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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深邃，寒气逼人。
顾听举着火折子，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中艰难前行。石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敲打着他的神经。
柳白星最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楼里有内奸！”
是谁？陈伯？那个总是慈祥笑着的老人？还是档案室里沉默寡言的守卷人？或者是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普通弟子？顾听不敢细想，只觉得背脊发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流水声。顾听警惕地熄灭火折，悄声向前摸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隐蔽的山洞出口，外面是一条湍急的溪流，两岸林木葱郁。根据太阳位置判断，现在应该是次日清晨——他在密道中走了一整夜。
顾听拿出柳白星给的包袱，里面有一些银两、干粮、简易地图，还有一本薄册——不是《听风诀》，而是一本笔记，扉页上是柳白星的字迹：“遇险时可阅”。
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收好，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按照地图标注，这里应该是听风谷西北方向十里外的“落星涧”。柳白星说的琴医苏灵儿，据说住在北边三日路程的“忘忧谷”。
但眼下最迫切的是填饱肚子和确定是否有人追踪。顾听在溪边喝了点水，啃了几口干粮，然后爬上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仔细观察四周。
林间寂静得反常，连鸟鸣声都稀少。多年的听风诀修炼让顾听对声音异常敏感——这种寂静往往意味着危险。
果然，不久后，下游方向惊起一群飞鸟。有人来了！
顾听迅速滑下树，犹豫片刻后，毅然向上游方向跑去。与忘忧谷方向相反，但眼下安全第一。
他在山林中穿梭，专挑难走的小径，不时故意留下错误痕迹，又小心抹去真正足迹——这些都是柳白星一年来教他的反追踪技巧。
然而追踪者显然不是寻常角色。无论顾听如何变换方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午后时分，他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前，前方已无路可走。回头望去，林间隐约可见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绝境！
顾听焦急地四下张望，发现崖壁右侧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的裂缝，被藤蔓遮掩大半。他不及细想，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裂缝初极窄，仅能侧身通过，但越往里越宽敞，最后竟通向一个隐蔽的山中小谷。谷中花草繁茂，中央有一间简陋却雅致的茅屋，屋前小院里，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抚琴。
琴声悠扬婉转，似山泉叮咚，又如微风拂面。顾听不知不觉听入了神，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似乎都在这琴音中消散几分。
忽然，琴音戛然而止。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女子抬头望向顾听藏身的石缝方向。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丽，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顾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来，恭敬行礼：“晚辈顾听，被仇家追赶，误入此地，还请见谅。”
女子打量他片刻，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剑上停留一瞬：“顾听？顾云山是你什么人？”
顾听心中一凛，警惕地后退半步：“您认识家父？”
女子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何止认识。你父亲曾救过我一命。”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追你的人暂时找不到这里。”
顾听将信将疑地坐下，仍保持着随时逃跑的姿势。
女子不以为意，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叫苏灵儿，人称‘琴医’。看来，柳白星还是让你来找我了。”
顾听惊讶地睁大眼：“您就是苏前辈？柳师父让我来找您学习《听风诀》！”
苏灵儿微微点头：“你父亲创《听风诀》时，我曾与他切磋音律之道，对其中的音律部分略有心得。”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为何要帮你？”
顾听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苏灵儿起身走到他面前，突然出手如电，扣住他的手腕。顾听下意识要挣脱，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指尖一股柔和内力已探入自己经脉。
“嗯，《听风诀》已有小成，但内息紊乱，显是近日急火攻心，加之过度运功所致。”苏灵儿松开手，“若不好生调理，怕会损及根基。”
她转身回屋取来一个小瓶：“每日服一粒，三日后内息可平。”
顾听接过药瓶，感激又困惑：“前辈为何...”
“我帮你，有三个原因。”苏灵儿打断他，“一，报你父亲当年之恩；二，我与听风楼有些渊源；三，”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我也在查顾家惨案真相，我们需要彼此相助。”
顾听心中震动：“您也在查此事？”
苏灵儿示意他进屋。茅屋内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江南地图，上面标记着许多红点，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是...”顾听走近细看，发现那些红标记的位置与顾家惨案有关联。
“一年来，我暗中调查发现，顾家出事前后，江南多地有异常动向。”苏灵儿指着地图，“特别是你姑父赵元明的势力范围扩张之快，极不寻常。”
她指向太湖区域：“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一桩惨案，太湖帮主全家被杀，手法与顾家惨案极其相似。而得益最大的，正是接手太湖帮地盘的赵元明。”
顾听握紧拳头：“柳师父也说赵元明可能与‘影’组织有关联。”
“影组织...”苏灵儿若有所思，“这个神秘组织近年来活动频繁，但无人知晓其底细。我们只知道，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忽然问：“你父亲可曾留下什么特别之物？比如...一把钥匙？”
顾听茫然摇头：“除了半块玉佩和《听风诀》，别无他物。”
苏灵儿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无妨。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你的内伤，并助你完全掌握《听风诀》。唯有如此，你才有能力继续追查。”
接下来的三天，顾听留在忘忧谷中调养。苏灵儿的药十分有效，他紊乱的内息很快平复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
更令顾听惊喜的是，苏灵儿在音律上的造诣极高，而《听风诀》与音律之道颇有相通之处。经她点拨，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口诀顿时豁然开朗。
第四日清晨，苏灵儿将顾听带到谷中一处瀑布前。
“《听风诀》最高境界，不是听人言，而是听天地之声，辨万物之理。”她指着轰隆作响的瀑布，“今日起，你就在此处修炼。何时能在瀑布声中听清十丈外一片落叶触地的声音，便是小成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瀑布声震耳欲聋，莫说落叶之声，就是寻常说话也难听清。
但顾听没有抱怨，只是默默走到指定位置，闭目凝神，运起听风诀。
初时，巨大的水声几乎震得他头痛欲裂，什么也分辨不出。但渐渐地，他开始适应这种轰鸣，从中分辨出不同水流撞击岩石的细微差别。
日升月落，顾听不吃不喝，全部心神沉浸在听觉的世界中。苏灵儿偶尔来看一眼，从不指点，只偶尔弹奏一曲，琴音奇妙地帮助他平心静气。
第三天黄昏，顾听依然一无所获， frustration 几乎达到顶点。就在这时，苏灵儿的琴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一首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曲。
琴音激越，与瀑布轰鸣交织，顾听只觉气血翻涌，几欲走火入魔。危急关头，他忽然福至心灵，不再抗拒噪音，而是将全部声音纳入感知，任其在心中自然流转。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在各种声音的共鸣中，他居然清晰地“听”到了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轻轻触地的细微声响！
顾听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十丈外，一片梧桐叶正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在向他证明奇迹确实发生。
“很好。”苏灵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难得的赞许，“三天就能突破‘万声归一’的境界，比你父亲当年还快了一天。”
她递过一个水囊和一些干粮：“吃完休息吧，明日开始，我教你如何用音律制敌——《听风诀》可不仅是用来听的。”
顾听接过食物，忽然问：“苏前辈，您既然琴艺如此高超，为何隐居在这荒山野谷？”
苏灵儿抚琴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因为我也曾如你一般，家破人亡。仇家以为我死了，我便如他们所愿，做个‘死人’。”
她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但在查明真相，手刃仇人之前，苏灵儿这个名字，还不能重出江湖。”
月光下，琴医的身影孤独而坚定。顾听忽然明白，这位看似淡泊的女子，心中藏着不亚于自己的血海深仇。
两个失去一切的人，在这幽谷中相视无言，却仿佛已交流了千言万语。
夜风起，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江湖的味道，血与火的味道，也是复仇之路开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