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北军大营,戒备森严。
高大的望楼上火把林立,把营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驻扎着整个长安城最精锐的卫戍部队,是大汉帝国最强壮的肌肉,也是如今足以左右战局的关键筹码。
刘据骑在马上,明黄的衣袍在寒风中翻卷,上头还沾着江充的热血。
他身后,是刚刚经历过东宫血洗、杀气还没散尽的门客和长乐卫卒。
“开营门!”
刘据高举代表储君最高权力的使节,喉咙因为嘶吼而有些沙哑,
“孤乃大汉太子!江充乱党谋逆,孤奉中宫大长秋凤印平叛!命护军任安即刻发兵,随孤护卫长安,清剿国贼!”
夜风卷过,营垒之上只有旌旗拍打的声响,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北军护军使任安站在厚重的箭垛后头,一双浑浊的老眼滴溜溜乱转,脸色阴晴不定。
他往下扫了一眼,鲜血染红了东宫队伍的衣甲,那架势绝对是杀疯了。
他又死死盯住太子手里高举的符节,后槽牙咬得死紧。
局势太乱了。
甘泉宫的皇帝老子几个月没露面,音讯全无。一直唯唯诺诺的太子今夜居然反常发飙,砍了钦差,冲了相府,这动静简直要把长安城的天捅个窟窿。
这时候站队,站赢了未必封侯,站错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诛九族!
任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挥手让士兵放下沉重的包铁吊桥。
他自己连个护卫都没带,只身一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臣,护军任安,叩见太子殿下。”
任安走到马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地接过了刘据手中的符节。
刘据眼底猛地爆开一团喜色。
拿下了!只要北军出马,这长安城里谁还能挡他?
“任将军深明大义,快快免礼。”
刘据急切地倾身上前,
“速速集结北军精兵,随孤去城西……”
“哐当!”
不等刘据把那个“杀”字吐出口,刚接过符节的任安就像屁股上安了弹簧,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窜回了吊桥内。
紧接着,传令兵一声尖厉的呼喝,沉重的吊桥在刺耳的绞盘摩擦声中猛然拉起,营门“轰”地一声死死闭合,震下了一层浮土。
“任安!你这老狗做什么?!”
刘据彻底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怒血直冲天灵盖。
营门后,任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挡板传了出来,透着一股子油盐不进的滑头官腔。
“殿下恕罪!臣已恭迎了太子符节。
但北军乃国之重器,镇守京畿。
未见天子虎符,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调兵啊!
臣这便在营中紧闭寨门,严守防区,绝不让乱党冲撞了营盘,给殿下添乱!
夜风寒凉,殿下千万保重身体!”
接了符节承认你是太子,但死活就是闭门不出,两不相帮。
这就是混迹大汉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明哲保身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刘据死死握着马缰,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他原本指望靠着这支精兵一锤定音,速战速决。可现在,这帮老硬币根本不买他的账!
“殿下!不能硬冲啊!”
门客石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
“北军营盘坚固如铁,咱们连攻城器械都没有,拿人命去填也是白给。任安这是铁了心要作壁上观,等甘泉宫那位发话定乾坤啊!”
“好一个两不相帮……好一个严守防区!”
刘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冷气。三十八年的涵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眼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
正规军不跟他走?行!那就拿人命来凑!
“传孤命令!”
刘据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劈碎了黑暗,
“全面接管长安武库、长乐宫武库!沿街击鼓,给孤大开牢门!”
“召集所有能拿得动刀剑的长安百姓、囚徒、刑徒!给他们发甲!发弩!告诉他们,随孤平叛,事后免去一切死罪徭役,封赏金帛田宅!”
绝境之下,刘据彻底抛弃了儒家的体面,用了最粗暴、最底层的手段。
既然斯文扫地,那就拉着整个长安城,一起进这修罗场!
数百步外,一处高耸的城楼屋脊上。
夜风呼啸,卷起霍去病玄黑色的战袍。他单腿曲起,极其散漫地坐在琉璃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北军营门前发生的这场闹剧,嘴角扯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缩头乌龟。”
霍去病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击着大腿,冷哼出声,
“这种首鼠两端的废物,要是搁在当年我的漠北营里,我连当伙头军都嫌他浪费粮食。
不发兵就不发兵,居然还接了使节。
接了节却不站队,聪明反被聪明误,早晚是个身首异处的倒霉鬼。”
“大哥哥,那个穿着铁衣服的老伯伯,为什么要跑回门里躲起来呀?”
旁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蠕动了一下。
兕子裹着极其厚实的狐裘披风,活像个圆滚滚的毛线球。
她乖巧地趴在霍去病的肩膀上,两只白嫩的小手里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食盒,正费力地嚼着一块软糖。
小丫头头顶那两个小揪揪上的金铃铛,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叮当”作响。
霍去病低头,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拇指,极其轻柔地刮了一下兕子粉嫩的鼻尖,帮她擦去嘴角的糖霜。
“因为他是个怂包。”
霍去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他怕外面的人打他,就把自己锁进大铁盒子里。
但他蠢就蠢在不知道,等外面的两拨野狗打完了架,不管是哪条狗赢了,第一口咬碎的,绝对就是他这个碍眼的铁盒子。”
“哇!野狗好凶!”
兕子捂着小嘴,大眼睛瞪得溜圆。她似乎觉得看底下人跑来跑去挺耗体力的,赶紧从小兜兜里掏出一块沾着芝麻的红枣糕,小手举得高高的,递到霍去病嘴边。
“大哥哥快吃!吃饱饱了,才有力气去打跑坏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