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姑苏城外。
顾听与苏灵儿扮作一对寻常母子,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姑苏城比记忆中更加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顾听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房间窗户正好对着远处的赵府——那座曾经熟悉的府邸,如今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比想象中更加戒备。”苏灵儿透过窗缝观察,“明哨暗岗,至少有三十人,还不包括隐藏的高手。”
顾听运起听风诀,仔细聆听风带来的声音:“东南角巡逻每隔一刻钟换班,西南角有两个暗哨,呼吸悠长,应该是内家高手。正门...有个熟悉的声音...”
他忽然屏息凝神:“是赵管家!他在吩咐下人准备今晚的宴会,说是要招待重要客人。”
苏灵儿挑眉:“宴会?正好。人越多,越容易混进去。”
入夜,赵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江南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显然赵元明如今地位非同一般。
顾听与苏灵儿从后院潜入。凭借听风诀的敏锐听觉和苏灵儿的轻功,他们如鬼魅般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主厅屋顶。
掀开一片瓦片,厅内情景尽收眼底。赵元明坐在主位,比以前发福了些,笑容满面,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让顾听感到陌生。他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姑母的座位。
“感谢各位赏光。”赵元明举杯道,“今日除了叙旧,还要向各位介绍一位贵客——塞北血刀门的副门主,赫连铁先生。”
一个满脸虬髯的塞北汉子起身拱手,厅内顿时一阵骚动。血刀门是塞北第一大派,素与江南武林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突然现身江南,意味深长。
酒过三巡,赵元明示意众人安静:“今日请各位来,实有一事相商。想必各位都知,近年来江南武林群龙无首,各派纷争不断。赵某不才,愿牵头组建‘江南盟’,共推盟主,以安江湖。”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个老者起身:“赵兄好意心领。但盟主之位关系重大,需德高望重之人方可服众。”话虽客气,质疑之意明显。
赵元明笑容不变:“刘老说得是。所以赵某特意请来赫连门主做个见证。而且...”他击掌三下,“我还请来一位大家都信服的前辈。”
侧门开启,一个白衣老者缓步走出。厅内顿时哗然!
“是‘无影剑’林老前辈!”
“他不是隐居多年了吗?”
“连他都出面支持赵元明...”
顾听也吃了一惊。林老前辈是父亲生前好友,德高望重,武林泰斗。连他都支持赵元明,难道自己真的错怪姑父了?
苏灵儿却轻轻摇头,指向林老者的脚步:“注意看,他步伐虚浮,眼神呆滞,似是被药物控制。”
顾听凝神细听,果然听到林老者呼吸间有细微异常,与当年父亲提起的“迷心散”症状相似。
就在这时,一个赵府家丁匆匆进来,在赵元明耳边低语几句。赵元明面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起身告罪:“诸位慢用,赵某有些私事,去去就回。”
顾听与苏灵儿对视一眼,悄然跟上。
赵元明快步来到后院一间偏僻书房,确认四周无人后,推开书架露出暗门。顾听他们趁机从房顶气窗潜入,藏在梁上。
暗室中已有两人等候。一个是追风堂主冯千里,另一个黑衣蒙面,气息阴冷。
“巡抚的事处理干净了?”赵元明问。
冯千里点头:“参与刺杀的官兵全灭,现场布置成江湖仇杀。就是那个校尉和琴医苏灵儿下落不明,有点麻烦。”
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苏灵儿不足为虑。关键是那批货必须按时出海,巡抚死了,下一个接手的人要可靠。”
赵元明笑道:“放心,新任巡抚是我们的人。倒是血刀门那边,赫连铁要价太高。”
“给他。”蒙面人道,“塞北人贪财,正好利用。等大事已成,再除掉不迟。”
冯千里有些犹豫:“林老那边...用药太久恐被识破。今天已有几个老狐狸看出不对劲了。”
赵元明冷笑:“无妨,等明日联盟大典后,他就‘突发急病’去了。正好激起公愤,推动联盟整合。”
蒙面人忽然抬头,似有所觉。顾听急忙收敛气息,苏灵儿指尖轻按琴弦,发出一缕几不可闻的音波,巧妙地干扰了对方的感知。
蒙面人迟疑片刻,终于继续道:“那件东西有线索了吗?主上很着急。”
赵元明摇头:“顾云山死前肯定把东西藏起来了。我搜遍顾家一无所获,可能在他儿子身上。但那小崽子被听风楼保护起来,不好下手。”
“听风楼近日遭袭,自顾不暇。”蒙面人道,“这是最好的机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半块玉佩,必须找到。”
顾听心中巨震,下意识摸向怀中玉佩。原来这些人真正想要的是这个!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家丁惊慌跑来:“老爷!不好了!地牢里的犯人逃了!”
