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捧着那方冰冷的玉印,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沉。
真他娘的沉。
这哪是一块玉,这分明是李世民当年横扫六合、敢在渭水河畔跟颉利可汗硬碰硬的胆魄。赵祯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印,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烫得手心冒汗,却又让他死活舍不得撒手。
“砸……砸他?”
赵祯喃喃自语,眼神发直,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作为大宋官家,他这辈子学的都是“宽仁”,是“克制”,是“唾面自干”。大臣把口水喷脸上,他擦擦就行;大臣骂他好色,他就把刚进宫的美女送走。
从来没人教过他——遇到听不懂人话的,可以直接上板砖。
“对呀!”
兕子把最后一口水晶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了指门外,声音含糊却理直气壮:
“阿耶说了,那种一直‘汪汪汪’叫个不停,还不让人睡觉的,就是欠揍!打一下就老实啦!”
门外,司马光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个人形高音喇叭,穿透力极强。
“官家!为了李家舅爷的体面,为了皇家的信誉,这婚退不得啊!陛下若不开门,臣便长跪不起,跪死在这延福宫外!”
赵祯的眉头瞬间锁死,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苗,眼看又要被这盆道德冷水浇灭。他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赵徽柔。
徽柔缩成一团,身体细微地发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是一种认命的死寂。
“唉……”
赵祯肩膀一塌,把那方“板砖”搁在桌上,苦笑道:“小娘子,你不知晓。那是朕的舅舅家,朕的生母李宸妃……朕没能给她尽孝,如今只能补偿李家。这就是命。”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飘在半空的球球听得代码都要炸了。
【滴——检测到宿主不仅没听懂,还快被这老登绕晕了。启动‘婴语’翻译模块。】
球球身体闪烁着代表鄙视的灰色光芒,凑到兕子耳边,开启疯狂吐槽模式:
【宿主,我给你翻译一下这软包子皇帝的话。他的意思是:他觉得对不起死掉的奶奶,所以要把这个漂亮姐姐卖给那个丑猪猪,换个‘好名声’。简单来说,就是拿女儿抵债!】
兕子正在舔手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小丫头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双原本黑葡萄般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愤怒的小火苗。
拿姐姐……换名声?
把姐姐……送给丑八怪?
在她只有两岁的人生观里,阿耶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还会打屁屁,但只要有人敢让她不开心,阿耶哪怕在批奏折也会把笔一扔冲过来抱她。
上次那个坏蛋叔叔权万纪只是说了句“公主太过顽劣”,阿耶就气得当场把桌子都掀了!
“坏蛋!”
一声清脆的奶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偏殿里炸响。
赵祯懵了,赵徽柔也傻了。
只见刚才还乖乖吃肉的小团子,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往地上一摔。
“吧唧!”
骨头在昂贵的地毯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赵祯脚边。
兕子从锦墩上跳下来,小手叉腰,仰着头,气呼呼地指着赵祯的鼻子:
“伯伯是大坏蛋!阿耶从来不卖兕子!阿耶说,兕子是宝贝,给金山银山都不换!”
赵祯被骂得张口结舌:“朕……朕不是卖……”
“就是卖!”兕子根本不听解释,小脸涨得通红,“球球都说了!你为了讨好别人,就要把姐姐送给猪猪吃!你不是好阿耶!你是……你是坏狗狗!”
“阿耶若是知道有人敢这么欺负兕子,一定会带着大军把他们家都踩平!才不会把兕子送人!”
小丫头越说越气,跑到赵徽柔身边,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她面前。
“姐姐不哭!兕子带你走!我们回大唐!让阿耶养你!阿耶有钱,阿耶才不缺这点名声!”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赵祯心底最软烂、最化脓的那块伤疤。
疼。
钻心地疼。
赵祯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才两岁的外来小娃娃,正如临大敌地防着他,保护着他的亲生女儿。而他的女儿徽柔,此刻正捂着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那眼神里除了委屈,更多的是对他这个父亲的绝望。
我不缺这点名声吗?
赵祯问自己。
他是仁宗,他在乎“仁”,在乎史书工笔,在乎文官的嘴。可为了这些虚名,他正在把最疼爱的女儿推向火坑。
这算什么父亲?
这算什么男人?
这连李世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人家天策上将是靠拳头打出来的尊严,而他赵祯,是靠跪着求来的安稳。
“你说得对……”
赵祯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从未有过的……狠戾。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这一刻,那种常年弯腰驼背的佝偻感竟然消失了。
“朕是大宋天子。”
赵祯低声说着,伸手重新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天策上将”玉印。
手指用力,骨节都在嘎吱作响。
“朕富有四海,难道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得靠一个两岁的娃娃来教朕怎么当爹?”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紧闭的殿门,步子迈得极大。
张茂则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官家,您这是要……”
“开门!”
赵祯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变了个人。
张茂则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推开了那扇雕花大门。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哗啦啦地洒进来。
门外,跪着三四个绯袍大臣。为首的司马光腰杆笔直,那是文人的傲骨;旁边的欧阳修神色复杂;还有几个谏官正在那交头接耳,准备新一轮的唾沫轰炸。
看到门开,司马光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引经据典:“官家,礼法不可废……”
“闭嘴!”
赵祯站在台阶上,逆着光,仿佛一尊黑色的煞神。
他手里没有拿圣旨,没有拿折扇,而是倒提着那方如砖头般大小的玉印。
那玉印上的虎钮,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看着就——很硬。
司马光被这一嗓子噎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赵祯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看着怎么像是一块……板砖?
赵祯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几步走到司马光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扶这位爱卿,而是直接把那方玉印“咣”地一声,重重地放在司马光面前的青石板上。
所有大臣的心脏都跟着那一响,猛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