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冰原逃亡
冰原上的风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剐在脸上。
柳残阳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从未消失,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提醒他只要停下来就会死。老者被他背在背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冰封虽被解开,但老人家本就油尽灯枯,又经历父子相认的大悲大喜,此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老者亲子跟在一旁,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眼中满是仇恨与不甘。
天色暗了下来,冰原上的气温骤降到连修士都难以承受的地步。残阳终于在一处冰崖下找到个洞穴,不大,勉强能容三人挤进去。他将老者放下,从储物袋中翻出仅剩的几枚回气丹,捏碎了喂进老者嘴里。老者嘴唇发紫,吞下药末后咳嗽了几声,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自己的儿子,又看向残阳,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
“别说了。”残阳按住他的手,“省点力气。”
老者却执拗地摇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残阳的衣袖,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老…老夫活不长了…但有些话…死也得说清楚…”
老者亲子跪在一旁,握着父亲另一只手,虎目含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叫沈 iron,当年器玄宗灭门时他才十二岁,被盟主收为义子,实则是作为人质囚禁。二十年来他忍辱负重,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亲手帮盟主做了不少事,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为父报仇。可他没想到,父亲还活着,更没想到,父子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残阳靠在冰壁上,听老者断断续续讲述当年真相。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器玄宗本是北域最大的炼器宗门,宗主沈万钧,也就是这位老者,炼器之术冠绝北域,甚至得到了上界仙使的赏识。有一日,仙使下凡,带来一块天外陨铁,命沈万钧为其炼制一柄仙剑。沈万钧耗尽三年心血,以宗门秘法九炼淬火,终于铸成一柄绝世神兵——那便是轮回剑的前身,太初剑。
太初剑出炉之日,天地变色,方圆千里的灵气被一抽而空。沈万钧知道自己炼出了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他想将剑毁去,仙使却不同意。那仙使说,此剑要献给上界仙帝,换取北域器道盟主的册封。沈万钧拒绝了,他说炼器之人有炼器之人的规矩,既是为仙使炼剑,剑便是仙使的,仙使如何处置与他无关,但他不会用自己的剑去换什么盟主之位。
仙使当时没有发作,只是笑着收了剑,转身离去。
三个月后,盟主带着一群黑衣人杀上器玄宗。沈万钧这才知道,那仙使早已与北域器道盟主勾结,仙使要剑,盟主要权,两人一拍即合。那一夜,器玄宗上下一千三百余口,除了沈万钧父子,无一活口。沈万钧被废去修为,打入冰原地牢,二十年来不见天日。他的儿子被盟主收为义子,改名换姓,成为仇人身边的一条狗。
“那盟主……”老者说到这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子都是黑的,“他以为…以为老夫死了…可老夫还活着…活着就是为了…”
“为了亲手杀了他。”沈iron(铁)接过父亲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残阳沉默着,从储物袋中掏出水囊递给沈iron。沈iron(铁)接过,先喂父亲喝了几口,自己才仰头灌了一通。冰水入喉,冻得他打了个激灵,眼中的恨意却更浓了。残阳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叛出天道宗的那一夜,想起自己站在山巅回望时眼中的决绝。他懂这种恨,这种恨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
“那件仙器呢?”残阳问,“你说被盟主献给了上界仙使,就是那个仙使?”
沈iron(铁)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那仙使每隔十年下界一次,来北域收取贡品。今年正好是第十年,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他说着,抬头看向残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想做什么?你不会是打算……”
“打不过。”残阳很干脆地摇头,“仙凡有别,我现在对上仙使,死路一条。”
沈iron(铁)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期待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创造奇迹,可奇迹哪那么容易发生。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奇迹,每一次都是假的。
老者忽然又抓住残阳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他死死盯着残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轮回剑…是不是在你手上?”
