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仙使降临
冰原上空的裂痕不是风刃撕开的,那是天被某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裂了。
柳残阳抬头的那一刻,手中的断剑发出尖锐的颤鸣。那不是恐惧,轮回剑即便碎了也不会恐惧,那是愤怒,是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灵在苏醒边缘的挣扎。老者父子已经跪了下去,不是虔诚,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弯曲,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肩头。他们的额头贴着冰面,浑身颤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残阳没有跪。不是他比老者父子强,而是他体内的魔种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黑色雾气从毛孔中渗出,与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分庭抗礼。他的膝盖在抖,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死死咬着牙,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金色身影从裂痕中缓缓降下。
那是真正的仙。
不是修真界那些自称“半仙”的渡劫期老怪物,不是那些活了万年就妄称“仙帝”的凡间霸主,而是真正飞升仙界、经过仙气淬炼、体内流淌着仙元的天仙。他身上穿的不是道袍,而是一件流光溢彩的金色战甲,每一片甲叶上都铭刻着残阳看不懂的仙道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像是一条条金色的小蛇在甲叶表面游走。他身后没有翅膀,但他悬停在半空的方式比任何御空飞行的修士都要自然,仿佛重力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仙使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剑眉星目,俊朗得不像真人。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残阳想起了叶其琛——同样的高高在上,同样的视众生如蝼蚁。不同的是,叶其琛的傲慢需要伪装,需要用温润如玉的外表来掩盖,而这位仙使的傲慢是赤裸裸的,是天经地义的,是生来就刻在骨子里的。
他俯视着冰原上的一切,包括跪地的老者父子,包括握剑的残阳,包括远处那些已经被冰封成雕塑的追兵,包括整片茫茫无际的白色荒原。那眼神就像一个人在看自家后院里的一窝蚂蚁,不是残忍,不是慈悲,只是单纯的——不在意。
“魔帝气息。”
仙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残阳耳中,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在翻找什么。残阳体内的魔种瞬间暴动,黑雾猛地炸开,将那根无形的“针”弹了出去。
仙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降临以来第一个带有情绪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意外,像是一个习惯了蚂蚁乖乖听话的人忽然发现有一只蚂蚁竟然咬了他一口。
“有趣。”
他缓缓降下,金色的靴子踩在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冰面没有裂开,甚至没有融化,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站着,好像身体根本没有重量。他朝残阳走了两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但残阳注意到他脚下踩过的地方,那些原本被老者亲子血迹染红的冰面,血色褪去了,变成了纯粹的、透明的白。
他在净化。
不是刻意的施法,只是他身上的仙气自然散发,就在“纠正”周围的一切不符合仙界标准的东西。残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位仙使在冰原上站得够久,整片冰原会不会被他的仙气“净化”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跟我走。”仙使看着残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饶他们不死。”
他说“饶他们不死”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有从残阳身上移开过。老者父子在他眼中连蚂蚁都不如,蚂蚁至少还算活物,他们大概只是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残阳握紧了手中的断剑。轮回剑只剩下半截,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可能彻底碎成粉末。但这把剑在他手中没有颤抖,剑柄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是一个人在轻轻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
“凭什么?”
残阳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老者父子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老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仙使身上散发的那股威压压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眼神哀求残阳——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你想死别连累我们。
残阳看到了老者的眼神,但他没有闭嘴。
仙使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残阳身上。之前的“看”只是扫描,就像人走进房间会扫一眼家具的位置,现在才是真正的注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残阳的身影——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握着一把破剑的凡人少年。仙使大概在想,这只蚂蚁凭什么敢跟他讨价还价。
“你体内有魔帝的气息。”仙使没有回答残阳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魔帝当年背叛仙界,私逃下界,在凡间作乱。本座奉命追查魔帝余孽,已经找了很久。”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没想到,你主动送上门来了。”
残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没想到你在这里”,而是“没想到你竟然敢出现在我面前”。这位仙使大概习惯了猎物见了自己就逃跑,遇到一个不跑的,反而觉得新鲜。
“我不是魔帝。”残阳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也许是因为仙使身上那股理所当然的审判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就像一个人被冤枉了,即便知道对方不会听,还是会忍不住说一句“不是我干的”。
仙使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觉得残忍。他伸出手,金色的仙元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把光剑。那把剑没有实体,纯粹由仙气构成,但残阳毫不怀疑它比世间任何一把神兵都要锋利。
“是与不是,随本座回去,一查便知。”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残阳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不是邀请,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命令。这是宣判。仙使已经作出了判决,现在只是在执行。
老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使大人,此子与我器玄宗有旧,可否……”
话没说完,仙使的目光扫了过去。
就一眼。
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因为被施了什么法术,而是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活了上千年,经历过宗门覆灭,经历过亲人背叛,经历过被追杀了数百年的逃亡生涯,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任何东西了。但这一刻,当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死亡他见过太多次了,早就麻木了。那种恐惧是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是一个低维度的生物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高维度的存在审视时的颤栗。就像一只蚂蚁忽然发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本身就足以让它崩溃。
老者亲子倒是硬气一些,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恨意太深。他跪在地上,但抬起头,死死盯着仙使,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当年收了那仙器的人?就是你害得我器玄宗满门被灭?”
