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魔道巨枭的臣服
落日余晖如血般泼洒在荒凉的山脊上,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柳残阳单膝跪在碎石遍布的山道上,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衣袍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刀片在肺叶里搅动,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模糊,重影叠着重影,天与地的界限在视野中逐渐消融。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追杀了他三天三夜的魔道巨枭。
欧阳阮豪负手而立,就站在十丈外的山石上。这个在魔道中凶名赫赫的男人身形高大魁梧,一袭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色魔气,像是从九幽地狱中走出的恶鬼。他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面容刚毅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眸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狼瞳,冰冷、残忍,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跑啊,怎么不跑了?”欧阳阮豪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磁性。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的魔气凝聚成一柄漆黑的短刃,在指间灵活地翻转把玩,“本座最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那种绝望、恐惧、不甘……啧啧,真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柳残阳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燃烧的星辰。他死死盯着欧阳阮豪,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追了我三天,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欧阳阮豪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栖息在崖壁上的群鸦。黑压压的乌鸦铺天盖地地飞起,遮住了半边天空,发出凄厉刺耳的叫声,更添几分诡异肃杀的气氛。
“好,有骨气。”欧阳阮豪止住笑声,眼中绿芒更盛,“本座欣赏有骨气的年轻人,所以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交出你体内的魔种本源,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甚至可以让你保留全尸,不至于魂飞魄散。”
柳残阳冷笑一声,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不屈的倔强。他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剑身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想要魔种?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他猛地拔剑,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奔欧阳阮豪面门。
欧阳阮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一挥手,那道足以斩金断石的剑气便在他身前三尺处轰然溃散,化作点点光雨消散在风中。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冥顽不灵。你现在的状态,连全盛时期的一成功力都没有,拿什么跟本座斗?”
柳残阳不答话,只是握紧了剑柄,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运转,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很差,三天三夜的逃亡,他先后遭遇了五波追杀,斩杀了几十名魔道高手,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左肩胛骨碎裂,肋骨断了三根,体内灵力几乎耗尽,丹田中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枚被封印的魔种还在缓慢地跳动着,像是另一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找到真相,还没有查清楚十五年前柳家灭门的真相,还没有弄清楚自己体内这该死的魔种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没有……还没有再见师尊一面。
想到韩语仙,柳残阳心中一痛。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那个在他最绝望时将他从雪地中捡起的师尊,那个为他洗筋伐髓、彻夜守护、甚至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护他周全的女人……他叛出师门时说的那些狠话,一定让她很伤心吧。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别的?”欧阳阮豪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柳残阳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剑横斩,却斩了个空——欧阳阮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五指收紧,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残阳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向身后,欧阳阮豪轻描淡写地两指夹住剑尖,微微一用力,长剑便脱手飞出,插在十丈外的山壁上,剑身嗡嗡震颤。
“结束了。”欧阳阮豪的另一只手探向柳残阳的丹田,五指间魔气涌动,就要强行抽取魔种本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媚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虚空中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欧阳阮豪,你好大的胆子。”
欧阳阮豪的动作猛地一滞,那只探向柳残阳丹田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的魔气瞬间消散。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一直冷静自持的绿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山道尽头,一道婀娜的身影正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袭紫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面上,却不染一丝尘埃。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间,发间点缀着几朵紫色的曼珠沙华,妖艳而诡异。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态,一颦一笑都勾魂摄魄,但此刻那双桃花眼中却满是寒意,冷得像是万年寒冰。
万魅魔女,苏时语。
柳残阳看到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这个魔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万魅魔宫之主,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她帮他,救他,甚至不惜与魔道其他势力翻脸,但柳残阳从不相信她是出于善意——在修真界混了这么久,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看似无私的帮助背后,都藏着某种目的。
但此刻,他确实需要帮助。
苏时语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浑身是血的柳残阳,眼中的寒意更浓了几分。她看向欧阳阮豪,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座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欧阳阮豪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松开了按在柳残阳肩膀上的手,退后两步,垂下了头。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如同猫戏老鼠般玩弄猎物的魔道巨枭,此刻竟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野兽,乖顺得不可思议。
“属下听见了。”欧阳阮豪的声音有些发涩,“只是……”
“只是什么?”苏时语缓步走到柳残阳身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一股温热的灵力涌入体内,伤口处的血肉开始缓慢愈合,疼痛也减轻了几分。柳残阳有些不适地想要躲开,却被她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欧阳阮豪抬起头,眼中闪过挣扎之色:“宫主,此子身怀魔种,是魔帝传承的关键。若能得到他体内的魔种本源,属下就有望突破瓶颈,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宫主,属下追随您三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只求宫主将此子交给属下处置,属下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苏时语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动听,但听在欧阳阮豪耳中,却像是催命的魔音:“任何东西?你拿什么来换?你的命本就是本座的,你的修为也是本座赐予的,你的一切都是本座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座谈条件?”
