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的空气燥热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房顶给掀了。
五本《天工开物》被暴力拆分,像误入狼群的小绵羊,被一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大唐顶流围在中间。这帮平日里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宰相们,此刻彻底疯了。
工部尚书段纶完全没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受气包模样。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紫檀木大案上,脸距离那张“冶炼篇”的图纸不足三寸,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把纸张吹得哗啦作响,活像个喝高了的技术宅。
“绝了……绝了啊!这里竟然用活塞式风箱取代了咱们的皮囊鼓风?风力至少强劲三倍!还有这高炉内壁……加了耐火砖的夹层结构?”
段纶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抓着旁边房玄龄的袖子拼命摇晃,唾沫星子横飞:“房相!您看懂了吗?这书里说,只要提高炉温,铁水就能像水一样流淌!这能浇筑出多大的炮……不,多大的鼎啊!这是神迹!是祖师爷显灵啊!”
房玄龄被晃得头冠都歪到了耳朵边,却顾不上整理。他死死攥着那册“乃粒(农业)”,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抖得像筛糠:
“老段,撒手!别扯你的破铁疙瘩!你看这个!这上面说,水稻若是用这种‘烤田法’,能防倒伏,还能增产!增产啊!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唐能多养活几百万张嘴!这才是大唐的命根子!”
就连一向以“人镜”自居、最爱挑刺的魏征,此刻也完全把“体统”二字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手里捧着一本关于“作咸(制盐)”的分册,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上面的汲卤图,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盐井还能这么打?用竹筒连接取卤,这法子闻所未闻……若此法可行,天下盐价必跌,私盐贩子得死绝啊!利国利民,大善!大善啊!”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儿能在朝堂上吵翻天的大臣们,此刻却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围着几本书流口水。
他想笑,想摆出一副“朕早就知道”的高深莫测,也就是传说中的“凡尔赛”姿态。但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弧度,就像是用AK都压不住,拼命往上翘。
“咳咳。”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试图找回一点帝王的排面,“众爱卿,此书虽妙,但这夜已深了……”
没人理他。空气中充满了学霸们解开压轴题的狂热快感。
程咬金正拿着那本画满兵器和火药的册子,跟尉迟恭两个人头抵着头,在那儿比比划划,唾沫横飞:
“黑炭头,你看这玩意儿!书上说叫‘万人敌’!要是给俺老程整上一筐,下次打高句丽,俺直接扔他娘的,是不是比陌刀砍得爽?”
“去去去!你个憨货!这明明是守城用的!”尉迟恭一把推开他,“而且这上面的配方得保密,那是给陛下看的!”
李世民:“……”
行吧,朕就是个多余的背景板。
就在这全员亢奋、恨不得立刻把长安城的屋顶掀了搞科研的狂热氛围中,唯有一个小家伙,正在经历着属于她的“至暗时刻”。
“阿耶……”
一声微弱的、带着浓浓奶音的呼唤,像是小猫抓挠,勉强钻进了李世民那被吵得嗡嗡作响的耳朵。
李世民低头一看,心都要化了。
兕子依然坐在他的手臂弯里,但那颗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此刻正像个坏了发条的玩偶,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仿佛有着千斤重。
“咚。”
小脑门轻轻磕在李世民坚硬的胸甲护心镜上,发出脆生生的一响。
兕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生理性的泪珠,嘴里还机械性地咀嚼着空气——仿佛刚才那个红薯干还没吃完。
“阿耶……灯灯好多……转圈圈……球球说……要关灯啦……”
小团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两只小手无力地抓着李世民的衣襟,试图把自己挂住,但身体却软得像一摊刚出锅的凉粉,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球球在她脑海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倔强的播报,电子音都带上了电流麦的滋啦声:
【警告!警告!宿主电量低于1%!正在执行强制休眠程序……那个谁,李二陛下,赶紧接住!我们要断片啦!】
话音未落,兕子的小脑袋彻底失去了支撑,往后一仰,就要直挺挺地倒下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大手稳稳托住了女儿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住一片刚落下的雪花。
“这就睡着了?”
李世民看着怀里瞬间进入深度睡眠、甚至还微微张着小嘴吐出一个晶莹奶泡泡的女儿,眼底那股子因为《天工开物》激起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怜惜。
这孩子,今天是累坏了。
先是穿越时空去见那个穷鬼皇帝,又是斗智斗勇(虽然主要是卖萌),回来还要操心老父亲的国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个大人也受不了,更何况她才两岁。
她是真的把自己那一丁点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都给了大唐啊。
“陛下。”
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也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
那帮吵得像菜市场的宰相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闭嘴,齐刷刷地转头。
长孙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
她没带太多随从,只披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手里端着一盏刚熬好的参汤。看着殿内这群头发散乱、眼珠通红的大唐顶流,长孙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观音婢,你怎么来了?”李世民压低了声音,像是个带着兄弟们通宵打游戏被老婆抓包的丈夫,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兕子往上托了托,试图遮挡一下身后那乱糟糟的案桌。
“臣妾若是不来,这父女俩怕是要在这两仪殿打地铺了。”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自然地伸出双手:“把兕子给我吧。听太医说她在那边吃撑了,有些积食,我带她回去揉揉肚子,再睡个安稳觉。你们这一惊一乍的,别把孩子的魂儿吓飞了。”
李世民有些不舍。
怀里这个小肉团子,现在不仅仅是他的女儿,更是大唐的小福星,是连接那个神秘异界的桥梁。抱着她,就像是抱着大唐沉甸甸的未来。
但他看了看案桌上那几本摊开的《天工开物》,又看了看一个个眼巴巴等着他下令“开干”、眼里闪烁着狼光的大臣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也好。”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将兕子递到了长孙皇后怀里。交接的过程中,兕子似乎感觉到了怀抱的温度变化,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小脸在长孙皇后香软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吧唧两下嘴,又睡沉了。
“梦里还在吃呢,真是个小馋猫。”长孙皇后爱怜地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颊,随即抬头看向李世民,目光扫过那些书册,神色变得肃然起敬。
“二郎,臣妾虽不懂政务,但也知道这些书的分量。”长孙皇后轻声道,“这是兕子拿命拼回来的福泽,您和各位大人……莫要辜负了。”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强硬,那是属于后宫之主的威严,“您也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了。国事再重,龙体也要紧。书都在这儿,跑不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这就是长孙皇后。
她懂李世民的野心,也懂李世民的疲惫。她在提醒李世民:别仗着年轻就熬鹰,大唐还需要你掌舵五十年呢。
“知道了,知道了。”李世民嘴上应着,眼神却在那几本书上飘忽不定,明显是心口不一,敷衍至极,“朕就看一眼,稍微整理一下思路就去睡。”
长孙皇后看破不说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兕子转身离去。
然而,她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在殿门口,身后就传来了李世民那中气十足、丝毫没有困意的咆哮声——
“来人!掌灯!!把库房里那几盏最大的牛油蜡烛都给朕点上!太暗了看不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