势,官府与他勾结,婉娘的死被定为自缢,草草结案。周虎不但没受惩罚,反而更加嚣张。婉娘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当晚便找上周虎,将其全家三十余口全部杀死。下官本想将她拿下,可她怨气太重,法力高强,下官实在不是对手。从那以后,她便盘踞在城西的荒宅中,每逢月圆之夜便出来害人。三年来,已有数百人死于她手。下官求过地府,可地府说她是冤死,不便强收;求过天庭,天庭说这是幽冥之事,不好插手。下官实在没有办法,才斗胆求到仙尊门上。”
残阳听完,沉默片刻,道:“带我们去看看。”
崔明大喜,连忙引路。三人出了城隍庙,往城西走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城西有一片废墟,原是富商宅院,自从婉娘在此盘踞后,便无人敢近,渐渐荒废。
远远地,残阳便感觉到一股冲天的怨气。那怨气漆黑如墨,直冲云霄,方圆数里的草木都因之枯萎。韩语仙皱眉:“好重的怨气,这姑娘死得确实冤枉。”
三人来到荒宅前,只见大门紧闭,门上贴满了符咒,却都已破碎。崔明战战兢兢地道:“仙尊,那厉鬼就在里面,下官就不进去了……”
残阳摆手:“城隍爷在此等候便是。”说罢,推门而入。
院中荒草丛生,枯树参天。正堂中隐约有灯光闪烁,伴着低沉的哭泣声。残阳与韩语仙对视一眼,并肩走进正堂。
堂中站着一个红衣女子,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双眼流着血泪。她见有人进来,厉声尖啸:“又来了送死之人!今日正好,我的怨气又重了几分,杀了你们,正好祭奠我的亡父!”
说罢,她伸出枯槁的双手,十指如钩,朝残阳抓来。这一抓带起阴风阵阵,寒气逼人,若是一般修士,恐怕当场就要被撕成碎片。
残阳不闪不避,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胸口。婉娘的指甲刺在残阳身上,却如同抓在钢铁上一般,根本刺不进去。她一愣,抬头看向残阳,这才发现眼前之人的气息深不可测,远非那些鬼差可比。
“你……你是什么人?”婉娘惊骇地后退几步。
韩语仙走上前来,柔声道:“婉娘姑娘,我们不是来收你的,是来帮你的。”
婉娘冷笑:“帮我?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帮我?当年我父亲被冤枉时,谁帮过他?我被周虎欺凌时,谁帮过我?我悬梁自尽时,谁又帮过我?现在来说帮我,晚了!”
残阳平静地道:“你父亲确实冤枉,你确实受尽欺凌,周虎也确实该死。但你杀了周虎全家,已经报了仇,为何还要害那些无辜之人?”
婉娘厉声道:“无辜?这城中百姓,明知周虎作恶,却无人敢言;明知我冤枉,却无人敢出头。他们都是帮凶,都该死!”
韩语仙叹息一声:“婉娘姑娘,你受苦了。但你想想,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变成这般模样,他该有多心痛?”
婉娘一怔,血泪流得更急:“我父亲……我父亲他……”
“你父亲是爱你的。”韩语仙缓缓走近,“他若知道你为他报仇,或许会欣慰,但他绝不希望你因此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婉娘捂着脸痛哭起来:“可是我恨啊!我好恨!那些人眼睁睁看着我家破人亡,却无动于衷。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残阳道:“冤有头债有主,周虎已死,你的仇已经报了。那些无辜之人,不该为你的仇恨陪葬。你害了他们,与你当年痛恨的周虎,又有什么区别?”
