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隐世嫡女的恨
上官冯静设下的圈套精巧得令人胆寒。柳残阳踏入那座荒废的古庙时,还以为是柳如烟留下的线索。庙中供桌上摆着半块玉佩,与他怀中那半块纹路相合,仿佛天意注定他要在此处寻回身世之谜。
他伸手去拿的瞬间,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毒烟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甜腻的香气。柳残阳屏住呼吸已来不及,那烟雾竟能从毛孔渗入,直冲识海。他强行运功抵抗,却发现体内灵力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双腿一软,他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才未倒下。
“十年布局,就等这一刻。”
上官冯静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压抑太久的颤抖。她从阴影中走出,褪去了往日的高傲伪装,眼中燃烧的是扭曲了十五年的爱恨。她今日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得像是赴一场迟了十五年的婚约。
柳残阳抬头看她,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以疼痛维持清明:“上官冯静,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上官冯静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她笑了,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我等了你十五年,从七岁等到二十二岁。我每天都在想,我的未婚夫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会不会骑着白马来接我?”
她的指甲嵌进他脸颊的肉里,渗出血珠。
“后来听说你还活着,我高兴得哭了三天三夜。我求父亲解除婚约,不是为了退婚,而是为了重新定亲——以我上官家嫡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嫁给你。”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刺耳,“可你呢?你对那个老女人死心塌地,宁可背叛师门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柳残阳被掐得说不出话,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怜悯。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上官冯静。她猛地松手,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枚 crimson 色的丹药。那丹药散发着诡异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糜烂的甜香,闻之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把玩着丹药,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合欢宗至宝‘阴阳和合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服下后若不与人交合,必七窍流血而亡。而对男子来说,第一次双修的对象,将永远占据他的元阳,掌控他的生死。”
柳残阳瞳孔骤缩。
上官冯静俯身,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呼吸喷在他颈侧:“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的人。等我占了你的元阳,你就是我的傀儡,一辈子都别想逃。”
她捏开他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冲丹田。柳残阳浑身剧震,体内本就被压制的灵力开始暴走,一股邪火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视线中的上官冯静开始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得能看见她衣领下细腻的肌肤纹理。
不。
柳残阳狠狠咬住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恢复清明。他运起苏不晚教他的封穴之法,强行压制体内翻腾的药性,同时猛地抽身后退,撞碎了身后的神龛。
“还想跑?”上官冯静冷笑,一掌拍出。
她身为隐世家族嫡女,修为已至金丹巅峰,比柳残阳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这一掌带着凌厉的灵力,直接将柳残阳拍飞出去,撞断了三根柱子,摔进后院废墟中。
柳残阳口吐鲜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那药性太强,他的封穴之法最多支撑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后,要么沦为欲望的奴隶,要么死。
上官冯静踩着废墟走来,大红嫁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浓烈的疯狂取代。
“别怪我,残阳。”她蹲下来,开始解他的衣扣,“要怪就怪那个老女人,怪你命不好,偏偏是柳家的后人。你爹当年毁了我祖父的约定,你就该替他还这笔债。”
柳残阳拼尽全力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你祖父……和我爹……到底有什么约定?”
上官冯静停下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真不知道?你爹当年向我祖父借了三千精锐,说是要对付魔道,结果全折在了柳家祖宅。三千条人命,换你柳家满门平安。可你爹倒好,事后翻脸不认人,说我祖父的人办事不力,拒不履行婚约。”
她猛地扯开他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手指在上面划出血痕:“我祖父气得吐血而亡,临死前还念叨着‘柳家负我’。你知道这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母亲日日以泪洗面,我父亲抬不起头做人,整个上官家都成了隐世家族的笑柄!”
柳残阳闭上眼睛,心中翻涌的不知是愧疚还是愤怒。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这些,日记里只写了与魔帝的交易,对上官家只字未提。是母亲忘了,还是刻意隐瞒?
“所以你要报仇?”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找我报仇?”
“报仇?”上官冯静疯狂大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凄厉如鬼魅,“我要真是报仇,就该杀了你!可我不舍得,我等了你十五年,怎么舍得杀你?”
