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五更天。
紫禁城的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透着股要把骨髓都冻住的狠劲儿。
皇极殿外,净鞭三响。这声音不仅没打出大国威严,反倒像是一声声垂死病人的叹息,听得人心慌。
殿内,气氛压抑得像是随时要炸。
崇祯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但他那件熏过龙涎香的袍子上,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格格不入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焦香的烤红薯味儿。
这是昨夜抱那位“小祖宗”留下的勋章,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续命香”。
换作往常,崇祯早就觉得自己失了体统。可今天,他只要稍微偏头闻一闻袖口那股子甜香,那颗在绝望油锅里煎熬了十几年的心,就能奇迹般地落地几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承恩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早死早超生”的疲惫。
这一嗓子,直接捅了“马蜂窝”。
“陛下!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率先滑跪出列,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一脸如丧考妣,仿佛昨晚家里刚塌了房:“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折子里说百姓易子而食啊!若是再无赈灾银两,流民就要变暴民,直逼京师了!户部……户部实在是连老鼠都养不起了啊!”
还没等崇祯开口,兵部侍郎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出来,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就骂:
“放屁!你们户部哭穷,我们兵部找谁哭去?辽东告急!建奴又在边境集结,宁远守军三个月没见着银子了!大冬天的穿着单衣守城,手冻得连刀都握不住!再不发饷,不用建奴打,自己就哗变了!”
“那是你们兵部无能!屡战屡败,多少银子填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你说谁无能?有本事你去守!”
“陛下!陕西李自成那个逆贼,号称‘闯王’,聚众十万啊!咱们的官兵没饭吃,都开始杀良冒功了,这仗没法打了啊!”
大殿之上,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唾沫横飞,哀嚎遍野。
这帮大臣,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孔孟之道”、“为天地立心”。可一谈到钱,一谈到担责,瞬间化身*奥斯卡影帝*,互相甩锅的姿势比唱戏还精彩。
崇祯坐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底下的群魔乱舞。
若是以前,他早就气得拍桌子、砸茶杯,恨不得冲下去砍两个助助兴,最后再绝望地想去煤山找棵歪脖子树挂了算了。
因为他知道,大明这艘破船,漏得跟筛子一样,而他手里连个补漏的瓢都没有。
但今天。
崇祯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袖袋,指腹摩挲着那块硬邦邦、沉甸甸的金饼。
触手冰凉,却暖入心脾。
那是昨晚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随手塞给他“买糖吃”的零嘴。
一块金饼,足足十两重。赤足金,上面还印着霸气侧漏的“贞观御制”四个字。
仅仅是那孩子随手丢出来嫌沉的一个“玩具”,而朕这一国之君,却身无半两!一群大臣穿的比朕好!
可笑。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崇祯看着底下这群所谓的“国之栋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这满朝文武,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食大明俸禄,关键时刻除了哭穷、推诿、互相攻讦,竟无一人能为君分忧。
而那个才两岁、来自一千年前的小娃娃,却知道把自己的“玩具”掏出来,只为了让他这个素未谋面的“黑脸伯伯”吃饱饭!
谁才是大明的忠臣?谁才是朕的亲人?
高下立判。
“呵。”
崇祯这一声冷笑,突兀且尖锐,像是一把冰刀子插进了热油锅。
正在激情互喷的兵部和户部瞬间卡壳,正哭得起劲的大臣也被吓得打了个嗝,惊恐地看向龙椅。
陛下……疯了?
崇祯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台阶下那一张张看似忠诚、实则滑头的脸。
“众爱卿,演够了吗?”
崇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阴鸷,“户部没钱,朕知道。兵部没饷,朕也知道。你们一个个家里也没余粮,就连那轿子都要坐不起,朕……更知道。”
说到“更知道”三个字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家财万贯、昨晚还在秦淮河喝花酒的大臣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看臣子,像是在看一堆待宰的猪肉。
那几个大臣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膝盖发软,差点当场给跪了。
“都退下吧。”
崇祯突然意兴阑珊地挥了挥袖子,像是赶苍蝇一样,“今日不议了。朕……乏了,没空看戏。”
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大明?
浪费时间!
朕现在有更重要的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要做——朕要去伺候朕的小祖宗!
“陛下?这……”
大臣们彻底懵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河南不管了?辽东不救了?闯王不打了?
勤政了十年的皇帝,这是彻底摆烂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崇祯已经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后殿走去,连头都没回,那背影走得叫一个潇洒,只留下一群在风中凌乱的大臣。
一出皇极殿。
刚才还阴鸷深沉的帝王,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那脚步快得像是装了风火轮,差点飞起来。
“大伴!快!去坤宁宫!”
崇祯一边小跑一边催促,哪还有半点皇帝的架子,“朕的小祖宗醒了没?御膳房备好吃的了吗?别又是白粥!朕不是让你把那对前朝的掐丝珐琅花瓶拿去当了吗?换的钱呢?”
王承恩抱着拂尘,跑得气喘吁吁,老脸都跑红了:“皇爷,您慢点!当了!都当了!当铺掌柜压了价,换了五十两现银……”
“五十两就五十两!”
崇祯大手一挥,语气豪横得像个暴发户,“全买了!让人去宫外最好的酒楼,买酱肘子!烧鹅!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糖葫芦’的,小孩子都爱吃!有多少买多少!”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爷,那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儿了……”
“废什么话!”
崇祯脚下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若是太宗皇帝的闺女在大明饿瘦了一两肉,朕唯你是问!这可是咱们大明的活财神,懂吗?!”
王承恩看着自家主子那副“舔狗”模样,嘴角抽了抽,随即狠狠点头:
“懂!老奴这就去!这就去把京城的糖葫芦全包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