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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武则天，目光从地上那块沾了灰的兵符移开，缓缓落在这一大一小身上。
她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背脊，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松弛了下来。
作为与李治并称“二圣”、共掌天下的女人，她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了。
自从风疾加重，李治的世界里往往只剩下天旋地转的眩晕和仿佛利斧劈凿般的剧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发自肺腑地开怀大笑过了。
哪怕是面对朝堂之上万国来朝的盛景，他也总是强忍着目眩，锁紧眉头。
可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条时空缝隙里掉出来的小团子，只是伸出沾着糖霜的小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位大唐的帝王，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病痛沉珂，瞬间从迟暮的老者，变回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晋王。
“媚娘。”
李治突然转头，那双浑浊的眼中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坐在肩头的兕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向后伸去——那是多年相伴形成的肌肉记忆。
武则天没有丝毫犹豫，凤袍下的脚步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这是一个哪怕在万万人之上，也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懂的默契——李治风疾发作时，眼前往往是一片黑蒙蒙的重影，只有握着武则天的手，他才能在晃动的天地间站稳脚跟。
“陛下，臣妾在。”
武则天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那股子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让群臣战栗的锐气尽数收敛。此刻，她褪去了天后的光环，只是李治的妻子“媚娘”。
“去！传朕口谕，把尚食局最好的厨子都给朕叫来！不管是当值的还是睡觉的，都给朕爬起来！”
李治借着妻子的力道，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声音洪亮得在殿内回荡：
“朕记得兕子最爱吃酥酪，要加糖，加很多很多的糖！还有樱桃饆饠、冷蟾羹、巨胜奴……只要是甜的、软的、入口即化的，统统端上来！”
说到这里，他猛地低头，看向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团子，语气瞬间从帝王雷霆切换成了“夹子音”，腻歪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兕子饿不饿呀？肚肚扁不扁？阿兄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好耶！”
一听到“吃”，兕子的小雷达瞬间竖得笔直，双眼放光如灯泡。
她也不纠结九阿兄头发上为什么会有擦不掉的“面粉”了，两只小藕臂抱着李治的脑袋，口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滑落：
“要七酥酪！要冰冰凉凉甜甜的！还要……还要刚才那个红衣服姐姐七的果果！那个果果好大哦！”
李治朗声大笑，颠了颠肩膀：“兕子，那个不能叫姐姐，那是你的小侄女，令月！”
被点名的太平公主李令月，此刻正眼巴巴地站在椅子旁。
这小丫头虽然才五岁，但已经完美继承了父母的政治敏锐度。
她一眼就看穿了目前的局势——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姑，现在就是整个大明宫最粗的大腿！
抱住她，别说吃糖，想上天都行！
“那是西域进贡的马奶葡萄！我知道在哪！”
太平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过来刷存在感，拽着李治的衣角撒娇：“父皇！我也要去！我给小姑姑剥皮！我剥皮可干净啦！”
“好好好，都去，都去！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李治哈哈大笑，完全抛弃了什么帝王仪态。
他一手扶着坐在脖子上两岁的妹妹，一手牵着五岁的女儿，在这奢华空旷、平日里充满政治肃杀之气的麟德殿里，走出了一股六亲不认的欢快步伐。
武则天跟在身后，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流淌着淡淡的暖意。
她弯腰，捡起那块被遗弃在地毯上、沾着牙印和口水的兵符。
那是能调动十万精锐的虎符啊……就这么被当成了磨牙棒。
她拿出贴身的丝帕，细致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和口水渍，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在擦拭一支普通的珠钗。
“天后……”
贴身女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惊疑不定：“这孩子来历不明，出现的时机又如此诡异，是否要……”
“住口。”
武则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轻描淡写，却如刀锋掠过喉管。
她将兵符随手揣进宽大的袖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
“陛下说是晋阳公主，那便是晋阳公主。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她是真的。”
武则天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凤袍金冠，目光望向前方那个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声音微不可闻：
“只要能让稚奴不再头疼，哪怕她是妖孽，我也能把她供成祥瑞。今日殿内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到外朝……诛你九族。”
女官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麟德殿偏殿，瞬间变成了大型“皇室喂食”现场。
长长的紫檀木案几上，此时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李治完全不顾御医“少食甜腻”的叮嘱，也顾不上风疾导致的腿脚不便，直接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这位万国之主，此刻正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眯着昏花的老眼，手指虽然有些微微颤抖，却极其专注地剥着那一层薄薄的果皮。
“啊——”
兕子像只待哺的小雏鸟，乖巧地张大嘴巴，粉嫩的小舌头还期待地舔了舔嘴角。
“慢点吃，小心核，阿兄给你挑出来了。”
李治把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经络都没留下的果肉塞进妹妹嘴里，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地嚼动，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笑成了一朵花。
【球球：……绝了。本系统真的要给这一家子跪了。】
【球球：兕子，你知道给你剥葡萄的人是谁吗？那是大唐高宗！把大唐版图打到最大的那个男人！而且他现在风疾很严重，手抖成那样，竟然还能给你把葡萄籽挑得这么干净！】
【球球：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还有旁边那个！那个正在给你擦嘴的女人……救命，我的数据库要过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