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瞳孔骤缩,心里像引发了一场十级大地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声音……是姨母?!
绝不可能!
几个时辰前,姨母还风华绝代地坐在榻上,温柔地给小仙童擦拭脸上的油渍。
那个被父皇宠上天、执掌后宫生杀大权的大汉皇后,怎么可能发出这种犹如八十老妪般行将就木的残喘之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自称仙家法宝的光球,到底把我带到了什么鬼地方?!
就在霍去病心头惊涛骇浪之时,无且那凄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恐惧,字字泣血,将残存的伪装彻底撕碎。
“规矩?皇后殿下,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江充那条疯狗,借着查办巫蛊之祸的圣旨,已经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啊!”
“他仗着陛下的信任,指使那些如狼似虎的胡巫,将太子殿下的寝殿掘地三尺!
连铺地的金砖都给撬了!今日午后,江充竟当众宣称,在太子的坐榻之下,挖出了极其恶毒的桐木人偶,还有写满了恶毒咒语、诅咒陛下的帛书!”
“轰——!”
仿佛有一道天雷,直直劈在霍去病的脑海中,将他的理智劈得粉碎。
桐木人偶?诅咒皇上?
巫蛊?!
这可是历朝历代最犯忌讳、只要沾上边就足以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死罪!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玩意埋在他表弟的床底下?!
“江充……江充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狗东西?!”
霍去病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眼底的杀意已经犹如实质般溢出,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因为他的怒火下降了十几度。
在他横扫天下、权倾朝野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号人物!
一个不知名的小卒,一条只会狂吠的野狗,居然敢带着人动当朝太子?!活腻歪了是吧!
门外,无且的哭诉还在继续,声音已经嘶哑到破音,几乎是在干嚎。
“殿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充早与太子有怨,他这是在栽赃陷害,要置太子于死地啊!如今陛下在甘泉宫避暑养病,音讯隔绝,生死不知。”
“江充彻底封锁了所有前往甘泉宫的驰道,沿途布满甲士。
太子派去请安、想要当面自证清白的使者,连长安城的城门都出不去,刚出街口就被乱刀砍死了!”
无且一边哭,一边用头疯狂撞击地面。
“太傅少傅皆不敢言,称病不出!太尉闭门谢客!
满朝文武,昔日那些受过太子恩惠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作壁上观,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
他们这是要眼睁睁看着江充这条疯狗,硬生生坐实太子谋逆的大罪啊!”
“太子殿下已被逼入绝境!他看着被翻得面目全非的东宫,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哭着对臣说,已是死路一条,只求速死,保个体面!”
听到这里,门后的霍去病怒极反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冷哼。
“这傻据儿,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副软趴趴的怂包德行!别人都欺负到床榻底下挖坑埋雷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哭个屁!拿剑砍啊!”
霍去病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在御花园里的那一幕。
那个为了帮小仙童拔一朵紫玉雪莲,满脸泥巴、大逆不道地挥舞着羊脂白玉如意刨土的狂放少年。
那才是我霍去病教出来的表弟!那才有一点大汉储君该有的桀骜不驯!
现在的据儿,到底遭遇了怎样可怕的黑暗和打压,竟然被逼到了连皇城都出不去、坐在殿里等死的地步?
还有父皇呢?!那个不可一世、扬言“天塌下来朕顶着”的千古一帝刘彻,此刻竟然在甘泉宫装死?!连自己亲儿子快被狗咬死了都不管?!
“皇后殿下!”
无且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额头砸出猩红的血花,染红了长秋宫的青砖。
“太子命臣持节来见殿下。臣乞求殿下,动用中宫最后特权!下放皇后印信,调发长乐宫卫卒,开武库发兵器!”
“太子要起兵,杀江充,清君侧!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啊!若再等下去,等江充的伪证送到甘泉宫,太子就是真的谋反死罪了!”
起兵!
这两个字一出,长秋宫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连无且的哭声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矫诏发兵,没有圣旨私动大汉武库。
无论最终杀没杀江充,无论是不是被逼无奈,太子谋反的罪名,就在这一刻彻底坐实了。
这是一条踏着悬崖走钢丝的不归路,是一局没有退路的绝杀之局!输了满门抄斩,赢了也是一身脏水!
良久。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苍老的咳嗽声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其沉重、悲凉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着对命运的妥协,也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倚华。”
卫子夫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气。
“去把本宫的印信取来。交给他。”
“皇后!不可啊!”
贴身女官倚华悲鸣出声,连滚带爬地扑到卫子夫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
“您若交出这长秋宫凤印,便是公然与太子同谋起兵!
陛下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一旦他追究下来,您性命难保啊!整个卫家都会万劫不复的!”
“卫家?……呵呵。”
卫子夫惨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但语调却无比坚定。
“从去病那孩子英年早逝,从我那苦命的弟弟大将军卫青病故,本宫就知道,太子没有了他的拥护,卫家早就没有退路了,早晚会有树倒猢狲散的这一天。”
“我在这长秋宫,看了三十多年的尔虞我诈,我活得够久了。若是能用这条残余的老命,换我儿一条生路,换大汉一个安稳的储君。这长秋宫的冷板凳,我不坐也罢。这皇后的名头,我也不要了!”
她猛地睁开浑浊却凌厉的双眼,拔高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