残阳瞳孔微缩。轮回剑的事他从没跟这父子俩提过,老者是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断剑,剑身冰凉,没有半点反应。自从上次斩杀仙使后,轮回剑就彻底沉寂了,剑灵也不说话,像是一柄普通的断剑。
“别紧张。”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老夫炼了一辈子器,你身上那柄剑的气息,隔着十里地老夫都能闻到。轮回剑,上古神匠柳渊所铸,以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清气为火,以混沌中诞生的第一块玄铁为胎,耗时三百年方成。此剑出世时,天道都为之颤抖,降下九道灭世天雷,柳渊以自身精血硬抗,最终剑成,人亡。”
残阳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老者说的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轮回剑灵从未告诉过他这些,魔帝残识也没提过。他只知道这剑很强,强到能斩仙,却不知道它竟有如此来历。
“柳渊……柳家先祖?”残阳喃喃道。
老者点头,眼中忽然有了光,那种光残阳见过,是苏乞儿看到好酒时的光,是李小龙看到强者时的光,是炼器师看到绝世神兵时的光。“柳渊是老夫的祖师爷,器玄宗的创派祖师。老夫这一脉的炼器之术,追根溯源,都是从柳渊传下来的。所以老夫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身上有柳家的血脉,有轮回剑的气息。”
沈iron(铁)震惊地看着残阳,又看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残阳沉默了很久。洞穴外,风雪呼啸,冰原上传来狼嚎声,也不知是妖兽还是追兵。他想起柳如烟说的话,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那些字,想起轮回镜照出的前世今生。原来一切都有因果,他不是无缘无故被卷入这场纷争的,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推上了一条早已注定的路。
“祖师爷当年铸成轮回剑后,曾留下一本手札,记载了此剑的真正秘密。”老者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简,颤巍巍递给残阳,“老夫被囚二十年,什么都没能留下,唯独这块玉简,一直贴身藏着。那些看守地牢的狱卒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老夫的遗物,懒得拿走。今日将它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残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瞬间被海量的信息淹没。那是柳渊亲笔所书的炼器心得,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豪气。他快速浏览,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关于轮回剑的记载。
轮回剑,并非一柄单纯的兵器。它是钥匙,是通往仙界秘境的钥匙。当年柳渊铸剑,并非为了征战杀伐,而是为了打开一道门。那道门后,藏着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关于天道的真相,关于仙帝的起源,关于修真界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柳渊发现了这个秘密,却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仙帝派仙使下界,灭了柳家满门,轮回剑被一分为二,剑身流落人间,剑灵沉睡不醒。
残阳收回神识,深深吸了口气。洞穴里的空气冰冷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刀片,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道门。仙帝怕了,怕有人打开那道门,怕门后的真相颠覆他的统治。所以他要灭了柳家,毁了轮回剑,让秘密永远埋葬。
“门后有什么?”残阳问。
老者摇头:“老夫也不知道。祖师爷的手札只说了一句——‘门后无天道,唯有本心’。”
残阳默念这句话,似懂非懂。门后无天道,唯有本心。本心是什么?他的本心又是什么?他叛出师门是为了找真相,他入魔是为了报仇,他飞升仙界是为了救师尊。可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被别人的执念推着走?
魔帝残识在脑海中冷笑:“想那么多做什么?管他门后有什么,先救出你师尊再说。”
剑灵依旧沉默,像是不存在一样。
残阳甩了甩头,将玉简收入怀中,起身道:“休息够了,该走了。追兵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沈iron(铁)扶起父亲,老者却忽然推开了他,自己撑着冰壁站了起来。他站得颤颤巍巍,却倔强地不肯倒下,浑浊的眼睛看着残阳,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残阳想扶,老者不让,他就那么弯着腰,声音沙哑:“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夫这儿子,忍辱负重二十年,手上沾了不少无辜者的血。他这辈子,怕是洗不干净了。”老者说着,眼眶泛红,“可老夫还是想求您,带着他,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残阳看向沈iron(铁)。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二十年了,他为了活命,为了等这一天,亲手送了多少人去死?他不知道,也不敢数。每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夜里都会来找他,那些面孔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杀过人吗?”残阳问。
沈iron(铁)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杀过。很多。”
“为什么杀?”
“为了活。”
“活下来做什么?”
沈iron(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答案。活下来做什么?活下来等这一天,等父亲被救出来,等盟主被杀死。可这些做完之后呢?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残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我也是。为了活,杀过人。为了活下来找真相,杀过很多人。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找到真相之后要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变,也许一切都会变。但有一点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沈iron心上。
“活着本身,就是赎罪。”
沈iron(铁)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残阳没有扶他,转身走出洞穴。冰原上的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看天,天上是厚重的云层,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什么都看不到。可他总觉得,在那云层之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是师尊吗?还是仙帝?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沈iron(铁)背着老者走了出来。老者趴在儿子背上,气若游丝却还强撑着,冲残阳点了点头。残阳也不废话,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北域边境走去。他记得老者在矿场时说过,北域边境有一个地方,是器玄宗的秘库洞天,那里藏着的东西,可以帮他修好断剑。
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走到那里。
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残阳三人刚走出不到百里,身后就传来了密集的破空声。他回头一看,天边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千修士,为首的正是盟主麾下的几个金丹期供奉。这些人骑着飞行妖兽,速度极快,转眼就追到了三里之内。
“走不掉了。”沈iron(铁)停下脚步,将父亲放在一块冰岩后面,拔出腰间的刀。他的手在抖,但握刀的姿势很稳,二十年的忍辱负重,他至少学会了怎么杀人。
残阳按住他的肩膀:“你护住你父亲,我来。”
沈iron想说什么,却被残阳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冷得像是冰原上的风,不带一丝感情。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柳家血脉,有轮回剑,有不属于人间的力量。他到底是什么人?