欧阳阮豪脸色涨红,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死死盯着柳残阳,眼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柳残阳冷眼旁观这一幕,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早就知道苏时语在魔道中的地位不低,但没想到会高到这种程度——欧阳阮豪,魔道六大巨枭之一,修为深不可测,杀人如麻,凶名赫赫,这样一个让整个修真界都闻风丧胆的存在,在苏时语面前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自称“属下”?
这个万魅魔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时语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转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妩媚动人,眼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很意外?我说过,只有我能帮你。在这魔道之中,还没有人敢不给我苏时语面子。”
她说着,抬手抚上柳残阳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是情人的爱抚,但那双桃花眼中的光芒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野兽盯着猎物时的眼神,贪婪、执着、疯狂。
“你是我的,”她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谁都不能抢走。”
柳残阳偏过头,躲开她的手,声音冰冷:“我不是任何人的。”
苏时语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收回手,转身看向欧阳阮豪。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寒意凛然:“欧阳阮豪,本座最后说一次——这个人是本座的,谁敢动他,就是与本座为敌。你,听明白了吗?”
欧阳阮豪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死死盯着柳残阳,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属下……遵命。”
那一刻,柳残阳清楚地看到,欧阳阮豪跪下的膝盖将地面的岩石震得粉碎,那股力量之大,足以说明他此刻内心的不甘和愤怒。但他还是跪下了,乖顺得像一条被主人训诫过的猎犬。
苏时语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退下吧,没有本座的命令,不许再出现在他面前。”
欧阳阮豪站起身,垂着头,一步步后退,退出十丈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际。他消失的瞬间,柳残阳清楚地听到了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满是不甘和怨毒,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山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血腥气和泥土的芬芳。苏时语转过身,面对着柳残阳,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你受伤很重,”她说着,伸手去解柳残阳的衣襟,“让我看看。”
柳残阳抓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不用。”
苏时语挑眉,那双桃花眼中闪过玩味的光芒:“怎么,怕我吃了你?”
“我只是不习惯被人碰。”柳残阳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山壁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现在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在昏厥的边缘徘徊。
苏时语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好歹呢?我要是想害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不顾柳残阳的抗拒,上前一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坐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然后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这一次,柳残阳没有再反抗,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她的帮助,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苏时语的手法很轻柔,但每触碰到一处伤口,柳残阳还是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碧绿色的丹药,喂到柳残阳嘴边:“吃了,这是疗伤的圣药,对内外伤都有奇效。”
柳残阳看着那几粒丹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在体内散开,像是一条条温暖的小溪流遍四肢百骸,受损的经脉开始缓慢修复,伤口处的血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有些复杂。
苏时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难得,你还会说谢谢。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成了和欧阳阮豪一样的人。”
柳残阳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时语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想要什么?嗯……我想要你。”
这个回答直白得让柳残阳一时语塞。他见过很多女人,有清冷如月的师尊,有温婉如水的苏不晚,有狠辣如蛇的上官冯静,有神秘莫测的柳如烟,但像苏时语这样直接、大胆、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开玩笑?”柳残阳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从不开玩笑。”苏时语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桃花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柳残阳,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从你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时,我就在等你了。”
柳残阳瞳孔骤缩:“你认识我父母?”
苏时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通体碧绿,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和柳残阳从小贴身珍藏的那半块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是完整的,没有断裂的痕迹。
“这是……”柳残阳接过玉佩,手指微微颤抖。他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柳”“苏”。他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涌上来,拼凑成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温婉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另一个妖媚的女子站在旁边,伸手逗弄着婴儿,两人相视而笑,亲密得像是姐妹。
“你娘亲柳梦璃,是我的结拜姐姐。”苏时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年柳家遭逢大难,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只来得及从废墟中找到你,还有这半块玉佩——你手里那块,是你娘亲临走前塞进你襁褓的,我手里这块,是她当年送我的信物。”
柳残阳死死盯着手中的玉佩,脑海中一片混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世不凡,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他从不知道,玉佩的另一半在苏时语手中,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这个魔道妖女竟然有如此深的渊源。
“你娘亲临死前托我照顾你,”苏时语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那时我已经被仇家盯上,自顾不暇。我只能将你放在那座破庙中,希望有好心人能捡到你,抚养你长大。后来我知道天道宗掌宗韩语仙收留了你,我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柳残阳的脸颊,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因为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中。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苏时语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她,眼中满是柔情,“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练剑,看着你对韩语仙撒娇,看着她为你洗筋伐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娘亲还在,看到你长成这么优秀的少年,一定会很欣慰。”
柳残阳的眼眶红了,他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原来,从始至终,苏时语都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母亲托付的守护者。原来,她在破庙中“偶遇”他,她三番五次帮他救他,都不是巧合,而是一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守护。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娘亲是魔道中人?告诉你你体内封印着魔帝的魔种?告诉你你全族被灭门是因为正魔两道联手觊觎柳家秘宝?”苏时语苦笑一声,“你还那么小,我怎么忍心让你背负这些?”