她俯身吻上他的唇,粗暴地啃咬,像要将这十五年的等待都宣泄在这一吻中。柳残阳拼命扭头,却被她死死按住,唇齿间满是血腥味。
药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柳残阳体内像有一座火山喷发,理智被欲望的洪流冲垮。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搂住面前温热的躯体。上官冯静感觉到他的变化,眼中闪过得意,手指探向他的腰带——
“砰!”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时震得整座古庙都在颤抖。那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粗布麻衣,脚踩草鞋,像个普通的庄稼汉。但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上官冯静瞬间变了脸色。
“退下。”中年男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上官冯静身形暴退,同时打出三道符箓,火焰、冰霜、雷电交织成网,罩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都不看,随手一挥,符箓在空中炸成齑粉。
“楚退知!”上官冯静尖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你不是已经退隐了吗?这是我上官家与柳家的私事,你管不着!”
楚退知,这个名字在修真界曾如雷贯耳。三十年前,他是天下第一散修,以一己之力独战三大魔尊,打得魔道百年不敢踏足中原。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消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飞升了,没想到他竟然隐于市井,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庄稼汉。
楚退知没有回答上官冯静,而是走到柳残阳面前。他看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少年,眉头微皱,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阴阳和合丹。”楚退知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柳残阳后背。
雄浑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药性压制下去。柳残阳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夹杂着诡异的粉色雾气,那是被逼出体外的丹毒。
“多……多谢前辈。”柳残阳挣扎着站起,声音虚弱。
楚退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突然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剧震的话:“你长得像你爹,但眼睛像你娘。”
柳残阳瞪大眼睛:“前辈认识我父母?”
楚退知没有回答,转身看向上官冯静。此刻的上官冯静早已没有方才的疯狂,她脸色惨白,手中捏着一枚玉符,那是上官家的求救信号,却迟迟不敢捏碎——因为她知道,以楚退知的实力,捏碎玉符的瞬间,她就已经死了。
“上官家的丫头,你祖父当年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退知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千精锐不是柳家害死的,是你祖父自己贪功冒进,中了魔道的埋伏。柳家事后不仅没有怪罪,还暗中送了大量丹药抚恤家属。所谓的婚约,是你祖父临死前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柳家根本不必履行。”
上官冯静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
“我亲眼所见。”楚退知一字一句,“当时我就在柳家做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上官冯静踉跄后退。她死死盯着楚退知,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她看到的只有坦然和沧桑。三十年前的前辈高人,没必要骗她一个小辈。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我等了十五年……十五年……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楚退知叹了口气:“丫头,你被骗了。你父亲为了攀附柳家,编造了这个谎言,让你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好名正言顺地找柳家麻烦。你祖父的遗言根本不是婚约,而是‘莫要怨恨,是我之过’。”
上官冯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想起父亲每次提起柳家时眼中闪烁的贪婪,想起他听说柳残阳还活着时兴奋得发抖的模样。她一直以为那是激动,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猎物出现的狂喜。
“所以……”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所以我是棋子?从我出生起,就是父亲用来谋取柳家秘宝的棋子?”
楚退知沉默,算是默认。
上官冯静突然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与胭脂糊了一脸。她撕扯着自己的嫁衣,将凤冠摔在地上,金珠玉翠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十五年!十五年!”她嘶吼着,声音凄厉如夜枭,“我以为的爱情,是骗局!我以为的仇恨,也是骗局!我活着到底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她猛地扑向柳残阳,却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柳残阳僵住了,他想推开她,可感受到怀中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手抬起来又放下。
“对不起……对不起……”上官冯静哭着,一遍遍重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是负心人……我以为你该死……可我舍不得……我下不了手……我等了你十五年……怎么能下手……”
柳残阳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知道真相时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想起得知母亲与魔帝交易时跪地痛哭的绝望。他和她,说到底都是被上一辈恩怨裹挟的可怜人。
“我不怪你。”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你走吧。”
上官冯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颤抖,眼中满是不舍与绝望:“残阳,如果有来生,让我早一点遇见你,没有恩怨,没有算计,只是简简单单地……嫁给你。”
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像一朵凋零的花。
柳残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楚退知看着他,突然说:“你不该放她走。”
“她也是受害者。”柳残阳低声说。
“她父亲不会放过你。”楚退知摇头,“放她回去,等于告诉上官家你还活着,接下来会有无穷无尽的追杀。”
柳残阳苦笑:“追杀我的人还少吗?”
楚退知沉默片刻,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令牌,扔给他。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是一把出鞘的长剑。
“拿着。”楚退知说,“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拿这个去‘归来客栈’,会有人帮你。”
柳残阳看着令牌,又看看楚退知,终于问出心中疑惑:“前辈为何救我?”
