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当啷!”
倚华手里拿着的空木匣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双腿一软,像看鬼一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惊呼声都卡在了嗓子眼。
而在高台的主位上,三十年未曾失态的大汉皇后卫子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
她那双枯槁如树皮的手死死抠住坐榻的雕花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当场崩裂,渗出丝丝鲜血,她却毫无知觉。
她死死瞪大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要将眼前的虚影彻底刻进骨头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斩断、重叠。
是梦吗?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吗?
三十年了啊!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在未央宫大殿上傲然宣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大汉双璧,那个总是一脸痞笑追在她身后讨要酥饼的十八岁少年,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哪怕岁月流转了三十载,卫家早就家破人亡,他眼底那股谁也不服的嚣张锐气,依然没有减少半分!
“去……去病?”
卫子夫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砸在华丽的衣襟上。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发软,狠狠跌在台阶上。
霍去病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走上前。
“砰!”
大汉冠军侯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他任由卫子夫那双颤抖的枯手抚摸上自己温热的脸庞,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比泰山还要让人安心的笑容。
“姨母,别哭。去病,回来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直接击碎了卫子夫三十年来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大汉最尊贵的女人,抱着眼前这个真实的少年,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你没死……真的是你!老天垂怜,让老身死前能见你一面,值了!全值了啊!”
就在这凄婉悲壮、让人肝肠寸断的历史重逢时刻。
“姨姨不哭哦,哭了就不漂亮啦。”
一声突兀且甜度超标的小奶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一直被霍去病抱在怀里的兕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下来。
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卫子夫面前,伸出那戴着银色小手镯的胖手,小心翼翼地帮卫子夫擦掉脸上的眼泪。
接着,小丫头在自己胸前的丝绸小兜兜里掏了半天,翻出一颗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大唐水果糖。
“姨姨吃糖糖,吃糖糖心里就甜甜的,就不会痛痛啦!”
兕子笨拙地剥开糖纸,踮起脚尖,直接把那颗带着橘子香味的水果糖塞进了卫子夫干瘪的嘴里。
甜味在舌尖瞬间炸开。不仅如此,卫子夫原本因为肺热而撕心裂肺的喘息,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连浑浊的眼神都清明了几分。
卫子夫愣住了,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玉雪奶娃,满脸错愕。
“这……去病,这孩子是?”
霍去病站起身,顺手揉了揉兕子的小脑袋,傲然一笑。
“这是天上下来的小仙童,就是她拉了我一把,把我带到了三十年后。”
霍去病看着满殿的破败,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姨母,看来老天爷给我带来了这个小仙童,就是为了让我在今天,回来保护你们的。”
霍去病看到兕子在那呆萌地发愣。他轻轻捏了捏小丫头的胖脸,转头看向卫子夫,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温情,彻底转化为统帅三军的冷酷杀伐。
“姨母,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无且那怂包拿着凤印,是去东宫找据儿了?”
一提到东宫,卫子夫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紧绷。
她一把抓住霍去病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去病!快!你既然回来了,快去东宫帮据儿!江充带着人马上就要去锁拿他了,那孩子生性纯良懦弱,就算有凤印在手,我也怕他根本不敢拔剑啊!”
去东宫?当保姆?
霍去病听完,剑眉猛地一挑,不仅没有半分焦急,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度张狂的嗤笑。
“大可不必。”
霍去病反手一握,将腰间那把斩过无数匈奴头颅的古剑连带剑鞘一把摘下,重重地顿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姨母,据儿既然已经决定要拔剑,这个时候我要是跑过去替他把江充那条疯狗宰了,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这位大汉战神目光如炬,字字如刀。
“他是大汉未来的皇帝!连几条在自己家里狂吠的野狗都杀不明白,以后怎么去统领大汉那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怎么去镇压四海蛮夷?”
“这一局,让他自己杀!就算咬着牙、流着血,也得让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他刘家子孙该有的狂骨!杀出大汉太子的绝世威风!”
卫子夫被霍去病这番离经叛道却又霸气绝伦的言论彻底震碎了三观,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肆意妄为的侄儿,
“那……那你若不去东宫,你要去哪?”
霍去病松开剑柄,转身面向殿外那深沉如墨的夜色,伸出食指,遥遥指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皇帝避暑的行宫。
“臣要去甘泉宫!”
霍去病周身的骨骼爆出一阵犹如爆豆般的脆响,杀气直冲云霄。
“据儿被欺负得像条丧家之犬,长秋宫被冷落得像个冰窖,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个坐在龙椅上装死的姨父惹的祸!”
“什么狗屁巫蛊!什么恶毒诅咒!他刘彻当年打匈奴的时候,什么样的生死没经历过,老了老了,连自己的亲儿子结发妻都不信了,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满嘴喷粪?”
“我要去甘泉宫,一脚踹开那行宫的大门,亲自当面问问他,他这位皇帝是不是不要他的皇后!他的太子!他的冠军侯了?!”
这番大逆不道到了极点、要是旁人说半句就能被诛十族的话,从霍去病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让人热血沸腾!
因为他是霍去病!整个大汉,唯二敢指着刘彻鼻子骂的人!就是这么的恃宠而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