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日子过得缓慢而踏实。
残阳记得第一天住进那间小院时,韩语仙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得道的超然,不是剑仙的凌厉,而是一个普通女子终于有了家的欢喜。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一方青石桌。墙角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去年的干玉米,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就这里了。”韩语仙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残阳笑道:“你喜欢就好。”
他们在镇上住下,用的是化名。残阳自称“杨天”,韩语仙自称“杨韩氏”。镇上的人都是朴实的百姓,没人追问他们的来历,只当是一对从外地迁来的夫妻。隔壁住着卖豆腐的老张头,对面是开茶馆的王寡妇,街尾有个铁匠铺,每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镇上鸡犬相闻,邻里和睦。
第一年,他们过得像所有新婚夫妻一样,忙着安家落户。
韩语仙学会了生火做饭。说来可笑,她曾是玄冰宫的天才弟子,一柄青莲剑横扫同辈,后来又与残阳并肩作战,斩杀魔神,封印邪神,证道混元。可她就是不会生火。第一天做饭,她把柴火堆进灶膛,点了半天也没点着,烟熏得她直流泪。残阳在旁边看得好笑,过去帮忙,也被熏得灰头土脸。两个人对着灶膛手忙脚乱,最后还是隔壁老张头的媳妇过来教他们,才把火生起来。
那顿饭做得稀烂,米饭夹生,菜炒糊了,可他们吃得津津有味。韩语仙吃了一口糊了的青菜,皱起眉头:“太难吃了。”残阳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娘子做的什么都好吃。”韩语仙瞪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
慢慢地,韩语仙的厨艺好了起来。她本就是聪慧之人,学什么都快。半年后,她已经能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红烧肉做得软糯香甜,清蒸鱼鲜嫩可口,就连最普通的青菜豆腐,经她的手一炒,也格外好吃。残阳每次吃饭都要夸上几句,夸得韩语仙都不好意思了。
“你就会哄我。”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残阳认真道。
韩语仙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给他碗里多夹几块肉。
残阳在院后开了一块菜地,种了些青菜萝卜。他以前从没种过地,第一年种得乱七八糟,青菜被虫子吃了大半,萝卜长得只有拇指粗。老张头笑话他:“杨兄弟,你这哪是种地,你这是养虫子呢。”残阳虚心求教,老张头手把手教他施肥、浇水、除虫。第二年,菜地就有了收成。韩语仙用他种的青菜下面条,那面条格外香甜。
他们还养了一只黄狗,是从镇上捡来的流浪狗,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院门口瑟瑟发抖。韩语仙心软,给它喂了些剩饭,它就赖着不走了。黄狗很通人性,每天跟着残阳去菜地,趴在田埂上晒太阳,傍晚又跟着韩语仙去井边打水,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转。韩语仙给它取名叫“旺财”,残阳说这名字太俗,韩语仙反驳说俗气才接地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可他们觉得比什么都甜。
第二年,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在王家茶馆里说书,说的竟是残阳夫妇的故事。说书先生口才极好,把“青莲剑仙”和“元君娘娘”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剑斩魔神、夫妻镇混沌,听得满堂喝彩。残阳和韩语仙也去听了,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听着自己当年的壮举被添油加醋地演绎,相视而笑。
“原来我这么厉害。”残阳小声说。
韩语仙掐他一下:“人家说的那是神仙,不是你。”
“可那神仙就是我啊。”
“那神仙可不会种菜。”
残阳想了想,觉得也是。
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一拍惊堂木:“话说那青莲剑仙与元君娘娘,夫妻同心,联手封印混沌邪神,救三界于危难!那等英雄气概,那等情深义重,当真令人敬佩!”台下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有个老汉站起来喊道:“这样的神仙,咱们给他立个庙吧!”众人齐声附和。
残阳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韩语仙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他们悄悄离开茶馆,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旺财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时不时去追路边的蝴蝶。
“他们要给咱们立庙呢。”残阳说。
“让他们立吧,反正又不知道是咱们。”韩语仙道。
“你不觉得别扭?”
“有什么别扭的?那是青莲剑仙和元君娘娘,跟杨天和杨韩氏有什么关系?”