仙使连看都没看他。
“一只蝼蚁也敢质问本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次平静底下多了一丝不耐烦。就像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忽然被一只虫子拦住了去路,他不会跟虫子讲道理,只会一脚踩过去。
他抬起了手。
残阳动了。
他没有冲向仙使,那不是勇气,那是找死。他冲向的是老者父子。断剑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火星,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左手抓住老者的衣领,右手用剑背挑起老者亲子的腰带,在仙使抬手到落手的那个间隙里,将两个人硬生生拖出了原地。
仙使的手落下。
无声无息。
残阳回头看到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缩——老者父子刚才跪着的地方,冰面完好无损,甚至比别处更加晶莹剔透。但跪在那里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尊冰雕。不是被冰封的,是被“净化”成了冰。老者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了,他张着嘴,像是还在试图说什么。老者亲子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拳头紧握,指节分明。
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被不存在了”。
残阳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他亲手杀过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感到恶心。杀人是把活人变成死人,死人至少还有尸体,至少还存在。仙使做的事情不是杀人,是抹除,是把“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逃得倒快。”仙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静,“不过,何必呢?”
残阳转过身,将老者父子的冰雕护在身后。断剑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从骨髓里烧出来的、几乎要把理智烧穿的愤怒。
“你杀他们,只是为了让我看?”残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仙使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似乎觉得很有趣,“本座只是清理了一些碍眼的东西。就像你走路的时候,会介意踩死几只蚂蚁吗?”
残阳没有再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原上的冷空气灌入肺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气管。但那股疼痛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了。他想起了李小龙说的话——如水无形。愤怒是水,冷静也是水,关键看你怎么用。
他松开了断剑。
不是扔了,是松开了手指,让断剑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处。这个动作是剑灵教他的,在他还没彻底学会的时候。轮回剑即便碎了,剑灵即便沉睡了,这把剑依然有自己的意志。它不会飞,但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仙使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断剑上,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这把剑……”他沉吟了一下,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你是柳家后人。轮回剑认主,难怪体内有魔帝气息。”
他朝残阳走来,步伐依然不急不慢,但这次残阳感觉到了——他在认真了。不是之前的猫捉老鼠,是猎人在确认猎物有威胁之后,开始认真对待了。
“柳家当年私藏仙界禁器,触犯天条,满门抄斩。没想到还有余孽逃到下界。”仙使走到残阳面前三丈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也好,本座今日一并清理了,省得日后麻烦。”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轻描淡写的一挥,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残阳。金色的仙元在掌心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残阳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他的身体,不是要把他拉过去,是要把他拆开,像拆一件衣服一样,把他的肉身、魂魄、意识一层层剥离。
魔种暴走了。
残阳体内那股一直被压制的黑暗力量终于找到了爆发的理由。黑色的雾气从残阳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肤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残阳的意识。但他没有叫出声,他死死咬着牙,盯着仙使,眼中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仙使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残阳身上的魔气,而是因为魔气的浓度。他原本以为残阳只是被魔帝气息沾染了的凡人,清理起来跟擦掉一块污渍差不多。但现在他看到那些黑色纹路蔓延的速度,看到残阳体内涌出的魔气量,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
这不是被沾染,这是被“种”了。
魔帝把自己的一缕元神种在了这个少年体内。
“有意思。”仙使收起掌心的仙元漩涡,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重新评估。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一个被种了魔帝元神的柳家后人,手里握着轮回剑,体内还有一股连他都看不透的力量在沉睡。这种组合不是“清理”能解决的,需要“处理”。
两者的区别在于,清理只需要动手,处理需要动脑子。
“本座改主意了。”仙使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跟我走,我不杀这两个蝼蚁。他们的冰封只是暂时的,三天之内解封,不会有任何损伤。”
残阳没有回答。他在跟体内的魔种搏斗,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脖子,马上就要爬上他的脸。一旦纹路覆盖整个头部,魔帝的意志就会接管他的身体。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仙使看出了他的困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东西,那把破剑里住着一个不愿意醒来的器灵,你身后护着两个随时会死的累赘。柳残阳,你拿什么跟本座斗?”
