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嬴政理了理袖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中车府令赵高,意图谋逆。即刻褫夺所有官职。拖到宫门外广场,施车裂之刑。切记,把嘴堵严实了,别让他发出一点声响。”
“夷三族。九族之内,凡与赵高有血缘往来者,全部充入骊山修陵,永世不得见天日。”
嬴政摆了摆手,就像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死士拖着疯狂挣扎、大小便失禁的赵高,如拖死狗一般退了出去。
扶苏跪在一旁,死死咬着牙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狂跳不止。
大秦最得宠的权阉,就因为书上的一行字,连申辩的资格都没有,直接碎尸万段,夷灭三族。没有审判,没有证据,甚至连一句解释都吝啬给。
这就是他的父皇。这就是君无戏言的铁血帝王。
“看清楚了吗?”嬴政看向扶苏,“杀一只狗,需要理由吗?”
扶苏喉结滚动,重重磕头:“儿臣,受教。”
“去,让人拿凉水把外面的青砖冲洗干净。血腥味太重,兕子明早闻到会皱眉头的。”
嬴政淡淡吩咐了一句,紧接着目光一寒。
“再派人,去丞相府。把李斯给朕叫来。”
半个时辰后。
大秦丞相李斯,衣衫不整地从轿子里滚了下来。
他今夜眼皮狂跳,总觉得有大事发生。刚才传旨的禁军统领冷得像一块冰,一路上硬是一句话都没透。
当李斯迈着有些打颤的双腿,踏上章台宫前的白玉阶梯时,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借着宫灯的昏暗光芒,李斯敏锐地察觉到,广场边缘的几道车辙印里,竟然还残留着没冲刷干净的碎肉和布片。那布片的料子……是皇宫大内总管才能穿的云锦!
李斯的头皮“唰”地一下炸开了,浑身汗毛倒竖。
赵高出事了!而且死得极其惨烈!
这位大秦智商最高的老狐狸,瞬间在脑海里推演了一万种可能。谁干的?为什么?难道是赵高贪赃枉法被查了?不,以陛下的手腕,若是普通的贪赃,绝不会连夜处以如此极刑。
这是雷霆震怒!是动了国本的大罪!
李斯深吸两口气,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衣冠,低着头迈过章台宫高高的门槛。
“老臣李斯,叩见陛下!”李斯跪得干脆利落,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大殿内寂静无声。
没有叫起,也没有问话。
一秒。十秒。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这漫长的死寂,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李斯的脖颈上慢慢来回拉扯。他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心理防线,正在被一寸寸瓦解。
就在李斯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啪”的一声轻响。
一本轻飘飘的书册,被人从高台上扔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李斯的鼻尖前。
“李相,大半夜叫你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嬴政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透着一股似笑非笑的诡异。
李斯浑身一哆嗦,连道不敢:“陛下折煞老臣,老臣随时待命,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说得好啊。”
嬴政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地上那本书,是仙童刚才从天庭给朕带回来的礼物。叫做《史记》。上面记载了不少有趣的故事。李相博学多才,打开看看吧。”
李斯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将那本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纸质书册捧了起来。
这材质?这整齐划一的墨字?绝非人力能写出!果然是仙家之物!
带着敬畏,李斯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仅仅看了一眼,这位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脑子里顿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五雷轰顶,整个人如坠冰窟。
【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
【李斯赵高矫诏。赐长子扶苏死。立幼子胡亥为太子。】
每一行铅字,都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钢刀,狠狠捅进李斯的眼睛里!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书为什么能预言未来,他作为一个顶级政客的直觉,在读到这一段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陛下真的在沙丘暴毙……以他李斯贪恋相权、害怕被老派贵族清算的性格,他,李斯,真的会这么做!
他一定会和赵高同流合污!他一定会逼死扶苏!
书上写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诅咒,而是他李斯人性深处最阴暗、最真实的算计!
李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四肢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不敢抬头看龙椅上那位帝王,他只能像个溺水的人,死死盯着手里的书,近乎自虐地往下看。
他想看看,自己谋划了一切,最后换来了什么千秋霸业。
结果……
【二世二年,李斯腰斩于咸阳。夷三族。】
【二世三年,秦亡。】
啪嗒。
李斯手里的《史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腰斩?夷三族?秦亡?
老夫兢兢业业、算计一生,最后就落得个被人拦腰砍成两截,放在集市上供人参观的下场?!而且自己亲手参与缔造的伟大帝国,竟然只有区区十四年寿命?!
“看完了吗?”
嬴政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敲响在李斯耳边。
李斯猛地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像条发疯的野狗一样,双手拼命扒拉着青石砖,连滚带爬地向前爬了两步,脑袋如捣蒜般疯狂磕向地面。
“砰!砰!砰!”
“陛下!老臣万死!老臣死罪!老臣罪该万死啊!!!”
李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瞬间磕破,鲜血混着冷汗流满全脸。此时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可笑的。面对这洞悉一切的天书,面对大秦的主宰,狡辩只有死路一条。
他知道赵高是怎么死的了。
下一个,就是他李斯了。
“老臣这就自裁谢罪!绝不脏了陛下的地盘!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看在老臣曾为大秦统一文字、制定律法的微末苦劳上,给老臣的子孙留一条活路……”
李斯彻底崩溃了。心死如灰。
他闭上眼睛,引颈就戮,等待着黑冰台死士的大刀砍下。
然而,大殿里除了一旁扶苏略带粗重的呼吸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自裁?”
嬴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黑色的龙袍在火光中翻滚,宛如主宰杀戮的神明。
嬴政走到李斯面前,抬起右脚,直接踩在了李斯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你这条命,是朕给的。朕没让你死,你阎王爷那里都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