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下。
八万铁林重甲骑兵组成的黑色海啸,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均速,碾压着长安城外焦黄的土地。
那是一种绝对暴力的压制,八万战马同时起落的铁蹄,压制了天地间呼啸的秋风,压制了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甚至压制了所有大唐守军的呼吸。
大地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延秋门城墙青砖接缝处的沙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战马沉闷的鼻息声、沉重的蹄铁踏碎枯骨的爆裂声,以及成千上万片冷锻柳叶甲片摩擦碰撞的铿锵声,汇聚成了一曲闷雷般的死神交响乐。
三百步。
那条黑色的地平线已经彻底具象化为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没有呐喊,没有杂乱的阵型,只有如同精密战争机器般的推进。
安禄山的这支底牌,是用大唐最丰厚的赋税、塞外最悍勇的蛮人体魄,喂养出来的顶级杀戮机器。
两百五十步。
李亨死死抠住身前的女墙,十根指头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惨淡的死白色。
那件仓促套在身上的明黄色龙袍,在寒风中像是个巨大的笑话般疯狂拍打着带血的城砖。
他的胃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翻江倒海的海啸,一股接一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大殿里发下的毒誓足够有分量,他以为只要不退缩就能撑过去。
可当他真真切切地站在城头,俯瞰着下方那群连人带马全都覆盖在厚重黑铁里、只从面甲缝隙里露出一双双充满兽性与贪婪的眼睛时,属于人类的本能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的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膝盖不停地打着摆子,眼看着就要直挺挺地跪下去。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挡住的怪物!这长安城那点残破的城门,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跟一张糊窗户的破纸有什么区别?!
“抖什么?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就在李亨的膝盖即将接触到青砖的瞬间,一只宽大、粗糙且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按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这只手上的力量重如山岳,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狂暴武道真气,硬生生把李亨那颗快要垂到裤裆里的脑袋给强行扳直了,逼迫他直视城外那令人绝望的钢铁海啸。
“看清楚了!把眼睛给朕睁到最大!”
李世民的声音就在李亨耳畔炸响,极度平稳,没有半点身陷绝境的慌乱起伏。
“这就是安禄山的底牌,这就是把你那个废物老爹吓得连夜逃出长安的依仗!”
李亨喉结疯狂滚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祖宗……他们全是重甲……全特娘的是重甲啊!我们的刀砍不进去啊!”
“闭上你的鸟嘴,用脑子看!”
李世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李亨的后脑勺上。
“重骑兵攻城,纯属脑门被门挤了的蠢猪战法!这帮胡狗不过是仗着铁甲厚、弓箭射不穿,想靠着八万战马叠加起来的骇人冲击力,去掩护后面的步卒推重型冲车撞门!”
李世民手指如刀,直指城下。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一股势!你若是现在退了半步,或者膝盖沾了地。你信不信城墙上这几万新兵蛋子瞬间就会溃营?
这股由他们制造出来的‘势’,顷刻间就能把整个长安城生吞活剥了!给老子站直了,看大唐的兵是怎么杀人的!”
两百步。
敌军前锋终于压不住心中的嗜血,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声。
数千匹包裹着铁甲的战马同时加速,沉重的马蹄将地面踩出一个个深坑。
人群中央,几架足有三层楼高、前段包覆着生铁撞角的重型攻城车,如同一头头狰狞的巨兽,在重甲步兵的推拉下,朝着延秋门疯狂推进。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扑打在城墙上。
“太宗陛下!敌军前锋进射程了!”
浑身浴血的大将军陈玄礼死死握着陌刀,额头青筋暴突,嘶吼着请战。
“慌什么!”
李世民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握住腰间的横刀刀柄。
伴随着“锵”的一声脆响,刀尖稳稳垂在身侧,刀身折射出的寒芒甚至让周遭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重骑兵冲锋,距离越近,阵型越密集,挤压越狠!现在放箭,顶多给他们挠痒痒!”
李世民的目光如雷达般锁定着敌军的阵型线,厉声爆喝。
“传朕的军令!全都给老子把弓弦压住了!没有朕的刀令,谁敢放一根箭,不问军职,立斩不赦!”
军令如山,带着大唐开国皇帝的绝对威慑。城墙上,原本紧张到手指发白的弓弩手们死死咬住嘴唇,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恐惧,将已经瞄准的弓弩硬生生稳住。
一百五十步。
大地摇晃得让人根本站不稳脚跟。
一百步。
敌军那狰狞、兴奋、嗜血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他们铁甲缝隙里干涸的暗红色血污。
八十步!
一些被临时拉上城墙守城的新兵,已经被这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吓得崩溃,直接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一刻。
敌军为了保护中间的冲车,两侧的骑兵本能地向中间靠拢,整个前锋阵型密集到连一匹马都塞不进去的程度。
“就是现在!”
李世民眼底骤然爆出一团森寒到极点的精光。他右臂猛然发力,手中横刀以力劈华山之势向前狠狠一挥!刀锋撕裂空气,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音爆。
“八牛弩!给朕放!狠狠地犁地!”
“崩!崩!崩!”
城墙之上,几十架隐蔽在墙垛后、经过大唐军器局特殊改装的巨型八牛弩,在数名壮汉抡起大锤砸下悬刀的瞬间,同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巨响!
那是大唐巅峰冷兵器技艺的怒吼!
粗如壮年男子手臂、长达一丈的特制精钢弩箭,根本不是朝天上抛射,而是因为发射前仰角被李世民下令死死压低了两寸,此刻竟以一种近乎平射的诡异角度,贴着焦黄的地面,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区域疯狂撕裂而去!
空气被粗暴地排开,发出凄厉的啸叫。
弩箭前端,涂满了早已被火把彻底引燃的猛火油。
这几十根巨木,在此刻化作了几十条燃烧的死亡狂龙,带着一去不回的恐怖动能,一头撞进了敌军那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阵列中!
根本没有什么兵器交接的清脆声响,只有最纯粹、最令人作呕的血肉撕裂声与骨骼爆裂声!
那最前排被称为刀枪不入的冷锻柳叶铁甲,在这八牛弩近距离爆发的绝对物理穿透力面前,跟一张糊了屎的破窗户纸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