残阳哈哈大笑,觉得娘子说得有道理。
日子久了,他们渐渐融入了小镇的生活。韩语仙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免费给百姓看病。她的医术本就不错,当年在人间游历时又学了不少民间偏方,治起病来得心应手。镇上有个人得了怪病,浑身浮肿,看了好几个郎中都看不好,韩语仙几副药下去,人就消肿了。从此她的名声传开,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她看病。她来者不拒,从不收诊金,有人过意不去,就送些鸡蛋、青菜、布匹什么的,她都笑着收下。
残阳则成了镇上的教书先生,在孔庙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他虽是个修仙之人,可儒学底子也不差,当年在人间听孔子讲学,获益良多。他教孩子们《三字经》《百家姓》,也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孩子们都喜欢他,叫他“杨先生”。有个叫小虎的孩子特别调皮,上课不认真,残阳也不打骂,只是耐心引导。后来小虎成了班上最用功的学生,还写了一手好字。
夫妻二人,一个治病救人,一个教书育人,在镇上受人尊敬。有人给他们说媒——当然不是给他们,而是以为他们家有适龄的儿女,想结亲家。韩语仙哭笑不得,解释说他们没有孩子。那人还不信,说你们夫妻感情这么好,怎么没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这个。残阳差点没笑岔气,韩语仙脸红得像火烧,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
其实他们并非不能生育,只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血脉之力太过强大,孕育子嗣极其困难。更何况他们如今隐居凡尘,也没想过要孩子的事。两个人就很好,韩语仙常这样说。
第三年,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王寡妇的茶馆被几个地痞砸了,原因是地痞头子想霸占王寡妇的茶馆,王寡妇不肯,他们就动手砸店。残阳闻讯赶到时,茶馆已经一片狼藉,王寡妇坐在地上哭。几个地痞还在叫嚣,说要是不把茶馆交出来,以后天天来砸。
残阳走过去,平静地说:“几位,适可而止。”
地痞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上下打量残阳一眼,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管老子的闲事?”说着抬手就要打残阳。残阳也不躲,只是轻轻一挡,那大汉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大汉惊恐道。
残阳笑道:“没什么妖法,就是劝你们一句,做人要厚道。”他的语气很平和,可不知为什么,那几个地痞只觉得浑身发冷,好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一样。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从此再也不敢来镇上闹事。
镇上的人对残阳刮目相看,纷纷说杨先生深藏不露。老张头问他是不是练过武,残阳含糊说是会一点庄稼把式。老张头信了,还说要让儿子跟他学两手,残阳只好推脱说那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韩语仙知道这事后,笑着说:“你那一挡,用的是混元无极的力道,那地痞没被你震死已是万幸。”残阳道:“我控制着力道呢,不会伤他。”韩语仙点点头,又叹道:“这凡间的事,有时候比仙界还复杂。”残阳握紧她的手:“有你在,什么都不复杂。”
第五年,镇上闹了一场瘟疫。
那瘟疫来势汹汹,先是几个人发烧咳嗽,没过几天就传遍了全镇。镇上原有的郎中束手无策,药方开了无数,都不见效。死了好几个人,人心惶惶,有人开始往外逃。
韩语仙站了出来。她在医馆门前支起大锅,熬制药汤,免费分发给百姓。那药汤黑乎乎的,味道极苦,可喝了之后,病情果然好转。她日夜守在医馆,给病人诊治,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看病。残阳心疼她,劝她休息,她摇头:“多休息一刻,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残阳便不再劝,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帮她熬药、抓药、照顾病人。旺财也懂事,安静地趴在医馆门口,不吵不闹。
瘟疫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韩语仙治好了上百人,只有三个病情太重、送来太晚的没能救回来。韩语仙很自责,觉得是自己医术不精。残阳安慰她:“你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非人力能改。”韩语仙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瘟疫过后,镇上的人集资给韩语仙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仁心妙手”四个大字。韩语仙看着那块碑,眼眶有些红。她对残阳说:“我在仙界几千年,得到的封号无数,什么‘青莲元君’,什么‘荡魔天尊’,都不如这块碑让我感动。”残阳道:“因为这是百姓真心实意给的。”韩语仙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第十年,老张头过世了。
老张头是镇上第一个接纳他们的人。当初他们刚搬来,老张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上门,说是给新邻居的见面礼。那豆腐是他自己做的,嫩滑爽口,韩语仙吃得赞不绝口。从那以后,两家人就熟络起来。老张头教残阳种菜,教他施肥、除虫、浇水,还送了他一把锄头,那把锄头残阳一直用到现在。
老张头是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他儿子张小山跪在床前哭,老张头拉着他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别学你爹一辈子卖豆腐,没出息。”张小山哭得更厉害了。
残阳和韩语仙也去吊唁。韩语仙帮着张罗后事,残阳帮忙挖坟、抬棺。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残阳撑着伞站在坟前,看着老张头的棺材缓缓入土。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李太白,想起了孤独静愿,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去的故人。岁月无情,连仙人都难逃生死,更何况凡人?