赵元明脸色一变:“废物!”三人急忙冲出密室。
顾听正想跟上,苏灵儿却拉住他,指向密室角落:“那里有东西。”
密室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暗格,刚才蒙面人站立时下意识遮挡那里。苏灵儿巧妙打开暗格,里面是一本账册和几封密信。
匆匆翻阅,顾听越看越心惊。账册记录着大量军械走私往来,密信则涉及与塞外势力的交易,甚至还有谋逆之言!
“原来他们不只是江湖恩怨...”顾听声音颤抖,“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苏灵儿面色凝重:“看来你父亲发现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大。”
突然,外面警报声大作,整个赵府沸腾起来。显然逃犯被发现,全面搜查开始了。
“得赶快离开!”苏灵儿将账册密信塞入怀中。
但为时已晚,书房门已被推开,几个护卫冲了进来。眼看就要暴露,顾听急中生智,模仿赵管家的声音喊道:“东厢房发现踪迹!快去!”
护卫们不疑有他,转身奔去。
二人趁机溜出书房,却迎面撞上一队巡逻。苏灵儿琴音乍响,护卫们顿时神情恍惚。就在他们即将脱身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中长剑泛着幽光。
更糟的是,赵元明和冯千里也从两侧包抄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看来有小老鼠溜进来了。”赵元明冷笑,“摘下蒙面吧,让姑父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顾听心一横,扯下面罩:“姑父,别来无恙?”
赵元明瞳孔骤缩:“顾听?!你还活着!”随即狞笑,“好,好得很!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找了!”
蒙面人嘶声道:“拿下他,要活的!”
危机时刻,苏灵儿突然拨动琴弦,发出刺耳噪音。与此同时,远处突然响起爆炸声,东厢房冒出浓烟烈火。
“调虎离山?”冯千里惊疑不定。
就这瞬间混乱,苏灵儿甩出几枚烟雾弹,拉住顾听急退:“走!”
二人趁乱冲出包围,向府外逃去。身后追兵如影随形,箭矢不断从耳边掠过。
快到围墙时,蒙面人突然从天而降,一剑直刺顾听心口!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斜刺里袭来,精准地格开致命一击。
柳白星白衣如雪,持剑而立:“带他走!这里交给我!”
苏灵儿毫不迟疑,带着顾听翻出高墙。最后一眼,顾看见柳白星与蒙面人剑光交错,竟是不分上下。
城外密林中,苏灵儿为顾听处理伤口——刚才混乱中他被箭矢擦伤了手臂。
“柳师父怎么会来?”顾听又惊又喜。
“我早就怀疑赵府有问题,一直在附近调查。”柳白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略显狼狈,但似乎没受伤。
“那个蒙面人...”顾听问。
“武功极高,不在我之下。”柳白星面色凝重,“而且他的剑法...很像听风楼的路数。”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顾听忽然想起怀中的账册,急忙取出:“这是从赵元明密室找到的!”
柳白星翻阅片刻,脸色越发难看:“比想象中更糟。他们不仅走私军械,还与塞外王庭有勾结,计划在边境制造事端...”
他忽然停在一页,瞳孔骤缩:“这...这不可能!”
“怎么了?”顾听凑过去,只见那页记录着一批特殊货物的交接清单,接收人签名赫然是——
萧砚。
听风楼主的名字。
夜风骤起,吹动林中枝叶,沙沙作响,如无数细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真相如棋局,刚刚露出一角,却已复杂得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