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太极殿。
这里本是大唐天下的政治中枢,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可眼下这大殿里的气氛,不仅透着一股子焦头烂额的味道,甚至被搞得像个乱糟糟的地下铁匠铺。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程咬金这四位大唐的绝对核心班底,分立在宽大的长条紫檀木书案两侧。
四个人全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连平时最注重仪态的长孙无忌,此刻官服上都蹭着几块刺眼的黑灰。
书案中央,没有国家大事的奏折,而是铺着一张巨大的、画满各种几何线条的羊皮图纸。
图纸旁边,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堆已经被彻底拆解的金属零件,散发着刺鼻的机油与铁锈味。
仔细一看,这正是前前次,小兕子跨越时空“坐滑滑梯”带回来的那把现代工业结晶——“沙漠之鹰”。
虽然这只是一把给小孩子玩的一比一仿真金属模型。
但其内部极其精密的机械联动结构、弹簧咬合、击发机括,对于一千多年前的大唐来说,依然是属于跨纬度降维打击。
李世民早已换下上朝时穿的那身龙袍,仅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宽松常服。
他收起了在朝堂上那副要砍人的杀气,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且暴躁的状态。
“咕咚咕咚——”
端起手边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李世民烦躁地把茶盏重重顿在桌子上。
“怎么?还没弄出个名堂?”
李世民双臂撑在桌案上,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四人。
“朕给了将作监大半个月的时间,以我大唐能工巧匠的本事,哪怕是照猫画虎,连个能响的空壳子都搞不出来?”
房玄龄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满脸苦涩地走上前。
“陛下,臣与工部的三位老将作,连着熬了半个月,眼睛都熬得见风流泪了。图样是画出来了,可这东西……它邪门啊!”
房玄龄从那堆零件里捏起一根弯弯曲曲、还带着锯齿豁口的金属丝。
“老将作们说了,咱大唐打陌刀、横刀用的‘包钢法’,出来的铁,要么是生铁太脆,一敲就断;要么是熟铁太软,捏变形了它就弹不回去。
勉强用最好的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才弄出这么一个叫‘弹簧’的机括。”
“结果呢?”李世民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那截废铁。
“拉了不到十回!”
房玄龄叹了口长气,指着断口处锋利的茬子。
“这钢丝生生就疲了,最后‘咔吧’一下崩断了!当时那断裂的钢片飞出去,‘嗖’的一声,当场把将作监里手艺最好的老王头,门牙给崩飞了半颗!现在老王头喝粥都漏风!”
长孙无忌在一旁拍了拍朝服上的灰,从小堆零件里捡起那截银光闪闪的“枪管”,精明的小眼睛里满是惊叹,却又夹杂着浓浓的后怕。
“陛下,房相说的是机括造不出来,臣看的则是这杀伤力。”
长孙无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前日夜里,臣带着百骑司的人去城外荒山做了隐秘试炼。若按陛下您的设想,用咱们自己打的铁管子,在里面填入火药,再塞满碎钢砂。借着引线点燃后的爆推力……”
大唐第一阴谋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威力,真特娘的绝了!五十步开外,挂着两层熟牛皮甲的厚木桩,‘嘭’的一下,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连木头茬子都炸碎了!
这若是用到战场上,两军对垒,前排几千人手持这等火器齐射,突厥人那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连人带马直接就得变成一地烂肉!”
李世民听得手背青筋直跳,刚要在心里狂呼一句“这波血赚”,长孙无忌话锋却直接劈了个大劈叉。
“但是!这玩意儿太要命了!”
长孙无忌苦着老脸,双手猛地往外一摊,
“咱们大唐自己锻造的铁管子,它扛不住猛火散在内部瞬间炸开的那股邪火啊!”
“第二发试射,那生铁管子当场炸成了一朵铁莲花!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破片四散飞出,直接把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柳树给切进去半寸深!
这也就是咱们是用绳子远远牵引点火的,要是哪个倒霉蛋将领亲手握着它发射……”
长孙无忌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铁砂没打出去,咱们大唐将士的整条胳膊当场就得交代在那儿!这是纯纯的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火器现阶段若是硬造出来让人拿在手里,那就是个自杀的短命法器。用不得啊!”
听到这里,魏征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出,胡子翘得老高。
“辅机说得对!最要命的不仅是崩牙废手,是烧钱啊!陛下!”