可正因为生命短暂,才更显得珍贵。
韩语仙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老张头是个好人。”残阳嗯了一声:“他会投个好胎的。”韩语仙问:“你怎么知道?”残阳道:“善有善报,这是天道。”韩语仙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第二十年,王寡妇也过世了。
王寡妇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撑着茶馆,把儿子拉扯大。她性格泼辣,嘴上不饶人,可心地善良。镇上谁家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帮忙。残阳刚来镇上时,她没少照顾他们,逢年过节总要送些茶叶点心什么的。韩语仙跟她关系最好,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聊天,一聊就是半天。
王寡妇死前拉着韩语仙的手说:“妹子,我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最后这二十年,有你这个姐妹,我知足了。”韩语仙泪流满面:“姐姐,你走好。”王寡妇笑着闭上了眼睛。
韩语仙伤心了很久,残阳便天天陪着她,带她去镇外的小河边散步,看夕阳,看流水。韩语仙靠在他肩上,幽幽地说:“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可他们的情谊,比金石还坚。”残阳道:“所以大道至简,唯情而已。”韩语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三十年,张小山的儿子娶了媳妇,请残阳做证婚人。残阳推辞不过,只好答应。婚礼那天,他穿上最好的衣服,端坐在堂上,看着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韩语仙坐在他旁边,悄悄说:“你看他们多年轻。”残阳笑道:“我们当年也是这样。”韩语仙脸一红:“谁跟你这样了?当年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师父,我们那样拜堂,算怎么回事?”
残阳想起当年的事,也觉得好笑。他们成亲时,没有高堂在上,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两个人,一柄剑,一轮明月。可那场婚礼,比任何婚礼都让他难忘。
“算私定终身。”残阳说。
韩语仙瞪他一眼:“胡说八道,明明是明媒正娶。”
“谁明媒了?谁正娶了?”
“你、你……反正就是。”
两个人斗着嘴,眼里都是笑意。
第四十年,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说镇上风水不好,要做法事化解。镇上的人信以为真,凑了不少银两给他。残阳一眼就看出那道士是个骗子,本不想管,可那道士越说越离谱,竟然说镇上的瘟疫、老张头和王寡妇的死都是风水不好造成的,要是不化解,还会死更多人。
镇上的人被吓得够呛,纷纷求道士做法。残阳忍无可忍,走过去揭穿了道士的骗局。那道士恼羞成怒,要跟残阳动手,残阳只是看了他一眼,那道士就觉得如坠冰窟,吓得落荒而逃。
镇上的人这才知道被骗了,对残阳千恩万谢。有个老汉问:“杨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道士都怕你?”残阳笑道:“我就是个教书先生,那道士是心虚,跟我有什么关系?”老汉将信将疑,可也不再多问。
韩语仙事后说他多管闲事,残阳道:“那道士骗人钱财也就罢了,还拿死人做文章,老张头和王寡妇在地下听了,岂不气死?”韩语仙被他逗笑了,也就不再说什么。
第五十年,韩语仙的头发白了几根。
她是在梳头时发现的,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有些愣神。残阳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梳子,帮她梳头。他看到了那几根白发,轻轻拔掉,说:“没事,还是那么好看。”
韩语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了。”
“是啊,五十年了。”
“老张头走了,王寡妇走了,张小山也老了,当年你教的那帮孩子,如今都成家立业了。”
“岁月不饶人。”
韩语仙转过身,看着残阳:“你说,我们这样对吗?明明可以长生不老,却在这里看着他们生老病死,看着他们一代代老去、死去,而我们还是老样子。这对他们公平吗?”