残阳抬起头。
黑色纹路停在了他的下颌处,没有继续蔓延。不是魔种放弃了,是残阳用自己的意志把它按住了。就像按住一头暴怒的野兽,他一只手掐着它的喉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它的缰绳。
他的眼睛变成了黑色,不是瞳孔变黑,是整个眼白都被黑色侵染,只有瞳仁中央还残留着一点金色。那是三色元婴中的金色在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拿这个。”
残阳举起断剑。
断剑在他手中碎裂了。
不是慢慢碎,是猛地炸开,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那些碎片在飞出去的瞬间又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都亮起了暗淡的光。不是剑灵苏醒了,是剑灵在沉睡中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意,本能地作出了回应。
仙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些悬浮的碎片开始旋转,围着残阳的手臂旋转,像是一条由碎铁组成的龙卷风。碎片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残阳的手臂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手,他甚至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意识在模糊,他能感觉到魔种在趁虚而入,黑色纹路又开始向上蔓延。他能感觉到剑灵在碎片中挣扎,想要醒来却醒不过来。他能感觉到身后两尊冰雕正在碎裂,不是被仙使的仙气侵蚀,而是承受不住他体内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魔气、剑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力量的气场。
三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就像三匹马拉着一辆车往三个方向跑。车就要散了,马还在跑,而他坐在车上,既控制不了马,也修不好车。
但车没有散。
因为残阳没有松手。
他松开了断剑,但他没有松开握着断剑的那只手。他放开了对魔种的压制,但他没有放开对身体的掌控。他放弃了让剑灵苏醒的念头,但他没有放弃让这把剑重新凝聚的决心。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不是融合,是互相制衡。魔气不敢太嚣张,因为剑气在盯着它;剑气不敢太放肆,因为那股说不清的力量在盯着它;那股力量不敢乱动,因为魔气和剑气都在等它犯错。
三只猛兽关在一个笼子里,互相龇牙,谁也不敢先扑上去。
残阳睁开了眼睛。
黑色褪去了,金色也褪去了,他的眼睛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但瞳孔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三色流光在缓缓旋转,像是三颗行星围绕着同一颗恒星公转。
仙使后退了一步。
这次是真的后退了,不是重新评估,是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威胁。他不怕残阳,不怕魔帝,不怕轮回剑,但一个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的人,哪怕现在还很弱,也值得他认真对待。
“有意思。”仙使第三次说出这个词,但这次语气变了。之前是居高临下的玩味,现在是不太舒服的忌惮。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发现路边蹲着一只还没长大的老虎。老虎现在咬不死人,但那个人已经在想——要不要趁它还没长大,先把它掐死?
