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句“捕杀造反者,就地正法”在广场上空回荡时。
刘据这边的阵营里,瞬间像炸了锅一样。
“是陛下的诏书!甘泉宫降下圣旨了!”
“我的老天爷,我们是在跟着太子造反?这是掉脑袋的买卖啊!”
“太子骗了我们!甘泉宫根本没被挟持!”
那些本就是被免死承诺忽悠来的囚徒和百姓,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他们握刀的手开始发抖,有人甚至已经悄悄往后退,试图溜走。
刘据站在战车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前方那代表着父皇意志的刀枪森林,听着身后阵营里绝望的哀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问青红皂白。
不给一句申辩的机会。
父皇,您就这么想让儿臣死吗?
绝望如同毒草般在心底蔓延,但很快,就被一股极度暴烈的恨意所取代。
“孤没有谋反!是江充栽赃!是丞相刘屈氂蒙蔽圣听!”
刘据双目充血,一把扯下头上的玉冠,任由头发在风中散乱。
他嘶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怒吼,
“甘泉宫必是被佞臣挟持!父皇绝不会下此等灭绝人伦的诏书!将士们,随孤清君侧!”
然而,这几声怒吼在正规军的军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数百步外的望楼屋顶上,夜风把霍去病的玄色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着拔剑,而是随手把剩下的半把瓜子塞进衣兜里,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原先看戏的散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正在疯狂燃烧的烈火。
兕子被下方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密密麻麻的火把吓了一跳,两只戴着金铃铛的小胖腿也不晃荡了,死死揪着霍去病的衣襟。
但她没有哭,只是仰起那张粉嘟嘟的脸蛋,用一双极其清澈的大眼睛看着霍去病。
“大哥哥,底下那个大伯伯好像要哭了。”
兕子伸出沾着一点糖霜的小指头,指了指战车上披头散发的刘据,奶声奶气地嘟囔,
“他好可怜哦,坏人太多了,大哥哥你快去帮他打屁屁呀!”
听着这句充满童稚的“打屁屁”,霍去病直接笑出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兕子头顶的小揪揪,捏了一下那软糯的小肉脸。
“小仙童说得对。我这个傻表弟,战术烂得像坨牛粪,拉一帮大牢里的盲流子去跟正规军碰硬茬,简直把兵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霍去病活动了一下脖颈,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爆豆般的闷响,语气狂傲到了极点,
“不过,老实人被逼急了能咬出这一口,算他没丢我们卫家人的脸。剩下的烂摊子,表哥替他收。”
霍去病一把捞起兕子,将她紧紧护在狐裘里。
“走,大哥哥先送你回家找姨母,外头马上要见血,小孩看了做噩梦。”
话音未落,霍去病整个人如同一只在黑夜中滑行的夜枭,几个极其干脆利落的起落,直接越过重重宫墙,消失在屋顶。
长秋宫内,灯火昏暗。
卫子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偏殿里来回踱步,手指把锦帕都快绞烂了。
外头传来的隐约厮杀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尖上。
“砰”的一声,偏殿的窗户被一阵夜风撞开。
还没等守夜的宫女惊呼,霍去病已经稳稳落地,顺手把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兕子塞进了卫子夫的怀里。
“姨母,帮我看好小仙童,别饿着她。”
“去病!”
卫子夫一把抓住霍去病的胳膊,急得眼泪直打转,
“外头情况如何了?据儿他顶得住吗?北军怎么还不发兵?”
霍去病嗤笑一声,随手从兵器架上扯下一张千石强弓,往背上一挎,又将几壶重甲破甲箭挂在腰间。
“任安那个缩头乌龟窝在营里装死呢。据儿现在被刘屈氂那个蠢货带着几万甘泉宫正规军堵在西门广场,马上就要全军覆没了。”
“什么?!”
卫子夫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万正规军?那可是她丈夫、大汉天子刘彻的亲卫啊!这是铁了心要据儿的命啊!
“姨母,站稳了,哭什么!”
霍去病一把扶住卫子夫,眼神犹如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那股骨子里属于大汉战神的极致狂骨彻底爆发。
“天塌下来,有我霍去病顶着!”
“老头子今天要是真糊涂到要杀亲儿子,我就去把他从甘泉宫的龙床上薅下来,让他看清楚,他还能当皇帝多久,真要学秦始皇修仙?
这么好的太子不要!要把大汉的江山给谁?”
霍去病一把推开殿门,翻身跃上一匹早就备好的西域大宛战马。
“驾!”
战马发出一声撕裂长夜的狂嘶,霍去病单人独骑,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长秋宫的大门,朝着西门广场的方向狂飙而去!
此时。
长乐宫西门,阙下广场。
绝望的情绪已经像瘟疫一样,彻底摧毁了刘据这边的临时阵线。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里的环首刀,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哐当哐当”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许诺免死忽悠来的囚徒和市井百姓,再也扛不住正规军如渊如海的恐怖威压,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往后方的街巷里钻。
就连那几千名一直跟着的长乐卫卒,此刻也面露惧色,阵型被挤得七零八落,步步后退。
战车上,刘据孤零零地站着。
他的头发全散了,嗓子喊出了血丝,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三十八年来第一次试图挣脱命运的枷锁,第一次试图为了活命而反抗,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父皇随意调动的一道圣旨、一支兵马,就轻而易举地碾成了齑粉。
“殿下!走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门客石德浑身是血地冲上来,死死拽住刘据的袍角,
“退回东宫,我们还能再守一会!”
“走?往哪里走?”
刘据苦笑一声,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几百步外,那一片如同钢铁长城般的玄黑色重甲军阵。
这是大汉最精锐的部队,是当年卫青舅舅和霍去病表哥带出来、打穿了整个匈奴的百战之师。
如今,这把刀,却悬在了他这个大汉太子的脖子上。
“孤是大汉太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最后一丝懦弱被彻底绞杀。
他反手握紧了那把卷了刃的长剑,猛地跳下战车,推开石德,孤身一人站在了残破的阵线最前方。
大不了一死。
权当是把这条命,还给甘泉宫里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
对面阵中,坐在高头大马上、躲在重盾后的丞相刘屈氂,看着刘据众叛亲离的惨状,简直乐开了花。
昨晚被太子打得翻墙钻狗洞的憋屈,此刻全化作了报复的快感。他站直了身子,极其嚣张地挥动着手里的天子节钺。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天子作对的下场!”
刘屈氂尖声大叫,
“全军听令!给我推进!活捉废太子刘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如有反抗,当场射杀!放箭!给我放箭压制!”
“喏!”
数万正规军齐声怒吼,声震九霄。前排的塔盾轰然砸向地面,后排的长矛手齐刷刷压低枪锋。
成百上千名弓弩手同时拉满弓弦,刺耳的绞盘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下一秒,只要将官一声令下,黑压压的箭雨就会把刘据和仅剩的死士钉成刺猬。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死劫时刻!
“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