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戴着黄金护甲的手猛地掀开桌布。
光线像瀑布一样灌进桌底,瞬间照亮了正缩成一团的小家伙。
兕子就像只被端了窝的小仓鼠,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那块黑漆漆的兵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正用那几颗刚长齐的小米牙,在那块“硬饼干”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咔哒。”
硬饼干没碎,牙有点酸。
武则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哪怕是见惯了风浪的天后,此刻那双凤眼也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太像了。
不是皮相的相似,而是骨子里的神韵。这眉眼简直就是把太宗文皇帝按比例缩小,再开了十级美颜滤镜!
而且……这奶娃娃刚才喊她什么?
九嫂?
整个大明宫,除了那个人,谁敢这么称呼她?
“哪里来的小娃娃?”
武则天没有立刻叫羽林军,声音虽然严厉,却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这孩子身上的灵气,不像刺客,倒像是个成了精的年画娃娃。
兕子有点怕这个金光闪闪的姨姨,气场太强了,比魏征伯伯瞪眼睛还吓人。
她缩了缩脖子,把那块硌牙的兵符往怀里塞了塞,奶声奶气地嘟囔:“窝是小兕子……姨姨好凶,没有阿耶好。”
【球球:警报!红色警报!兕子快住嘴!别提你爹!这姨姨是你爹的才人,又是你哥的皇后,这关系乱得本系统都要短路了!】
武则天凤眉一挑。
兕子?
那是先帝心尖上的晋阳公主,当今圣上魂牵梦绕了几十年的胞妹李明达?
“荒谬!”武则天冷哼一声,袖袍一挥,“这宫里的手伸得太长了,竟敢找个幼童来冒充皇室先祖!来人——”
“媚娘……”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有些虚浮的脚步。
“怎么发这么大火?”
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大唐天皇,李治。
这一年的李治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却被家族遗传的“风疾”折磨得形销骨立。他面色苍白,走路时不得不扶着墙,时不时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虽有帝王威仪,却掩不住满身疲态。
“父皇!”
一直在旁边不敢吱声的太平,此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李治的大腿,指着桌子底下告状:“母后要凶那个小妹妹!小妹妹刚才还分我点心吃呢!”
“小妹妹?”李治被晃得有点头晕,无奈地揉了揉太平的脑袋,“这麟德殿哪来的妹妹?”
武则天快步上前,自然地搀扶住李治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桌下的视线。
“陛下,你头晕就别操心了。”她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嗔怪和关切,“不知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的野孩子,臣妾让人送走便是。”
她是真的心疼李治。
这几年陛下身体不好,最听不得“兕子”这两个字,每次提起来都要伤神半天。若是让他看到这孩子……
“朕还没瞎。”李治轻轻拍了拍武则天的手背,示意她让开,“能进这大殿的,不管是人是鬼,朕都要瞧瞧。”
武则天拗不过他,只能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视线贯通。
李治原本有些昏花的眼睛,在触及到地毯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时,猛地一定。
兕子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她一抬头,正好撞进李治震惊的目光里。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治手里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兕……兕子?”
哪怕过了三十多年。
哪怕大唐已经换了人间。
他也不会认错。
这是他从小背到大,亲自喂药,亲自哄睡,被父皇和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妹妹!
那双乌溜溜的葡萄眼,那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甚至那个因为睡觉不老实而歪掉的双丫髻,都和记忆里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夜晚一模一样!
“陛下!”武则天感觉到手臂上的人在剧烈颤抖,连忙扶住他,“这定是有心之人的局……”
“什么局能变出朕的兕子?!”
李治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甩开武则天,跌跌撞撞地扑向地毯。
没有什么帝王形象,只有一个思妹成疾的哥哥。
他跪坐在地毯上,颤抖着伸出双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这只是风疾发作时的一场幻梦。
“兕子!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稚奴好想你……”
兕子被这个突然扑过来哭鼻子的怪伯伯吓了一跳。
她后退一步,警惕地护住自己的小兜兜。
“伯伯,你羞羞……”兕子奶声奶气地教育道,“阿耶缩,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不许哭啦!我不抢你的糖七!”
“伯伯?”李治听到这个称呼,心脏猛地一抽,眼泪更是止不住,“我是阿兄啊!我是九兄!兕子,你不认得稚奴了吗?”
兕子歪着小脑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伯伯。
然后她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小脸严肃。
“骗银!”
兕子伸出短胖的手指,指了指旁边看戏的太平:“我的九阿兄才这么大!”
她比划了一个高度。
“九阿兄头发是黑黑的,脸是滑滑的,才不是伯伯这样!”兕子理直气壮地反驳,“而且九阿兄最勇敢啦,才不会哭鼻子!”
这句童言无忌,像是一把温柔的小刀,扎进了李治的心里。
是啊。
在妹妹的记忆里,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晋王李治。
可如今,岁月催人老,病痛缠身。
李治哭得更凶了,毫无形象地抹着眼泪:“是阿兄不好……阿兄老了……没能护住你……”
一旁的太平公主都看傻了,手里抓着一颗葡萄忘了吃。
她从来没见过父皇哭成这样,平时父皇连扎针吃药都不皱眉头的!
武则天站在一旁,眼神复杂至极。她看着李治那副失而复得的模样,心中的杀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这世上,真有神迹?
就在这时,兕子的小鼻子突然动了动。
她像只小狗一样,凑近了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伯伯。
那是一种淡淡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还有一种很特殊的——墨香味。
那是“松烟墨”的味道。
九阿兄最喜欢练字,每次练完字抱她,身上都是这个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