残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片忽然全部飞回了残阳手中,不是重新拼成断剑,而是重新凝聚成了一把完整的剑。剑身上裂纹还在,但那些裂纹不再是碎裂的痕迹,而是变成了某种纹路,像是符文,又像是血管,里面流淌着三色光芒。
轮回剑重铸了。
不是剑灵醒了,是剑身先重铸了。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先长好了,灵魂还在沉睡。但身体长好的那一刻,灵魂就有了归处。
残阳握着重铸的轮回剑,看着仙使。
仙使也看着他。
冰原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仙使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没有试探,没有居高临下的从容。他双掌齐出,金色的仙元化作两条巨龙,咆哮着扑向残阳。那两条龙不是幻象,是由纯粹的仙道法则凝聚而成,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座城池的力量。
残阳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仙使的出手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能做的就是举起轮回剑,挡在身前,然后把一切都交给剑。
轮回剑亮了。
不是剑灵苏醒,是剑身感应到致命威胁后的本能反击。一道三色剑气从剑尖射出,细得像一根针,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势。那剑气撞上第一条金龙,没有爆炸,没有碰撞,直接就穿了过去。
就像一根针穿过一张纸。
金龙在剑气穿过之后僵住了,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不是被击碎的,是被“否定”了。那道三色剑气携带的力量不是破坏,是更可怕的东西——它在告诉那条金龙:你不应该存在。
第一条金龙化作光点消散。
剑气继续飞向第二条金龙。
仙使的脸色变了。他终于意识到那道剑气是什么了——那是轮回之力,不是仙界任何一位仙帝掌握的法则,而是轮回剑独有的力量。它不破坏任何东西,它只是让东西回到它“应该”的状态。金龙不应该存在,所以它不存在了。如果那道剑气击中仙使本人……
仙使没有想下去,他双手一挥,第二条金龙主动炸开,用爆炸的冲击波抵消了那道剑气。金色的光芒充斥了整个冰原,残阳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他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轮回剑还握在手中,剑身的三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
仙使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他的金色战甲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被剑气击中的,是被爆炸的余波波及的。一道裂纹而已,对他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但这道裂纹出现在他的战甲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不可接受的。
他是仙使,是上界派下来的使者,是凡间修士见了要跪拜的存在。他的战甲被一个凡间少年弄出了裂纹,这件事要是传回仙界,他的脸面往哪搁?
“你找死。”
仙使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了,愤怒终于撕开了他那层从容的伪装。他双手结印,金色的仙元在他身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中浮现出一把金色长矛的虚影。那把长矛上缠绕着雷电,每一道雷电都粗如水桶,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这是仙使的全力一击,是他用来对付同级别对手的杀招,现在用来对付一个连天仙都不是的凡人少年。他已经不在乎以大欺小了,他只想把眼前这个碍眼的虫子彻底抹杀。
残阳看着那把金色长矛,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跑,快跑,这个东西你挡不住。但他的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他知道跑不掉。仙使的速度比他快太多了,他只要一转身,长矛就会从他的后背穿进来。
与其把后背留给敌人,不如正面面对。
他举起了轮回剑。
剑身上的裂纹在这一刻全部亮起,三色光芒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那道光幕薄得几乎透明,看上去一捅就破,但残阳能感觉到——那是轮回剑能给出的最强防御了。
剑灵还在沉睡,这是剑身凭本能做到的极限。
金色长矛射出了。
那一瞬间,整片冰原都被金色的光芒吞没。残阳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在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力量。他找到了——不是魔种的力量,不是轮回剑的力量,是他自己的。
那个在破庙中奄奄一息也不肯放手的孩子的倔强。
那个在师尊怀中高烧呓语却始终记得她名字的少年的执着。
那个被全世界背叛却依然没有彻底堕落的男人的坚守。
残阳睁开了眼睛。
光幕炸开了,不是被长矛击碎的,是残阳主动让它炸开的。他把光幕的所有力量集中到了剑尖一点,然后用尽全力刺了出去。
剑尖对矛尖。
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切声响都消失了。残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身后冰雕碎裂的声音。他能看到的只有金色和黑色两种颜色在视野中疯狂交织,互相吞噬,互相湮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金色褪去了。
残阳跪在地上,轮回剑插在面前的冰面中,剑身上的三色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双臂从手指到肩膀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鲜血沿着剑身往下淌,在冰面上汇成一小滩。
但他还活着。
仙使站在远处,脸色铁青。他的金色战甲上裂纹更多了,头发也散落了几缕,看上去狼狈不堪。但他的伤势比残阳轻得多,至少他还能站着,还能走,还能再出手。
“好。”仙使咬着牙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凝聚第二根金色长矛。
他这次不会再给残阳机会了,第二根长矛会比第一根更强,更致命。他要确保这个碍眼的虫子彻底消失,连渣都不剩。
残阳看着仙使凝聚长矛的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轮回剑的力量已经耗尽,魔种在刚才的冲击中被压制得缩回了识海深处,他自己的身体也到了极限。别说接下第二根长矛,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用轮回剑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双腿在打颤,但他站起来了。他看着仙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坦然。
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那就站着死。
仙使的第二根长矛凝聚完成,比第一根更粗,更长,上面的雷电也更加狂暴。他举起长矛,对准残阳,正要投出——
冰原上空的裂痕再次裂开了。
不是仙使降临时那种被撕开的裂痕,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出来。一声巨响,裂痕猛地扩大了好几倍,一股比仙使强大十倍不止的威压从裂痕中倾泻而下。
仙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认出了那股威压的主人。