残阳转身,面对追兵,缓缓拔出腰间的断剑。
剑身冰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剑灵依旧沉默,像是沉睡了。魔帝残识在他脑海中骂骂咧咧:“小崽子,你就拿这破铜烂铁跟人打?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残阳不理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灌入断剑。剑身微微亮起,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对面是上千修士,十几个金丹,他一个元婴初期,就算有三色元婴也扛不住。更何况他体内的三色元婴还没彻底稳固,上次斩杀仙使是靠了剑灵附体,这次剑灵不帮忙,他只能靠自己。
追兵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大汉,金丹后期,满脸横肉,骑着一头四翼飞虎。他俯视着残阳,眼中满是轻蔑:“就是你杀了矿场的监工?一个小小的元婴初期,也敢在北域撒野?识相的交出那个老东西,爷爷给你个痛快。”
残阳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吗?”
光头大汉眯起眼睛:“在哪?”
“在阎王殿排队。”残阳说完,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断剑直刺光头大汉咽喉。大汉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一拳砸向残阳胸口。残阳不闪不避,硬挨一拳,借力翻身,一剑斩在四翼飞虎的脖子上。
妖兽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将背上的大汉甩了下来。大汉落地时滚了几圈,狼狈不堪,脸上横肉抽搐,眼中满是怒意:“找死!”
他一声令下,上千修士蜂拥而上,各色法宝铺天盖地砸来。残阳左手祭出定海神针,一棍扫飞十几人,右手断剑连斩,剑气纵横。可对方人太多了,杀完一波又来一波,像是永远杀不完。他身上很快就添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iron(铁)在冰岩后看着,急得满头大汗。他想冲出去帮忙,可背上还背着父亲,他不能冒险。老者趴在他背上,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别…别去…你去了…也是送死…”
“可是爹——”
“相信他。”老者咳嗽着,“他…他不简单…他身上有…有祖师爷的气息…”
沈iron(铁)握紧刀柄,指甲刺入掌心。他信父亲,可他不信奇迹。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每一个死之前都相信自己能活下来,可他们都死了。他不信残阳是例外,不信有人能以一敌千。
可残阳偏偏就做到了。
倒不是真的杀光了上千人,而是那上千修士,在打了小半个时辰后,竟然开始后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们怕了。残阳浑身浴血,断剑上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他每斩出一剑,剑气都比上一剑更强,更狠,更不要命。
光头大汉看出了不对,厉声喝道:“别退!他就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残阳一剑斩来,剑气化作一道白虹,直劈大汉面门。大汉祭出一面盾牌抵挡,盾牌当场碎裂,剑气余波将他轰飞出去,撞断了三根冰柱才停下来。他口吐鲜血,挣扎着爬起来,眼中终于有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残阳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断剑,一步一步走向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就会裂开一道缝隙,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紫色,那不是剑灵附体时的紫,而是另一种紫,更暗,更沉,像是深渊的颜色。
光头大汉想逃,却发现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他修行两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魔的眼神。
“魔…你是魔…”
残阳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手上满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残阳,为师给你取名残阳,是希望你在绝境中也能看到希望。可他现在看到的,只有绝望。别人的绝望,自己的绝望,所有人的绝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紫色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滚。”他说。
光头大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滚。”残阳收剑入鞘,“回去告诉你们盟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三天之内,我亲自去取他人头。”
大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修士见头领都跑了,哪还敢留下,一窝蜂散了个干净。冰原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雪落地的声音。残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沈iron(铁)背着老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残阳没回答。
“喂——”
残阳忽然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朝前栽倒。沈iron(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脉搏乱得一塌糊涂,体内灵力暴走,三色元婴在丹田中疯狂旋转,像是要炸开。
“爹!他这是怎么了?”沈iron(铁)慌了。
老者挣扎着从儿子背上下来,伸手搭上残阳的脉搏,脸色骤变:“他强行催动了体内的魔种,魔气反噬,如果不尽快压制,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那怎么办?”