楚退知背过身去,望向天边残月,声音低沉:“三十年前,我被天下正道追杀,躲进柳家祖宅。你娘收留了我,给我治伤,还帮我遮掩行踪。她说:‘楚大哥,你虽有罪,但罪不至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我重出江湖,想报答她,却听说柳家满门被灭。我找了你十五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你。”
柳残阳眼眶一热,跪地叩首:“前辈大恩,残阳铭记在心。”
楚退知扶起他,仔细端详他的脸,忽然笑了:“你娘当年总说,她儿子将来一定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今日一见,她没有看错。”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柳残阳:“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当年她交给我保管,说等你长大成人再给你。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柳残阳接过帛书,双手颤抖。他展开来,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
“吾儿残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娘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了你。关于你的身世,关于柳家的秘密,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纸短情长,只能拣最重要的告诉你:你体内的魔种并非诅咒,而是你爹留给你的保护。当年魔帝想夺舍你,你爹以命换命,将魔帝的元神封印在你体内,同时也将自己的毕生修为化作封印。所以每当你遇到生死危机,封印就会松动,魔帝的力量就会泄露,那不是魔种觉醒,是你爹在保护你。
娘求你一件事:不要恨韩语仙。她前世是你娘的姐姐,为了救你转世为你的师尊。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对你的好,是发自本心的。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不要怪她,她也是受害者。
最后,娘想告诉你:无论你选择成魔还是成仙,娘都以你为傲。好好活着,替娘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娘绝笔。”
柳残阳看完,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将帛书贴在胸口,嚎啕大哭。原来他体内的力量不是诅咒,是父亲的保护;原来韩语仙前世是他母亲的姐姐,转世为师尊只为守护他;原来他恨了那么久的人,竟是这世上最不该恨的人。
楚退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哭,没有安慰。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有些伤痛需要宣泄,憋在心里只会变成更深的毒。
哭够了,柳残阳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挣扎,而是多了一种坚定。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找到韩语仙,告诉她真相,然后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前辈,我师尊她现在——”他刚开口,突然感应到远方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太熟悉了,是他留给韩语仙的传讯符——她遇到了危险!
楚退知也感应到了,眉头紧皱:“是水月宫的方向。”
柳残阳脸色大变。水月宫,江怀柔的地盘,那个表面慈悲内心阴毒的女人。他想起之前听说过江怀柔以救治为名软禁韩语仙的消息,当时以为是谣言,现在看来——
“前辈,我要去救师尊!”他转身就要走。
楚退知拦住他:“你现在去是送死。江怀柔修为深不可测,你连她一招都接不住。”
柳残阳握紧剑柄,眼中满是焦急:“那我也要去!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楚退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跟你爹一个德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到了地方听我指挥,不许冲动。”
柳残阳重重点头。
两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古庙废墟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散落的凤冠碎片和嫁衣残片,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月光洒落,照在碎片上,折射出惨白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出现在废墟中。那人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在废墟中搜索片刻,捡起一片嫁衣残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可惜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就差一步。不过没关系,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将嫁衣残片收进袖中,转身消失。月光依旧,照在废墟上,照在古庙残破的牌匾上——“姻缘庙”三个字在风中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板。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姻缘天定,不过是人心的算计罢了。
柳残阳和楚退知赶到水月宫时,天已经快亮了。水月宫建在湖心岛上,四面环水,雾气缭绕,远远看去如仙境一般。但此刻,湖面上飘着淡淡的血腥味,雾气中也夹杂着不祥的气息。
楚退知抬手示意柳残阳停下,闭目感应片刻,脸色凝重:“里面有阵法,很厉害的那种。江怀柔这是在防谁?”