柳残阳沉默了。是啊,如果苏时语早早告诉他这些,他会怎么样?以他少年时冲动的性子,恐怕早就杀上正道宗门报仇雪恨,然后在正魔两道的围剿中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现在呢?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来不及了。”苏时语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魔种已经开始觉醒,你的身份也暴露了,正魔两道都在盯着你。欧阳阮豪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来找你。你必须要知道真相,必须要做出选择。”
她站起身,背对着夕阳,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像是一尊从天而降的女神。她伸出手,递向柳残阳:“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柳残阳看着她伸出的手,心中涌起无数念头。他想起了师尊韩语仙,想起了她在雪夜中将他捡起时的温柔,想起了她彻夜守护他时的焦急,想起了她为他求来筑基丹时的欣喜,想起了她面对天下人质问时说“我徒儿只有我能教训”时的坚定。
他想起了叛出师门时,韩语仙追到山门前,眼中含泪问他:“你当真要与我恩断义绝?”他当时说了狠话,说“若有一日战场相见,弟子不会留情”。那一刻,他看到韩语仙眼中的光灭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掐灭的烛火。
他想起了苏不晚,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不顾安危救他,以身试毒为他疗伤,昏迷中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起了柳如烟,那个自称是他姐姐的神秘女子,说话云里雾里,但眼神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他想起了上官冯静,那个疯狂的女人,爱他爱到疯魔,恨他恨到扭曲。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同的真相,所有人都在引导他走向不同的道路。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真相,必须为柳家三百口冤魂讨回公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时语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时语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眼中满是欣喜。
“好孩子,”她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拉起柳残阳,带着他踏上一片紫色的云朵。云朵载着两人缓缓升空,向着西方飞去。晚风吹过,柳残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荒凉的山脊,那里还有他留下的血迹,还有战斗的痕迹,还有欧阳阮豪跪地时砸出的深坑。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光怪陆离、真假难辨的梦。
“苏时语,”他突然开口。
“嗯?”
“我娘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时语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你娘亲啊……她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温柔、善良、聪慧、坚强,所有人都喜欢她,正道的人喜欢她,魔道的人也喜欢她。她和谁都能成为朋友,她总是笑着,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烦恼。”
“但她也有心事,”苏时语的声音低沉下来,“很大的心事。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嫁入了不该嫁的家族,生下了不该生的孩子。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命。”
柳残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苏时语没有看他,只是驾着云朵继续向西飞去。她知道,这个少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些真相。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保护他,引导他,直到他足够强大,能够独自面对这世间的一切恶意。
云朵飞过群山,飞过河流,飞过森林,飞过一座座城镇。天色渐暗,星星一颗颗亮起,像是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们要去哪里?”柳残阳问。
“去柳家旧址,”苏时语说,“那里有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也是你所有疑问的答案。”
柳残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任由晚风吹拂着脸颊,脑海中一片混沌。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欧阳阮豪的追杀,苏时语的突然出现,魔道巨枭的跪地臣服,母亲与苏时语的渊源,持续十五年的暗中守护……这一切都像是话本中的故事,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欧阳阮豪……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你的修为虽然高,但也不至于让一个魔道巨枭怕成那样。”
苏时语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谁说我是靠修为让他听话的?欧阳阮豪修炼的功法,是我万魅魔宫的不传之秘。他当年为了突破瓶颈,跪在我宫门前三天三夜,求我将功法传给他。我传了,但留了一手——他修炼的功法中有个致命的缺陷,只有我知道如何弥补。如果我死了,或者我不高兴了,他体内的魔力就会暴走,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所以,他不是怕你,而是怕死。”
“也可以这么说。”苏时语不以为意,“在这魔道之中,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我能让他臣服,不是因为我是好人,而是因为我有他想要的东西,也有能杀死他的手段。”
柳残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对我呢?也是用手段吗?”
