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号在暮色中驶入马六甲海峡。咸湿的海风裹着异域香料的气息,艨艟巨舰与独木舟在水道中交错,各色旗帜在斜阳下飘摇。
“前面就是满剌加港。”敖烈指着远处桅樯如林的海湾,“南洋第一港,也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地。”
明月心一袭南洋华商打扮,摇着折扇对顾听笑道:“顾公子切记,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戏子,每句话都是台词。”
码头上,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快步迎来,对明月心恭敬行礼:“少主,都安排好了。”他警惕地瞥了眼顾听,“但‘他们’也来了,在查最近到的中原人。”
明月心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几分:“看来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程。”
下榻的驿馆充满异域风情,雕花木窗映着椰影。夜深人静时,顾听取出那封关乎身世的密信,就着烛光再次细读。
信纸突然被窗外射进的飞镖钉穿!顾听疾退拔剑,却见飞镖上系着纸条:“子时,清真寺后巷,独来。关乎你性命。”
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子夜时分,顾听如约而至。巷暗如墨,只有头顶一弯新月。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他猛然回头,剑尖直指来人咽喉——
却是个蒙面少女,眸如点漆,手中举着半块凤凰玉佩:“我若有害你之心,方才在驿馆便可下手。”
顾听瞳孔微缩——那玉佩的纹路,与他怀中青龙璧同源!
“你是谁?”
少女揭下面纱,露出一张娇俏却苍白的脸:“前朝靖难之役,永乐帝屠戮建文旧臣。有忠仆护幼主南逃,一支浮海远遁,一支隐姓埋名——我们是一脉同源的血裔,朱颜。”
她指尖轻触顾听怀中玉佩:“青龙璧择主而栖,它既选了你,你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什么希望?”
“复国之望。”朱颜眼中燃起狂热,“海外遗民积蓄数十年,只待真主登高一呼...”
顾听断然摇头:“朱姑娘找错人了。顾听只愿逍遥江湖,不问庙堂之事。”
朱颜冷笑:“由得你选么?锦衣卫的暗探已至南洋,鞑靼武士也在找你——他们不信前朝血脉已绝。”她突然咳嗽起来,袖口染上暗红,“我时日无多...求你,至少去见见族老...”
看着她呕血的模样,顾听终是心软:“带路。”
二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最终停在一座中式宅邸前。朱颜叩门三长两短,门开处,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跪下:“老身朱氏乳母林氏,恭迎少主...”
宅内烛火通明,竟聚着数十人,皆是建文旧部后裔。他们跪呈族谱与信物,泣诉百年流亡之苦。
顾听翻阅泛黄族谱,看到自己这一支的记载:“建文幼子文奎,托付顾姓忠仆,隐于江湖...”手指抚过“顾云山”三字,他眼眶发热——养父竟为他付出如斯!
突然,窗外火光乍现!箭矢破窗而入!
“锦衣卫来了!”惊呼声中,老妪推开顾听:“少主快走!老身挡着!”
顾听欲拔剑迎战,却被朱颜拉住后门:“他们有火铳!硬拼不得!”
夜巷中追杀四起。朱颜显然熟悉路径,拉着顾听左拐右绕。在一处死胡同前,她突然按动墙上暗砖,石门洞开:“进去!”
密道幽深,尽头竟是港口货栈。朱颜喘息道:“今日本要带你去见郑和宝船后人,他们掌管着海外最大船队...但现在...”她突然晃了晃,软倒下去。
顾听扶住她,触手冰凉——她后心插着支小箭,伤口泛黑。
“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不会答应...”朱颜惨笑,“但总要试试...族老们说...要让你看见我们的苦难...”
她攥紧顾听衣袖:“去找郑家...宝船图...在青龙璧里...”气绝身亡。
顾听阖上她双眼,心中悲愤难平。这些人为一个虚妄的梦苦苦挣扎百年,最终血染异乡。
回到驿馆,明月心正在等他:“看来你有了个热闹的夜晚。”他瞥见顾听衣上血迹,“朱家的人?”