“防我。”柳残阳冷声说,“她知道我会来。”
“那你更不该进去。”楚退知看着他,“这是陷阱。”
柳残阳摇头:“就算是陷阱,我也要闯。前辈,您在外面接应就好,这是我的事。”
楚退知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我说了陪你去,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送死。”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这是‘破障丹’,能暂时屏蔽阵法的感知,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我们必须找到你师尊并撤出来。”
柳残阳接过丹药,一口吞下。药力入体,他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周围的灵气波动也清晰了许多。楚退知拉着他的手腕,两人悄悄潜入湖中,从水底靠近水月宫。
水月宫的护宫大阵笼罩着整个湖心岛,将岛屿与外界隔绝。但在楚退知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散修面前,再精妙的阵法也有破绽。他带着柳残阳从阵法的薄弱处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水月宫后院。
后院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柳残阳屏住呼吸,跟在楚退知身后,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水月宫的弟子们正在巡逻,但修为都不高,轻易避了过去。
柳残阳感应着传讯符的位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他停在一座精致的小楼前。小楼门窗紧闭,窗户上贴着符箓,隔绝了内外气息。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
楚退知上前,伸手贴在门上,灵力微吐,震断了门栓。两人推门而入,楼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甜腻得让人头晕。
柳残阳点燃一张火符,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这间房布置得极为奢华,红纱帐幔,金玉器皿,还有一张巨大的雕花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正是韩语仙。
但她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她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床单,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的嘴唇在翕动,不断重复着什么。
柳残阳上前,俯身去听,却听到她嘴里喊的是——“残阳……残阳……”
他心脏猛地一缩,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转头看向楚退知,楚退知皱眉,搭上韩语仙的脉搏,片刻后脸色铁青。
“迷魂术。”楚退知一字一句,“江怀柔对她施了迷魂术,想把她变成……禁脔。”
柳残阳眼中杀机沸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现在的神智已经混乱了,把你当成了别人。”楚退知说,“必须马上带走,找个地方施救,否则她的识海会永久受损。”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俯身将韩语仙抱起。韩语仙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抱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喃喃道:“残阳……别走……别离开为师……”
柳残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紧紧抱住她,低声道:“不走,弟子不走,这辈子都不走了。”
两人抱着韩语仙刚走出小楼,四周突然灯火通明。无数水月宫弟子手持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人群分开,江怀柔从中走出,依旧是一副慈悲模样,手持拂尘,面带微笑。
“楚施主,多年不见。”江怀柔的目光落在楚退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楚退知冷哼一声:“江怀柔,你少装蒜。韩语仙是我故人之友,我带她走,你有意见?”
江怀柔笑容不变:“楚施主说笑了,韩掌宗是来我这里养伤的,我怎么会拦她走?只是她现在伤势未愈,贸然移动恐怕会加重伤情,不如在我这里多住几日?”
“不必。”楚退知冷声道,“我自有办法。”
江怀柔的目光转向柳残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位就是柳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不过柳公子,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正道叛徒,韩掌宗若是跟你走,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柳残阳抬起头,直视江怀柔,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江怀柔,你对我师尊做的事,我会百倍奉还。”
江怀柔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柳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我好心收留韩掌宗,怎么反倒成了坏人?”
楚退知懒得再废话,一掌拍出。雄浑的灵力化作滔天巨浪,将挡路的水月宫弟子全部掀飞。江怀柔脸色一变,拂尘一挥,挡下这一掌,但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
“楚退知,你欺人太甚!”江怀柔终于撕下伪装,面目狰狞,“今日你们谁都别想走!”
她双手掐诀,水月宫的大阵全力启动。湖面沸腾,无数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条水龙,咆哮着扑向两人。楚退知冷哼一声,一拳轰出,拳罡化作实质,将水龙轰成漫天水雾。
“走!”楚退知抓住柳残阳的肩膀,冲天而起。
江怀柔岂能善罢甘休?她脚踏水龙,紧追不舍。同时,水月宫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弟子,结成杀阵,要将两人困住。
柳残阳抱着韩语仙,无法出手,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楚退知身上。楚退知不愧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散修,即便退隐多年,修为依然深不可测。他一掌拍碎杀阵,一脚踢飞拦路的弟子,带着柳残阳冲出重围,消失在茫茫湖面上。
江怀柔站在水龙之上,看着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攥紧拂尘,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血。
“传令下去,柳残阳与楚退知勾结魔道,劫持天道宗掌宗韩语仙,人人得而诛之。”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寒,“另外,通知上官家,就说他们要找的人,出现了。”
身后弟子领命而去。
江怀柔望着远方,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柳残阳,你以为逃得掉?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晨曦初露,湖面上泛起金光。
楚退知带着柳残阳落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四周古木参天,溪水潺潺,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柳残阳将韩语仙放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前辈,怎么救她?”他问。
楚退知从怀中掏出一套银针,这是苏不晚之前送给他的。他解开韩语仙的衣领,露出脖颈和锁骨,将银针刺入几处大穴。韩语仙闷哼一声,眉头紧皱,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迷魂术已经深入她的识海,用银针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清除,需要找到施术者,逼她解开。”楚退知收起银针,叹了口气,“江怀柔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迷魂术应该是她用来控制韩语仙的手段,一旦解开,她就会感应到。”
柳残阳握紧拳头:“那就找到她,逼她解开。”
楚退知看他一眼:“你现在连她一招都接不住,怎么逼?”