苏时语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美得不真实,那双桃花眼中满是认真:“对你,我没有用任何手段。你是我姐姐的孩子,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柳残阳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虚伪,但只看到了真诚。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她的戒备,已经悄悄松动了几分。
云朵继续向西飞去,穿过一片片云层,越过一座座山峰。不知过了多久,苏时语突然放缓了速度,指着前方说:“到了。”
柳残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脉中央有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中隐约可以看到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那就是柳家旧址,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也是他全族三百口人惨死的地方。
柳残阳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的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那光芒炽烈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体内的魔种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开始剧烈跳动,一股股黑色的魔气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苏时语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清凉的灵力涌入体内,安抚着躁动的魔种:“冷静,不要被仇恨支配。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不是让你去报仇的,而是让你活下去的。”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仇恨和愤怒。魔种渐渐平息下来,黑色的魔气也缓缓缩回丹田。他看向苏时语,声音沙哑:“谢谢你。”
苏时语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降落在废墟前。
月光下,断壁残垣静静伫立,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十五年前那场惨剧。野草从石缝中长出,藤蔓爬满了残墙,曾经辉煌的柳家府邸,如今只剩下这些破败的遗迹。
柳残阳跪在地上,伸手抚摸着地面上的青石板。石板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十五年前留下的血迹,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深深浸入石头中,无法抹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个温婉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门前笑着;一个威严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族人凯旋;一群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老人在书房中挥毫泼墨,写下“忠义传家”四个大字……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见人就杀。鲜血染红了地面,尸体堆积如山,哭声、惨叫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的挽歌。那个温婉的女子抱着婴儿拼命逃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她将婴儿放在一座破庙中,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柳残阳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走吧,”苏时语轻声说,“我带你去你娘亲的密室。”
她牵着他的手,穿过废墟,来到一处坍塌的地下室入口。她挥了挥手,堵在入口处的碎石便自动飞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她取出一颗夜明珠,率先走了进去,柳残阳跟在后面。
地下室很大,分成了好几个房间。苏时语带着他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玉盒。玉盒通体碧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打开它。”苏时语说。
柳残阳走上前,颤抖着手打开玉盒。盒中放着几样东西——一卷竹简,一封信,一枚戒指,还有一块与之前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这块玉佩是断裂的,只有一半。
柳残阳拿起那半块玉佩,和自己贴身珍藏的那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他心中一震,原来这才是母亲留给他的完整信物,他手中的那半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先拿起那封信,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母亲柳梦璃的亲笔信。
“吾儿残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为娘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你,守护你。”
“你体内的魔种,是为娘给你种下的。不要恨为娘,为娘也是没有办法。当年柳家遭逢大难,为娘只能出此下策,用魔种的力量保你一命。魔种会在你体内沉睡,直到你十八岁那年才会觉醒。觉醒之后,你会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你的寿命,只有三十年。”
“想要活下去,想要控制魔种的力量,你需要找到三样东西:轮回镜、天机镜、还有……算了,那第三样东西,等你找到前两样再说吧。”
“轮回镜在你父亲手中,天机镜在天道宗。去找它们,带着它们来为娘的墓前,为娘会告诉你一切。”
“最后,替为娘向时语妹妹说声谢谢。这些年,辛苦她了。”
“爱你的娘亲,柳梦璃。”
柳残阳看完信,泪流满面。他拿起那卷竹简,展开来,上面记载的是一部功法——《天魔策》。这是魔帝的传承功法,也是控制魔种的关键。
他拿起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戒指刚戴上,一股信息便涌入脑海——这是储物戒指,里面存放着母亲留给他的各种资源,丹药、灵石、法器,应有尽有。
苏时语走上前,轻轻抱住他:“你娘亲很爱你,她为了你,付出了所有。”
柳残阳靠在苏时语肩上,无声地哭泣。十五年了,他终于找到了母亲的遗物,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终于明白了自己体内魔种的由来。但他也知道了,自己只有三十年的寿命,三十年之后,魔种就会彻底吞噬他的生机,让他魂飞魄散。
“我不会放弃的,”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满是坚定,“我会找到轮回镜和天机镜,我会找到活下去的方法,我会为柳家三百口人讨回公道。”
苏时语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这才是我姐姐的儿子。”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眼中满是柔情:“我说过,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听到了吗?”
柳残阳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暖:“听到了。”
苏时语也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眼中星光闪烁。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拉着他的手,走出地下室。
月光下,废墟依旧凄凉,但柳残阳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那团火是仇恨,是愤怒,也是希望,是活下去的信念。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在心中默默发誓:柳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的在天之灵看着,我柳残阳一定会找出真相,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然后,他跟着苏时语,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