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毫不在意小丫头手上沾着的黏腻糖渍,张嘴一口咬住红枣糕,囫囵嚼了两下咽下肚子。
甜得发齁。但霍去病却觉得这味道出奇的对胃口。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看着刘据气急败坏地带兵折返,准备去开牢门放囚徒,霍去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急着下去帮忙,而是习惯性地摸着下巴,在那开启了高强度的“战术复盘”。
“据儿还是没打过仗,脑子太轴。这时候去收拢那些泼皮无赖有什么用?
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上了阵只要见点血,这帮乌合之众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是兵家大忌。”
霍去病眯起眼睛,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条路线,仿佛在推演沙盘。
“要是我,怎么破这个局?”
他自言自语,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第一套打法。直接不管任安,带着长乐卫戍骑兵,把所有的猛火油全都砸到那木头营门上。他不是不出来吗?
我一把火把北军大营的前门烧穿!大营一乱,里面的将领必定有不服任安的。到时候直接斩将夺旗,强行接管!”
“第二套打法,直接带人杀入甘泉宫,拿下姨父!还用管其他的嘛!!”
虽然嘴上疯狂吐槽表弟的战术一塌糊涂,但霍去病的眼底,却并没有多少失望,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不管方法多烂,至少刘据敢拔剑了。敢扯起嗓子喊打喊杀了。
这可是刘家骨血里自带的狂性,憋了三十八年,总算透出点气了。
“据儿,招你发了。接下来,就看你那冷血爹,要怎么接招了。”
霍去病的手掌轻轻覆在腰间的剑柄上。剑未出鞘,杀意已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
同一时间。甘泉宫。
这是一座远离长安喧嚣的巨大堡垒,也是大汉帝国真正的心脏。
宽大的龙榻上,汉武帝刘彻靠在隐囊上,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虽然衰老、但余威尚存的暴怒雄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龙涎香。
“砰!”
一只名贵的西域玉碗被狠狠砸碎在青石板上,碎片飞溅。
“逆子!!!安敢如此!!”
刘彻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殿下,逃亡而来的丞相刘屈氂,光着一只脚,发髻散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旁边跪着的宦官苏文,更是满身泥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老臣句句属实啊!太子他疯了!他不仅假造圣旨杀了江大人,还带着兵马冲了老臣的相府!
如今他已经打开武库,集结了数万乱兵,要在长安城内大开杀戒啊!”
刘屈氂吓破了胆,只能拼命甩锅。
苏文抓住机会,连连磕头,添油加醋地补刀,
“陛下!奴婢拼死逃出来的时候,亲耳听到太子的人在街上大喊……说甘泉宫已经被佞臣把持,他要调集大军,来……来甘泉宫清君侧!”
“清君侧?”
刘彻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原本其实并不相信那个一向温吞懦弱的据儿有胆子造反。
就在昨夜,为了稳妥起见,他还特意派了一个亲信的黄门侍郎去长安探查虚实。
结果呢?回来就跪在地上,说太子已经封锁城门,扬言要杀使者祭旗!
疑邻盗斧。
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彻底点燃这位晚年帝王心中最深处的猜忌与嗜血本能。
刘彻喘着粗气,苍老浑浊的眼眸中,渐渐褪去了作为一个父亲的迟疑,只剩下属于大汉天子的绝对冷酷与杀伐。
在他眼里,江山不容他人染指。哪怕那个人,是他立了三十几年的嫡长子!
“来人!”
刘彻一把推开上来顺气的宫女,手掌重重地拍在雕龙的扶手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赐丞相刘屈氂天子节钺!”
“即刻接管甘泉宫卫队,调动周边大营步卒骑兵,连夜回长安!”
刘彻的目光越过殿门,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咬牙切齿,
“紧闭长安各处城门!逢乱必剿,捕杀造反者!若遇持械反抗,不用请示,就地正法!给朕把那个逆子,绑到甘泉宫来!”
皇权机器,在这道冰冷的旨意下,轰然启动。
天色微明。长安城,长乐宫西门,阙下广场。
一夜的折腾,整座长安城已经被绝望和杀戮的阴云笼罩。
宽阔的广场上,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太子刘据站在一辆临时改装的战车上。他身前,是连夜拉扯起来的数万大军。
说是大军,其实就是个大杂烩。只有最核心的几千长乐卫卒算得上精兵,外围全是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囚徒,以及被重金忽悠来的坊市百姓。
他们手里抓着崭新的环首刀,身上套着不合尺寸的皮甲。虽然人多势众,但在清晨冰冷的寒风中,阵型松垮得像一盘散沙,很多人的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转。
而在他们的正对面千步之外。
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从甘泉宫连夜奔袭而来的丞相平叛大军,到了。
这才是真正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大汉正规军。
玄黑色的重甲连成一片钢铁丛林,长戈直指苍天。军阵排列得像刀切一般整齐,除了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甲片碰撞的摩擦声,几万人的方阵竟然鸦雀无声。
这就是皇权培养出来的绝对杀戮机器。
丞相刘屈氂这会儿算是彻底抖起来了。
虽然昨晚被撵得像狗一样翻墙逃跑,但现在,他头顶上方悬挂着代表天子最高权威的九旒节钺。
身后是如狼似虎的皇家禁卫,这让他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在几十层重盾的保护下,骑在一匹温顺的老马上,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调,指着对面大喊。
“太子刘据!你矫诏谋反,擅杀重臣!如今陛下已有明诏降下!尔等逆贼,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若敢负隅顽抗,诛九族!”
刘屈氂身边的几个嗓门大的传令兵,立刻展开那卷明黄的丝帛,声如洪钟地将汉武帝的平叛诏书朗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