老者看了看四周,指向远处一座冰山:“那里…那里有一处地火脉,是当年器玄宗用来炼器的…地火可以压制魔气…快…带他过去…”
沈iron(铁)二话不说,背起残阳就朝冰山跑去。老者拄着根冰棍当拐杖,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掌磕破了,血洒了一路,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冰山看起来近,走起来却远。沈iron跑了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找到老者说的那个地火脉入口。那是一个隐蔽的洞穴,外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里面却热气腾腾。他背着残阳钻进洞穴,顺着甬道往里走,越走越热,最后连空气都变得滚烫。
洞穴最深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火池。池中岩浆翻滚,热浪扑面而来,沈iron站在池边都觉得皮肤要被烤焦了。他将残阳放在池边,回头看向跟过来的父亲。
老者喘着粗气,指着地火池:“把他…把他放进去…”
“放进去?!”沈iron(铁)瞪大了眼睛,“爹,那是岩浆!”
“地火…不是岩浆…”老者摇头,“地火是天地灵脉,看似滚烫,实则温和,能淬炼肉身,压制魔气…当年祖师爷炼轮回剑,用的就是这种地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iron(铁)咬牙,将残阳推入地火池。
残阳沉入岩浆的瞬间,整个地火池沸腾了。岩浆翻涌,火舌狂舞,洞穴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头顶落下。沈iron(铁)护着父亲往后退,眼睁睁看着地火池中的岩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残阳的身体浮了上来。
他的衣服已经被烧尽,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是魔气侵蚀留下的痕迹。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上游走,时而扩散,时而收缩。残阳的表情痛苦万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老者跪在池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器玄宗失传已久的炼器心法,名为“天火九变”,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铁,以心火为引,锻造世间一切。他将这心法用在残阳身上,以地火为炉,以残阳的肉身和魔气为铁,强行将两者熔炼为一体。
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稍有差池,残阳就会当场毙命。可老者别无选择,残阳也别无选择。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后,地火池终于平静下来。岩浆不再翻涌,洞穴不再震颤,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残阳躺在池中,身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金。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洞穴顶部嶙峋的岩石。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上有岩浆流过却没留下任何伤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感觉如何?”老者的声音从池边传来,沙哑而疲惫。
残阳跳出地火池,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衣服穿上,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的三色元婴比以前更稳固了,魔气不再暴走,而是温顺地流淌在经脉中,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肉身比以前更强了,地火的淬炼让他的骨骼和经脉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好多了。”残阳看向老者,忽然发现老人家比刚才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浑浊了许多。他心中一动,知道老者为了帮他,消耗了太多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老夫活够了,能在死前做点有用的事,值了。”
沈iron(铁)跪在父亲身边,眼眶通红。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爹,孩儿不孝。”
老者摸了摸儿子的头,就像沈iron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一样。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傻孩子,你是我儿子,说什么孝不孝的。这辈子,爹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沈iron(铁)终于忍不住,伏在父亲膝上嚎啕大哭。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噩梦,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哭得像个小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地火池中的岩浆都似乎在应和着翻涌。
残阳转过身,没有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了之后,会想起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父母,亲情,家。
这些东西他都没有。母亲在他记事之前就死了,父亲是上古魔帝,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他只有一个师尊,一个前世是他母亲、今生是他师父的女人。他爱她,可这份爱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孺慕之情还是男女之情。
或许两者都有吧。
或许从来就不该分那么清楚。
残阳走出洞穴,站在冰山之上,看着茫茫冰原。风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下来,照在冰原上,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忽然想起天道宗的后山,想起那里也有一面湖,湖水清澈见底,月光洒在上面也是这样好看。
师尊最喜欢在那面湖边练剑。
她说,水至柔,剑至刚,以柔克刚,方为天道。
可他从来都不懂什么叫天道。他只懂,他想她了。
想她清冷的眉眼,想她淡淡的声音,想她偶尔露出的那一丝温柔。想她在大雪之夜捡起他时指尖的温度,想她为他喂药时手掌的轻抚,想她在五岳之巅抱住浑身是血的自己时眼中的泪光。
“师尊,等我。”他对着月光,轻声说。
月光无言,风也无言。可他知道,她一定能听到。
因为她是韩语仙,是他的师尊,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仙帝不行,天道不行,死亡也不行。
残阳握紧手中的断剑,转身走回洞穴。地火池边,沈iron(铁)已经哭累了,靠着父亲沉沉睡去。老者还醒着,靠在洞壁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洞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吧。”残阳说,“该去拿那件东西了。”
老者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脸,将他叫醒。沈iron揉了揉眼睛,起身背起父亲。三人走出洞穴,月光照在冰原上,照出三道长长的影子。他们朝着北域边境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来路,身前是未知。
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可有些路,不管多难,都得走下去。
因为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