婉娘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血泪模糊:“我……我跟他不一样……”
“你若继续害人,便是一样。”残阳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千钧,“你本是受害者,却因仇恨变成了加害者。这样下去,你不但不能超生,反而会万劫不复。”
婉娘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那我该怎么办?我好痛苦,我好想见我父亲,我好想离开这里,可是我的怨气太重,根本离不开……”
韩语仙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姑娘,放下吧。放下仇恨,放下执念,你的父亲已经在轮回中等着你了。”
婉娘抬起头,血泪满面:“我……我放不下……”
“试试看。”韩语仙温柔地看着她,“你恨那些人没有帮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或许也有自己的难处?或许他们也曾想过帮你,只是不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若能原谅他们,便是原谅了曾经的自己。”
婉娘沉默良久,眼中的血泪渐渐变淡。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婉娘啊,做人要心存善念,别老记仇,记仇伤的是自己。”她当时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却是字字珠玑。
“我……我试着放下。”婉娘的声音颤抖着。
残阳见她有悔意,便道:“你若愿意,我可以超度你去往生。你父亲已经投胎转世,你若放下仇恨,还能找到他的转世,再续父女之缘。”
婉娘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吗?我真的还能见到父亲?”
“真的。”韩语仙点头,“只要你放下仇恨,放下执念,不但能见到父亲,还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婉娘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想起父亲慈祥的面容,想起他温暖的手掌,想起他临终前还在喊着她的名字。那一刻,她心中的怨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口子,开始缓缓消散。
残阳见时机成熟,盘膝坐下,开始诵念超度经文。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韩语仙也在一旁诵经,夫妻二人合力,佛道双修,法力浩瀚如海。
婉娘身上的怨气在经文中渐渐消散,她的面容不再惨白,恢复了生前的模样——一个清秀的姑娘,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她的血泪也变成了普通的泪水,晶莹剔透。
“谢谢你们。”婉娘睁开眼睛,眼中已没有了怨恨,只有感激,“我想起来了,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我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韩语仙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父亲会原谅你的。”
婉娘点点头,站起身来。她身上的红衣变成了白衣,阴气尽散,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祥和之光。
残阳诵完经文,站起身道:“地府之门已开,你可以去轮回了。你父亲的转世在江南一户姓林的人家,今年三岁,你可以去投胎做他的女儿,再续父女之缘。”
婉娘跪下,向二人叩首:“多谢二位恩人,婉娘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韩语仙扶起她:“不必报答,好好活着,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婉娘含泪点头,转身走向地府之门。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残阳和韩语仙,忽然展颜一笑:“二位恩人真是神仙眷侣,婉娘祝你们永远幸福。”
说罢,她踏入地府之门,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残阳与韩语仙相视一笑,转身走出荒宅。崔明在外面等了许久,见二人出来,急忙上前询问。残阳告诉他厉鬼已超度,让他放心。
崔明大喜过望,再次跪地叩首:“多谢仙尊大恩大德!下官无以为报,日后定当在城隍庙中为二位仙尊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韩语仙笑道:“城隍爷不必如此。你为一方百姓操劳,本就是功德无量。这城隍庙也该修缮了,百姓不敬神明,是因为感受不到神明的庇护。你若能显灵护佑百姓,自然香火鼎盛。”
崔明连连称是,恭恭敬敬地将二人送出城。
残阳与韩语仙信步走在街上,此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城中百姓早已安睡,只有打更的老头还在街上巡逻,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韩语仙看着那打更的老头,忽然道:“这城中百姓或许真的胆小怕事,但并非全是坏人。那打更的老头,每日夜里巡逻,保一方平安;那卖豆腐的老妇人,每日早起磨豆腐,养活了几个孩子;那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传道授业……他们或许平凡,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活。婉娘恨他们没有帮她,可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婉娘的遭遇,或许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残阳点头:“所以放下仇恨,便是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婉娘若能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堕入魔道。”
韩语仙挽住他的手臂:“若不是咱们来,她怕是要永远困在仇恨中。世间像婉娘这样的冤魂不知还有多少,咱们能帮一个是一个。”
残阳笑道:“娘子慈悲为怀,是为师之幸。”
韩语仙白了他一眼:“又叫我娘子?不是说了在外面要叫名字吗?”
残阳哈哈大笑:“好好好,语仙,是为夫错了。”
韩语仙脸一红,嗔道:“没个正经。”
二人说笑着往回走,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城隍庙前。只见庙中灯火通明,崔明正在指挥鬼差打扫庙宇,擦拭神像。见二人回来,崔明连忙迎上来:“二位仙尊还没走?”
残阳道:“这就走了。城隍爷保重。”
崔明再次叩首:“恭送仙尊!”