柳残阳沉默。
楚退知拍拍他的肩膀:“先别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师尊养伤。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人能找到。”
他背起韩语仙,带着柳残阳穿过密林,来到一处瀑布前。瀑布后面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中干爽通风,还有前人留下的石床石桌。
“这是我年轻时修炼的地方,几十年没人来过了。”楚退知将韩语仙放在石床上,转身对柳残阳说,“你先照顾她,我出去找点药。”
楚退知走后,石洞里只剩下柳残阳和韩语仙。
韩语仙躺在石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即使昏迷中也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柳残阳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话——“她前世是你娘的姐姐,转世为你的师尊,只为守护你。”
原来如此。
难怪她会在那个雪夜收留他,难怪她会对他那么好,难怪她的千年道心会因为他而乱。那不是偶然,那是前世今生的羁绊,是穿越轮回的守护。
“师尊。”柳残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弟子以前不懂事,说了很多伤你的话。现在弟子知道了,你是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对弟子最好的人。”
韩语仙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他。
柳残阳继续说着,像小时候那样:“师尊还记得吗?弟子第一次筑基失败,您比弟子还难过,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出来后给了弟子一枚筑基丹。后来弟子才知道,那枚丹药是您用自己的精血炼制的,损耗了十年修为。”
“还有那次弟子高烧,您亲手喂药,彻夜守护。弟子的娘亲都没这么对过弟子。”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韩语仙的手背上。
“师尊,您醒来好不好?弟子再也不顶撞您了,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弟子乖乖跟您回天道宗,您打弟子骂弟子都行,只要您醒来……”
他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韩语仙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的目光涣散,似乎还没从迷魂术中清醒过来。她看着柳残阳,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柳残阳俯身去听,听到她说:“残阳……快走……江怀柔……要抓你……”
即使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她想到的依然是保护他。
柳残阳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她掌心,放声大哭。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魔种之后,不是正道叛徒,只是一个差点失去至亲的孩子。而韩语仙,不是天道宗掌宗,不是前世转世的姐姐,只是那个在大雪夜捡到他、给了他一个家的师尊。
阳光从瀑布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楚退知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靠在石壁上,仰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柳兄,嫂子,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儿子,长大了。”
阳光从瀑布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楚退知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靠在石壁上,仰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柳兄,嫂子,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儿子,长大了。”
石洞内,韩语仙的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住柳残阳的手。她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迷魂术的阴霾在楚退知银针的压制下暂时退去,露出那双清冷如昔的眼眸。
“残阳……”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温柔,“你没事就好。”
柳残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韩语仙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缓慢却坚定,像极了当年他在高烧中她彻夜守护的模样。
“为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韩语仙低声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梦里有人说,我们前世是姐妹。荒唐不荒唐?”
柳残阳浑身一震,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真相。现在不是时候,她太虚弱了,经不起更多冲击。
“梦都是反的。”他轻声说,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师尊好好休息,弟子守着您。”
韩语仙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半晌,她轻轻点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眉头舒展,再无痛苦之色。
柳残阳守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楚退知走进来,将采来的草药放在石桌上,低声道:“她体内的迷魂术暂时被我封住了,但最多维持三天。三天后,要么找到江怀柔解开,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找一个修为远超江怀柔的人强行破除。”
“前辈能做到吗?”柳残阳抬头。
楚退知摇头:“我巅峰时期可以,但现在老了,不行。”
柳残阳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眼中闪过决绝:“那就去找江怀柔。”
“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也要打。”柳残阳看着熟睡的韩语仙,“弟子不能再失去她了。”
楚退知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你跟你爹一样倔。也罢,我陪你去。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活着回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秘籍,扔给柳残阳:“这是我毕生所悟,三天时间,能学多少是多少。”
柳残阳接过秘籍,封面写着四个大字——《归元心经》。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大道至简,归元如一。守得住本心,才护得住想护的人。”
洞外,瀑布轰鸣。洞内,少年盘膝而坐,开始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一次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