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印!”
大汉皇后交出凤印,私自调兵,这等于亲手撕毁了未央宫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赢了,是乱臣贼子;输了,是诛灭九族。这是一条有进无退的死路。
贴身女官倚华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手背上。
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她几乎是膝行着挪向了内殿角落的多宝阁,伸出颤抖的双手,从最顶端捧下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匣。
匣盖掀开,一枚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凤印静静地躺在黄绸之上。
三十年来,这枚印章见证了卫家的极度繁华,如今,却要成为卫家最后的催命符。
“无且大人……”
倚华捧着匣子走到无且面前,泣不成声,
“拿着吧。殿下把卫家三百口人的命,把大汉太子的命,全交给你了。”
无且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双手像是在接一块烧红的烙铁,哆哆嗦嗦地将那枚凤印死死抱进怀里。
冷。那羊脂玉明明是温润的,他却觉得像是抱了一块万年玄冰,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皇后殿下隆恩!”
无且转过身,对着高台之上形如枯木的卫子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让人牙酸的“砰砰”声,血水糊住了他的视线。
“臣这就去东宫!今日哪怕是粉身碎骨,臣也要替太子殿下杀出一条血路来!”
说罢,这个平日里连杀只鸡都要念阿弥陀佛的文弱舍人,像是突然被厉鬼附了身,踉跄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长秋宫的大门。
殿外,深秋的冷风呼啸着卷起漫天枯叶,犹如大汉此刻摇摇欲坠的国运,肃杀到了极点。
……
一门之隔的偏殿内。
霍去病犹如一尊被千万载寒冰冻住的铁塔,死死钉在门背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三十年!
距离他刚才在御花园里带着小仙童摸鱼,时间竟然硬生生跨越了三十多年!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目空一切,哪怕泰山崩于前也绝不眨眼的眸子里,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滔天的狂怒。
他死了?英年早逝?!
那个和他一起封狼居胥、横扫漠北的无敌舅舅卫青,也病故了?!
所以卫家那坚不可摧的兵权保护伞塌了,这长秋宫才冷得像个冰窖,连一盆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呵……巫蛊之祸?江充?”
霍去病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压抑,却又狂戾到了极点的闷笑。
这笑声里透着一股足以冻结整个长安城的恐怖杀机,犹如一头刚刚从远古冰原中苏醒、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好一个江充!
他霍去病在大汉朝野横着走的时候,这种只配在阴沟里吃屎的老鼠,连跪在卫府门前要饭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这狗东西,居然敢趁着他和舅舅不在,带着一群不入流的胡巫,跑到东宫去掘地三尺?敢去欺负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软糯糯喊他表兄的据儿?!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个曾经扬言“天塌下来朕顶着”、不可一世的千古一帝刘彻,此刻竟然躲在甘泉宫里装死!连自己的亲儿子快被野狗咬死了都不管不顾!
“去他娘的规矩!”
霍去病右手死死握住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杀气再也压制不住,犹如实质般在这逼仄的偏殿里疯狂肆虐。
“大哥哥,你怎么变成硬邦邦的冰棍啦?”
就在霍去病快要被狂暴杀意彻底吞噬的时候,他怀里,突然传来一声奶呼呼的嘟囔。
兕子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两只带着奶香味的小手伸出来,十分自然地抱住了霍去病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贴在了他紧绷的下巴上。
小仙童完全不懂什么皇权更迭、生死存亡。在她的眼里,这里只是一个有点黑、有点冷的大屋子。
“大哥哥,外面的那个老奶奶姨姨在哭哭哦,哭得好大声。”
兕子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眨巴着,满是心疼,
“阿娘说过,让女孩子哭的都是大坏蛋。大哥哥带兕子去哄哄姨姨好不好?兕子兜兜里还有香香的糖,给她吃一颗就不哭啦。”
这奶声奶气、充满童真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束穿透重重黑暗的暖阳,直挺挺地照进了霍去病那狂暴的内心里。
大汉战神低下头,看着怀里粉雕玉琢、满脸纯真的奶团子,感受着她软糯的体温,眼底那濒临暴走的杀戮欲望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瞬。
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兕子的额头,嘴角突然扯开一个极其张狂、极其嚣张的弧度。
是啊,他霍去病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那是老天爷说了算。
但只要他今天还喘着气,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剑,这大汉天下,就没人能动他护着的人!江充这种垃圾,算个什么东西!
“好。”
霍去病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大哥哥这就带你去哄姨母,顺便去把那些欺负姨母的大坏蛋,脑袋全都拧下来当球踢!”
“吱呀——!”
一声极其刺耳的门轴摩擦声,瞬间撕裂了正殿死一般的寂静。
卫子夫和倚华浑身一震,惊恐地循声望去。
难道是江充的爪牙已经杀进了长秋宫?
昏黄摇曳的烛火下,偏殿那扇包着铜边的沉重木门被人用剑鞘一把推开。一股刺骨的夜风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帷幔疯狂飞舞。
踏……踏……踏……
皮靴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沉稳,从容,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压境般的绝对压迫感。
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单臂抱着一个小小的雪白奶团子,缓缓走出了阴影。
来人一袭玄黑色收腰锦袍,衣摆处甚至还残留着几块未干的泥斑。
剑眉斜飞入鬓,狭长的眼眸里燃烧着桀骜不驯的野火。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那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无敌狂态,就已经填满了整个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