残阳与韩语仙踏月而行,一步跨出,已是千里之外。回到忘忧谷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桃花依旧盛开,溪水依旧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语仙去厨房做早饭,残阳坐在桃树下,闭目养神。不多时,韩语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出来,递给残阳:“喝粥了。”
残阳接过碗,喝了一口,赞道:“好喝。语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韩语仙也端着一碗粥,坐在他旁边,看着满树桃花,轻声道:“残阳,你说婉娘来世真的能见到她父亲吗?”
“能。”残阳点头,“只要她放下执念,便能找到父亲的转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但善念终有善果。”
韩语仙沉默片刻,又道:“你说世间像婉娘这样的冤魂还有多少?”
残阳想了想,道:“很多。三界之中,受苦受难的生灵不计其数。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力所能及罢了。”
韩语仙叹道:“若是人人都能心存善念,世间又哪来那么多冤魂?”
残阳笑道:“若是人人都能心存善念,那便不是人间了。人间之所以为人间,就是因为它有善恶,有悲欢,有离合。若全是善,那是天堂;若全是恶,那是地狱。人间居中,所以才最真实。”
韩语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正是因为人间有善恶,所以才需要咱们这些修道之人匡扶正义,惩恶扬善。”
残阳喝完粥,把碗放下,道:“咱们虽已证道混元,但也不能只顾自己逍遥。三界之中,还有许多需要帮助的生灵。日后若有求到门上的,能帮便帮。”
韩语仙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残阳。当年那个冲师逆徒,如今已是心怀天下的得道高人了。”
残阳哈哈大笑:“得道高人不敢当,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二人说笑间,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谷中鸟儿鸣叫,溪水潺潺,一片祥和安宁。
这时,一个童子从谷外跑来,正是二人收下的芝童。芝童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道:“师父,师娘,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城隍爷派来的,要送礼物给二位。”
残阳有些意外:“不是说了不必送礼吗?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鬼差捧着个锦盒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二人面前:“下鬼奉城隍爷之命,给二位仙尊送谢礼。城隍爷说,这礼物虽不值钱,却是他的一片心意,还请仙尊笑纳。”
韩语仙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二位仙尊大恩大德,下官无以为报。此佩乃下官祖传之物,虽不值钱,却寄托着下官的一片心意。愿二位仙尊平安喜乐,永享逍遥。”
韩语仙拿起玉佩,仔细端详,赞道:“好玉。城隍爷有心了。”
残阳对鬼差道:“回去替我们谢谢城隍爷。就说礼物我们收下了,让他不必挂怀。”
鬼差叩首而去。
韩语仙将玉佩系在腰间,笑道:“这玉佩倒是个好东西,以后戴着它,就当是城隍爷的一片心意。”
残阳笑道:“你是看上这玉佩,还是看上这心意?”
韩语仙白了他一眼:“都看上了,不行吗?”
残阳连连点头:“行行行,娘子说什么都行。”
芝童在旁边看着,捂嘴偷笑。韩语仙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快去练功!”
芝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残阳看着芝童远去的背影,笑道:“这孩子倒是机灵,日后必成大器。”
韩语仙道:“那也得好好教导才行。咱们虽收了他,但也不能溺爱。该严格时还是要严格。”
残阳点头:“娘子说得对。不过今日天色已好,不如先赏赏花,明日再说教导的事。”
韩语仙无奈地摇头:“你啊,就知道偷懒。”
残阳拉着她的手,走到桃林深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如同粉色的雪。二人在花雨中漫步,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许久,韩语仙轻声道:“残阳,你说咱们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吗?”
残阳握紧她的手:“能。只要你想,咱们就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到海枯石烂。”
韩语仙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桃花依旧飘落,溪水依旧流淌。忘忧谷中,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远方的城隍庙中,崔明正指挥着鬼差修缮庙宇,擦拭神像。他决定从今日起,要做一个好城隍,护佑一方百姓,不辜负残阳夫妇的期望。
那块“平安”玉佩挂在韩语仙腰间,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它见证了一个冤魂的解脱,也见证了一对神仙眷侣的慈悲之心。而这样的故事,在三界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残阳与韩语仙的传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