残阳想了想,说:“我们没有骗他们,只是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把我们当普通人,我们就做普通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这不关公平不公平的事,只是选择。”
韩语仙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我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残阳抱住她:“难过就难过吧,有我在呢。”
韩语仙把头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第六十年,残阳种的桃树开花了。
那是他二十年前种下的,种在院后菜地边上。起初只是一棵小树苗,他天天浇水,细心照料,可桃树长得慢,好几年才长高一点。韩语仙笑他:“你连棵桃树都种不好,还种什么菜?”残阳不服气,更加用心地照顾。到了第十年,桃树终于开了几朵花,虽然不多,可粉粉嫩嫩的,很好看。
又过了十年,桃树长高了许多,花开得满树都是。残阳和韩语仙在树下铺了席子,摆上茶具,一边喝茶一边看花。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茶杯里。韩语仙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真美。”她说。
“是啊。”残阳说。
“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像这棵桃树一样,每年春天都开花?”
残阳笑道:“我们是人,又不是树,开什么花?”
韩语仙瞪他:“我说的是比喻。”
残阳想了想,认真道:“会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每年春天都像花开一样美好。”
韩语仙满意地笑了,把花瓣放进茶杯里,喝了一口,说:“有桃花的香味。”
第七十年,张小山也过世了。
张小山活了八十多岁,算是高寿。他一生没离开过小镇,子承父业,卖了六十年的豆腐。他的手艺比他爹还好,做的豆腐又嫩又白,镇上的人都说张家豆腐是天下第一。他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说:“咱们家的豆腐,可不能断了。”儿子哭着答应了。
残阳去送他最后一程。张小山拉着残阳的手,用虚弱的声音说:“杨叔,我小时候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现在我要走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残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教书的,种地的,跟你爹学了种菜,跟你家买了几十年豆腐的普通人。”
张小山笑了:“杨叔,你到死都不肯说实话。”
残阳也笑了:“实话就是,我跟你一样,都是人。只不过,你可能要去另一个世界了,而我还要在这个世界多待一阵子。”
张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韩语仙在门外等着,看到残阳出来,问:“他走了?”残阳点头。韩语仙叹了口气:“又走了一个。”残阳握住她的手:“我们也会有这一天的,只是还早。”韩语仙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不怕死?”残阳摇头:“不怕。因为死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开始。更何况,有你陪着,我什么都不怕。”
第八十年,镇上来了个年轻的书生,在孔庙里开坛讲学,讲的是朱熹的理学。残阳去听了,觉得那书生学问不错,可太过迂腐,把圣人之言解释得僵化刻板。课后,残阳跟他交流了几句,提出自己的见解。书生不服,跟他辩论起来。两个人你来我往,辩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书生心服口服,问残阳师从何人。残阳说:“我的老师很多,有教书的,有卖豆腐的,有开茶馆的,有打铁的,他们都是我的老师。”书生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残阳是认真的。他在小镇住了八十年,从这些朴实的百姓身上学到了很多。老张头教他踏实,王寡妇教他坚韧,张小山教他传承,那些他教过的孩子们教他希望。
这些都是他在仙界学不到的东西。
韩语仙也有自己的感悟。她在医馆里治了八十年的病,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她见过母亲抱着病死的孩子痛哭,见过丈夫守在病妻床前不离不弃,见过儿女为了给父母治病倾家荡产。这些人间的真情,比任何道法都让她感动。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对残阳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孔子说‘仁者爱人’了。因为爱,才是最强大的力量。比诛仙四剑强大,比盘古真身强大,比任何神通法术都强大。”
残阳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你终于悟了。”
韩语仙笑道:“我早就悟了,只是现在才真正明白。”
第九十年,他们种的桃树已经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每年春天,桃花开得像一片粉色的云,镇上的人都来赏花。残阳和韩语仙就搬出桌椅,摆上茶点,招待大家。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整个院子充满了欢声笑语。
有人提议在镇上多种些桃树,残阳就把桃树的种子分给大家。几年后,镇上到处都是桃树,每到春天,整个小镇都被粉色的花海包围,美得不像话。远近的人都慕名来看桃花,小镇渐渐热闹起来。
韩语仙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欣慰。她对残阳说:“你看,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种了一棵树,就改变了整个小镇。”残阳笑道:“这就是道,道法自然,无为而治。”韩语仙白他一眼:“你又卖弄。”残阳哈哈大笑。
第九十五年,当年残阳教过的那些孩子,有的已经过世了,有的白发苍苍,成了爷爷奶奶。他们还记着“杨先生”,逢年过节都要带着子孙来拜访。有个叫小虎的学生,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带着孙子来给残阳磕头,说:“爷爷,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杨先生,是他教我读书识字的。”那小孩怯生生地看着残阳,奶声奶气地叫了声“杨先生好”。
残阳摸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给他。小孩接过糖,开心地笑了。小虎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杨先生,您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我都老了,您还跟当年一模一样。”残阳笑道:“可能是我保养得好吧。”小虎哈哈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语仙在旁边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他们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五年,就是百年之期。到时候,他们该离开了。