一道身影从裂痕中走出,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他看起来就像凡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醉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仙使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身体不受控制了。
“西……西极仙帝……”仙使的声音在颤抖,金色长矛在他手中溃散,化作光点消失。他跪在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西极仙帝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残阳身上。
残阳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冰原上对视,一个站着,浑身是血,连剑都快握不住了;一个悬在半空,周身没有任何光芒,却让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你就是柳残阳?”西极仙帝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残阳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说不出话来了。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他能站着就已经是在用意志力硬撑了。
西极仙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残阳心脏几乎停跳的话:
“你师尊在囚仙塔。想救她,来西极。”
说完,他转身走入裂痕,消失了。
仙使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他以为仙帝是来救他的,但仙帝从出现到离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仙帝眼中连汇报的资格都没有。
残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痕缓缓合拢。西极仙帝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你师尊在囚仙塔。他握紧了轮回剑,剑身上的三色光芒微弱地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冰原恢复了安静。
风又开始吹了,雪花又开始落了。远处,老者父子的冰雕在刚才的冲击中彻底碎裂,但冰块里面的人影还在,没有被伤到。仙使说过,三天之内解封就不会有事。
残阳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冰雕,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仙使。
仙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不是怕残阳,是怕仙帝——仙帝临走前没有说要怎么处置他,这意味着他可以活着回去,也可以死在这里。而决定权,在残阳手里。
残阳看了他很久,最终收回了目光。
他不想杀一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人,那不是他想要的复仇。他要找的是西极仙帝,是这个抓走师尊的人,是这个用师尊当诱饵逼他现身的人。至于眼前这个仙使,不过是一条被人随手丢弃的狗而已。
残阳拖着轮回剑,一步一步走向老者父子的冰雕。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风越来越大了,雪花落在他的伤口上,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走到冰雕前,他把轮回剑插在身旁的冰面中,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双手按在冰雕上。
他记得仙使说的话——三天之内解封。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这两个人死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交易,不是因为他们对他有用,只是因为他们在所有人都想杀他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
仅此而已。
残阳闭上眼睛,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开始向双手汇聚。很慢,很微弱,但足够让冰雕表面的那层冰开始融化。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一层又一层,很快就将他覆盖成了一个雪人。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始终按在冰面上,始终在传递着那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暖。
冰原上,风雪的呼啸声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等我……师尊……等我……”
雪花越落越厚,残阳的肩膀上已经堆起了巴掌高的雪层。他没有动,双手依然死死按在冰雕上,体内的力量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冰面在缓慢融化,水滴顺着冰雕的底座流下来,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者眼皮底下的冰终于化开了第一道缝隙。一股微弱的气息从缝隙中透出来,打在残阳的手指上,带着些许温度。残阳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仙使没有骗人,这冰封确实只是暂时的,只要有外力介入,解封的速度就会大大加快。
但他的手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不是冻的,是体内的力量彻底枯竭了。三色元婴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在丹田里一动不动。魔种安静了,轮回剑也黯淡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的、浑身是伤的凡人。
他跪了下去。
不是放弃,是膝盖撑不住了。冰面很硬,跪上去的瞬间膝盖骨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他把额头抵在冰雕上,闭上眼睛,听着冰层下面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老者的心跳。他亲子的心跳。两个被仙使随手“清理”的蝼蚁,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残阳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笑得很苦。
他想起师尊曾经问过他一句话——你恨吗?
当时他说恨。恨灭门的仇人,恨追杀他的正道,恨利用他的魔道,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但现在跪在这片冰原上,听着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心跳声,他忽然发现,恨意没有让他变强,反而让他变得越来越像他恨的那些人。
而此刻,当他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去救人的时候,他体内那个三色元婴反而微微亮了一下。
极微弱,极短暂,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比任何力量都珍贵的东西。
冰层终于彻底碎裂,老者和他的儿子同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看到跪在面前的残阳,看到他浑身是血、满身是雪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残阳抬起头,对他们笑了笑。
“三天。”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西极。”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