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长廊深不见底,穿堂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大秦的主人,嬴政走得很慢。
往日里那步履生风、让太监宫女们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的祖龙,此刻却走出了逛御花园的闲适感。
那身象征着无上威严的玄黑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怀里的位置,却是一个恒温的避风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缩在里面,连根头发丝都没被冷风吹到。
“伯伯,慢点哒!颠屁屁!”
兕子在秦始皇怀里像条毛毛虫一样扭了扭,两只小胖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了嬴政胸前的衣襟——那里原本绣着威武的黑龙,现在被抓成了一团咸菜。
她嘴里还嚼着那块没吃完的枣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指挥着这位千古一帝。
嬴政脚步一顿。
这要是换个人,现在脑袋已经挂在城墙上风干了。
但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真的停下来,像个极有耐心的老父亲,稍微颠了颠手臂,调整了一个让小家伙坐得更舒服的姿势——纯天然、真皮、帝王级“人肉轿子”。
“好,伯伯走稳点。”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连赵高都没听过的温柔,“还要吃什么?朕让人把御膳房搬过来?”
“不恰啦,干巴。”兕子拍了拍小胸脯,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奶声奶气地抱怨,“要喝水水,噎到了。”
嬴政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冲着身后像个鹌鹑一样跟着的赵高吼道:“耳朵聋了?没听见小贵人噎着了?去取蜜水来!要温的!凉了一分朕剁了你的腿!”
这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上一秒春风拂面,下一秒雷霆万钧。
赵高吓得天灵盖一凉,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的扶苏,刚转过弯,就目睹了这“惊悚”的一幕。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真是他那个眼神能杀人的父皇?那个连他咳嗽一声都要皱眉嫌弃他体弱、骂他“软骨头”的父皇?
“父……父皇……”
扶苏喘着粗气,停在三步开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膝盖条件反射地有点发软。
嬴政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面对儿子,那种“隔代亲”的滤镜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惯有的、写满严厉与审视的帝王脸,虽然今天杀气淡了点,但那种来自血脉的压迫感依旧让人窒息。
“跟上来了?”嬴政眼皮都没抬,“腿脚倒是比以前利索了些,朕还以为你要在那跪到天黑。”
扶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训斥就低头认错,而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嬴政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写满躲闪和畏惧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有一团火把怯懦烧干了。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嬴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小子,今天没发抖?
“讲。”
扶苏看了一眼正在秦始皇怀里玩手指头的兕子。那小家伙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白牙,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那一瞬间,扶苏觉得心里充满了力量。
连两岁的孩子都知道谁对她好,她就护着谁。自己活了近二十年,竟然活得不如一个奶娃娃通透。
“儿臣以前,错了。错得离谱!”
扶苏再次跪下,但这双膝盖跪得笔直,像是扎根在青石板上的松柏,宁折不弯。
“儿臣以为,仁义便是处处忍让,便是听从老师们的教诲,尊礼复古。儿臣以为,只要儿臣够听话,够‘仁’,就能让父皇满意,让大秦安稳。”
“但今日,兕子……这孩子一巴掌把儿臣打醒了。”
扶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带着血淋淋的醒悟:
“老师们在朝堂上逼迫儿臣,并非为了大秦,而是为了他们手中的‘礼’,为了他们的脸面!在他们眼里,儿臣不是公子,只是他们实现政治抱负的工具!是他们为了对抗父皇法家治国的棋子!”
“什么狗屁大义!不过是想用道德绑架儿臣,让儿臣变成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儿臣身为长公子,手握虎符,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甚至还要靠这孩子来护着儿臣……”
扶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儿臣愚钝!手中握着利剑,却总想着用布把它包起来,生怕伤了人。殊不知,剑若不出鞘,便是一块废铁!不仅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这大秦的江山!”
寒风呼啸。
长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兕子奇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扶苏,小声嘟囔:“阿兄怎么又玩磕头游戏呀?地上好凉的,会有虫虫咬膝盖哦。”
【滴!检测到长期长期PUA受害者“扶苏”反洗脑成功!】
【恭喜兕子!大秦长公子觉醒度暴涨至50%!】
系统球球激动的电子音在兕子脑海里炸响,还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虚拟鞭炮声。
【太不容易了!这只迷途的小羊羔终于把狼皮披上了!兕子,你阿兄这是要黑化强三倍啊!】
兕子听不懂什么叫黑化,但她知道球球很开心。
于是她也开心。
她伸出满是糕点渣的小手,捧着嬴政的脸,把那张威严的帝王脸硬生生挤成了嘟嘟嘴,毫无求生欲地撒娇:“伯伯,阿兄乖,不罚跪跪,好不好嘛?”
嬴政任由这双放肆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作乱,甚至配合地低了低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身反骨终于长出来的长子,眼神里的寒冰一点点融化,最后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属于父亲的温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朕骂了你近二十年,盼了你近二十年。没想到,最后让你开窍的,不是朕的鞭子,也不是那些圣贤书,而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扶苏缓缓起身,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嬴政腾出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这力道很大,差点把体弱的扶苏拍了个趔趄,但这却是二十年来,父子俩最亲近的一次肢体接触。
“你说得对,剑就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嬴政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看清了那些儒生的嘴脸,那往后该怎么做,不用朕教你了吧?”
“儿臣明白!”扶苏眼神一狠,那股子属于赢姓皇族的血性终于压住了腐儒的酸气,“回去儿臣便整顿府邸,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门客,儿臣一个不留!既然不能为大秦所用,那就别怪儿臣心狠!”
“不仅仅是赶走。”嬴政冷笑一声,语气森然,“李斯虽然是个老狐狸,但他那套法家的手段,好用。蒙毅虽然是个武夫,但他懂什么是忠心。从明日起,你不用去听淳于越那老东西讲课了。”
扶苏一愣:“那儿臣去哪?”
“去廷尉府找李斯,去军营找蒙毅。”嬴政淡淡道,“学学怎么治国,学学怎么带兵。儒家的书可以读,但要读进肚子里烂掉,变成你算计别人的心眼,而不是把你自己的脑子给读傻了!听懂了吗?”
扶苏大喜过望。
“谢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