第九十九年,一个冬天的夜晚,天上下着大雪。残阳和韩语仙围坐在火炉边,旺财趴在他们脚边打盹。旺财已经老了,在狗中算是高寿,牙都掉光了,走路也摇摇晃晃的。韩语仙说旺财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残阳说随它去吧,它能陪我们这么多年,已经是缘分了。
他们聊起了这九十九年的点点滴滴。从第一天搬进小院,到老张头端来的那碗豆腐,到王寡妇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到那场瘟疫,到桃树开花,到张小山过世,到桃花满镇。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时间过得真快。”韩语仙感叹道。
“是啊,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残阳说。
“你后悔吗?后悔在这里浪费了九十九年?”
残阳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不是浪费。这九十九年,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时光。比在仙界修炼千年万年都珍贵。因为在这里,我们不是青莲剑仙和元君娘娘,我们就是杨天和杨韩氏,一对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日子。这种普通,比任何荣耀都让人心安。”
韩语仙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在笑:“我也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残阳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傻瓜,哭什么?”
“我高兴。”
“高兴就笑,哭什么?”
“我又高兴又感动,就想哭。”
残阳不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搂进怀里。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通红,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听着雪落的声音,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第一百年,春天来了。
桃树又开花了,比往年开得都多,粉粉嫩嫩的花朵挂满枝头,像一片绚烂的云霞。残阳和韩语仙坐在树下喝茶,旺财趴在旁边,已经老得站不起来了,可它还是摇着尾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韩语仙给残阳倒了一杯茶,说:“百年了。”
“百年了。”残阳接过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清澈透亮,映出他们的脸。那两张脸,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可他们知道,他们的心变了。变得更柔软,更通透,更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们该走了。”韩语仙说。
“是该走了。”
“可我不想走。”
“我也不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残阳说:“那就多住几天。”
“几天?”
“几天是几天,住够了再走。”
韩语仙笑了:“好。”
他们在小镇又多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残阳把菜地里的菜都收了,把锄头擦得锃亮,挂在厢房的墙上。韩语仙把医馆里的药材都整理好,把药方抄了一份留给镇上新的郎中。他们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桃树浇了最后一次水,旺财的窝铺得暖暖的。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们不想惊动镇上的人,想悄悄地离开。可当他们打开院门时,发现门外站满了人。镇上所有的人,男女老少,都来了。他们举着火把,静静地站在门外,等着送他们。
小虎——不,如今该叫他老张了——走上前来,老泪纵横:“杨先生,我们知道您要走。我们不知道您要去哪里,可我们知道,您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残阳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韩语仙握住他的手,对众人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一百年的照顾。我们会记住这里的,记住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众人跪下,给他们磕头。残阳慌忙去扶,可他们不肯起来。一个老汉说:“杨先生,杨韩氏,你们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镇上的贵人。你们要走了,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给你们磕几个头。”
残阳的眼眶红了,韩语仙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们终于还是走了。在众人的目送下,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出小镇。旺财跟在他们后面,走得很慢,可一直跟着。走到镇外的小桥上,韩语仙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小镇的轮廓若隐若现,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落。
她轻声说:“再见了。”
残阳握紧她的手,两个人身形一闪,消失在晨光中。旺财站在桥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呜咽了几声,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小镇。
它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可它会替他们守着那个院子,守着那棵桃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小镇上的人,很多年后还在念叨着杨先生和杨韩氏。有人说他们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们是得道高人,也有人说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只不过心肠比别人好一些。可不管怎样,他们的故事在小镇上一代代传了下去,成了传说。
那棵桃树,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春天都开满花朵,像一片粉色的云,守护着那个曾经住过神仙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