顾听默然点头。
明月心叹息:“海外遗民分两派:朱家主张复国,郑家主张海外立邦。你今日见的怕是激进一派。”他忽然蹙鼻,“你身上有迷蝶香的味道——朱颜给你下了蛊!”
顾听一惊,运功探查,果然发现心脉有异。
“是‘同心蛊’。”明月心把脉后神色凝重,“下蛊者死,中蛊者三年内若不以特定药物压制,将遭万蚁噬心之苦。她是要逼你担起责任。”
顾听握紧听雨剑:“可有解法?”
“郑家或知答案。”明月心摊开海图,“正好,我们也该去拜访这位‘南洋王’了。”
三日后,沧澜号驶向郑家基地——旧港。沿途可见郑家旗号的战船游弋,戒备森严。
登陆后,一位儒雅中年迎上前:“明月心少主,家父已候多时。”他看向顾听,目光深邃,“这位便是顾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郑家宅邸融合中式与南洋风格,随处可见航海仪器。家主郑源虽年迈,目光如鹰:“朱家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朱颜那孩子...”
他命人取来一个玉匣:“这是郑和公当年留下的,说待青龙之主现世时交予。”匣中是一卷海图,绘着星图与洋流,还有一行小字:“欲解同心,往寻佛国。”
顾听追问:“佛国是?”
“锡兰狮子国。”郑源道,“传说佛牙舍利可解百蛊。但那里现在被葡人占领,守备森严。”
明月心忽然道:“郑公可知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郑源沉默片刻,击掌三下。侍卫押上一人——竟是敖烈!
敖烈跪地苦笑:“少主恕罪...他们抓了我女儿...”
郑源叹息:“是汪直的人。那倭寇头子与葡人勾结,也想找佛牙舍利,据说与某种长生邪术有关。”
顾听猛然想起蓬莱所见:“又是长生术?”
“汪直年过六旬却貌若中年,传闻正是靠邪术续命。”郑源指向海图,“你们要去锡兰,必过卧佛海峡——那里现在是汪直的地盘。”
次日,沧澜号再航。明月心站在船头,忽然问顾听:“若真找到佛牙,解了蛊,你待如何?”
顾听望向海天相接处:“先查清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萧砚、凌绝、汪直...还有锦衣卫,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搅动风云。”
明月心轻笑:“看来你不止会听风,还会看势了。”
航行第十日,卧佛海峡在望。两侧峭壁如刀削,水道狭窄迂回,确是伏击佳地。
敖烈毕竟老航海,指挥沧澜号借潮汐巧妙穿行。就在即将通过最窄处时,前方突然出现数艘倭寇船!
“炮击!”敖烈嘶吼。沧澜号侧舷火炮齐鸣,但倭船灵活异常,竟借硝烟掩护逼近!
接舷战爆发!倭寇凶悍异常,其中夹杂着葡人火枪手。顾听听雨剑光如龙,明月心暗器如雨,仍渐处下风。
危急时,一艘悬挂郑家旗帜的战船突然杀入战团!船头立着个红衣女子,双刀如蝶舞,所向披靡。
“郑家大小姐,郑瀛。”明月心挑眉,“看来老郑源还是放心不下。”
有了生力军,战局逆转。倭寇败退时,一艘敌船突然爆炸——竟是自毁!
顾听捕捉到爆炸前的一瞬:有个青衣人从敌船跃入海中,身形似曾相识...
战后,郑瀛登船行礼:“奉家父之命,助顾公子取佛牙。”她目光扫过顾听腰间玉佩,微微一怔,“公子这玉佩...”
顾听心中一动:“姑娘见过?”
郑瀛欲言又止,最终摇头:“或许看错了。”
是夜,沧澜号泊于荒岛修整。顾听在船尾练剑,忽听礁石后有人低语:“...佛牙是假,调虎离山是真...”
他悄声靠近,竟见郑瀛在与那白日跳海的青衣人密谈!而青衣人转身时,月光照亮他的脸——
顾听如遭雷击:那竟是本应死在蓬莱的凌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