魏征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抖得哗啦作响,直接开始输出财务暴击。
“您看看!就为了试打这图纸上的几根破弹簧和那炸成麻花的铁管子。将作监这半个月耗了多少上等精铁?整整两百斤!两百斤啊!”
魏征痛心疾首,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李世民脸上了,“那可是能给咱们边关的将士打出几十套明光铠心护镜的精料!还有那烧窑用的上等石炭,没日没夜地烧,花钱如流水!这哪里是在造兵器,这分明是在拿着大唐的国库往无底洞里填!”
魏征一拱手,
“陛下,臣不是舍不得钱,但这等天上神仙用的法器,咱们凡人硬要去够,这步子迈得太大,只怕会扯烂了大唐的家底啊!”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一旁抠了半天鼻子的程咬金凑了过来。
这大老粗顺手拿起桌上的击锤零件,粗暴地掰了两下,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那精密的机件硬生生被他掰歪了一分。
大殿内瞬间死寂,四个人齐刷刷用杀人的目光看向他。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扯着破锣嗓子满不在乎地嚷嚷起来。
“哎呀,要俺说,你们这帮读书人就是死脑筋!老程早就说了,这等精细玩意儿,肯定又是小公主去天上溜达,从哪位财神爷或者天兵天将那里薅来的仙家法器!”
“咱们这凡间的破铜烂铁,哪能受得住神仙的火力?”
程咬金一拍大腿,满脸兴奋地出了个自认为绝妙的馊主意。
“依老程看,费这老鼻子劲搁这儿烧钱干啥?格局打开一点嘛!等咱们小公主殿下下次‘坐滑滑梯’上天,让她再给老程我也顺个百八十把回来不就行了?”
“俺拿着这神物,带着几百精锐骑兵,一路‘砰砰砰’,直接杀到突厥王帐去崩碎颉利可汗的脑瓜子,多省事啊!这不比在这儿熬黑眼圈强百倍?”
“你个憨货给老子闭嘴!”
李世民原本就在气头上,一听这话,顺手抓起桌上一块废铁疙瘩就朝程咬金砸了过去。
程咬金灵活地一缩脑袋,“砰”的一声,铁疙瘩砸在后面的朱漆柱子上,砸出一个白印。
“大唐的骨气让你吃狗肚子里去了?!”
李世民彻底爆发了,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在场的四位大唐核心骨干。
在经历过那个安史之乱的修罗时空后,见识过满城生灵涂炭的惨状,这位天策上将患上了极其严重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他太清楚了,落后就要挨打,没有绝对的力量压制,大唐这看似花团锦簇的盛世,不过是随时会被胡族铁骑踏碎的空中楼阁。
“咱们这大唐的江山,要是全指望一个两岁半的女娃娃,天天去天上顺手牵羊来保家卫国。那老子这皇帝还当个屁!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干脆集体抹脖子自尽得了!”
李世民直起腰,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声音如敲击的金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狂热。
“神物造不出来?那就给朕学!铁质不行,就去炼!”
“一次炼不好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千次!”
李世民猛地转身,直面魏征,语气霸道到了极点,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
“魏征,你别在那给朕算账哭穷。国库没钱是吧?行!户部的钱留着给百姓赈灾修水利,朕一文都不动你的!”
“朕把少府内帑的钱,还有朕的皇家私库全砸进去!先拨给工部两成,全给朕拿来买煤、买矿、建熔炉!”
魏征愣住了,举着笏板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向来精打细算的皇帝,宁可掏空自己的小金库,也要死磕这件未知的兵器。
李世民没理会发呆的魏征,直接转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下达了影响大唐未来百年国运的硬核指令。
“即刻出皇榜!昭告天下各道州府!”
“悬赏全天下手艺最好、脾气最轴、最懂火候的铁匠!
无论他是打铁锅的,还是修锄头的,无论是民间作坊的草根,还是世家大族后院养着的匠人。
只要能打出这图纸上的‘弹簧’,只要能炼出不炸膛的钢管!”
李世民大手猛地一挥,豪气干云:“朕赏他万贯家财!破格封他做将作少监!”
“招来的人,全给朕圈进新成立的‘大唐皇家兵工厂’里去!重兵把守,闭门死磕!”
李世民一把将案几上那张复杂的机械图纸攥在手里,眼神锐利得能穿透时空。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土法子,三个月!朕最多给你们三个月!朕要看到用咱们大唐自己炼出来的钢,打出能连弹一百次、一千次都不折断的机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