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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呆立在战车下的刘据。
周遭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三十年。
整整隔了三十年的光阴。
这三十年间，大汉的天翻地覆，无数人头落地，权力更迭如走马灯。
战车下的刘据，已经三十八岁。他的鬓角生出了一丝白发，眼角爬满了岁月的细纹。
此时的他，满身泥污与血水混杂，连代表太子的明黄外袍都被撕烂了几个口子，狼狈得像一条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
而马背上的霍去病，依旧停留在他最为意气风发的十八岁。
鲜衣怒马，惊才绝艳，永远是那个属于长安城的霸王。浑身上下透着的气场，气吞万里如虎。
“当啷”。
刘据手里那把早就卷了刃的长剑，无力地掉落在脚下。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了骨子里的脸。那飞扬的眉眼，那桀骜的下颌线，那看谁都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刘据的喉结开始疯狂地上下滚动。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眼眶在零点一秒内憋得通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球。
这天下人都可能认错，但他刘据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从他懂事起就如同神明般崇拜的表哥。是那个带着他在长安城最宽的街道上纵马狂奔，教他喝第一口烈酒，替他挡下过无数次暗箭的冠军侯！
“表……表哥？”
刘据嘴唇疯狂打着哆嗦，费尽全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压在心底整整三十年的称呼。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击溃了这位三十八岁太子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那是委屈，是绝望，是看到靠山后本能的崩溃。
然而，就在眼泪即将滑落的那一瞬间。
对面的军阵中，前锋营的弓弩手已经重新集结，黑压压的箭头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死光，全部对准了这辆孤零零的战车。
刘据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
三十八年的光阴，终究没让他一直软弱下去。
尤其是今夜，他已经亲手砍下了江充的脑袋，骨子里属于卫家人的那股血性，已经被彻底点燃。
“走啊！！”
刘据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捡起地上的长剑，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极其强硬地挡在了霍去病的马前。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表哥显灵，还是哪方势力找来的替身死士。
但他知道一点。
这个人刚刚为了救他，一个人冲了万人的军阵！
“谁让你来送死的！孤是大汉太子！这是孤的家事，是我父皇要我的命！”
刘据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且发福的身躯，死死挡住后方瞄准的箭矢，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给本宫碍事！滚啊！”
他想护住他。
哪怕今天注定要万箭穿心，他也想把这个顶着表哥脸庞的人，从这必死的修罗场里推出去。这是他作为一个三十八岁中年人，作为一个太子，最后的一丝担当。
马背上的霍去病看着这胖了一大圈、扯着嗓子赶自己走的表弟。
他那原本满是狂傲的眼底，终于化开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心疼。
他太清楚刘据这个烂好人的性格了。这小子宁可自己死，也看不得身边的人受委屈。
“行了，别在这装大尾巴狼了。”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他极其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靴踩在青石板上，两步跨上战车。
抬起手。
握拳。
“砰”的一声闷响。
霍去病毫不客气地一拳砸在刘据的胸口，这熟悉的力道，直接把刘据砸得倒退了半步。
“三十多岁的人了，遇到点屁事还是这副熊样。刚才还哭叽叽的，现在又装什么英雄好汉？”
霍去病毫不留情地开启了毒舌模式。
他随手指着对面那帮阵型严密的重甲步兵，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从小教过你多少回？兵贵神速，奇正相辅！
你倒好，拉着一帮大牢里放出来的地痞流氓和市井百姓，大张旗鼓地跑到这空旷的广场上，跟甘泉宫最精锐的重甲步兵搞阵地战？你脑子里装的全是豆腐渣吗！”
“这仗让你打得，简直比当年我在漠北大营里管后勤的伙头军都不如。姨父就没给你请个正经的兵法老师？”
刘据被锤得胸口生疼，但那股钻心的熟悉感，却让他彻底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没有反驳，只是死死抓住霍去病的手臂，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
“虽然战术烂得让人没眼看。”
霍去病粗暴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披风，兜头罩在刘据单薄颤抖的肩膀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但你今天敢拔剑，敢带人砍了江充那条乱咬人的疯狗，总算没把咱们卫家人的那点狂骨丢得一干二净。也没白瞎本侯小时候带你掏鸟窝、骑烈马的情分。”
霍去病一把抓住刘据的胳膊，将这位大汉太子硬生生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转过身。
手腕一翻。
“哧”的一声，那把饮饱了血的古朴长剑，被他极其霸道地插在了战车最前方的木板上。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霍去病抬起下巴，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绝世杀神，孤身一人，直面那几万全副武装的甘泉宫大军。
“你这口憋屈气出了。接下来杀人的场子，表哥替你镇！”
丞相刘屈氂从刚才的慌乱中彻底缓过劲来。
他躲在层层叠叠的塔盾后头，看着战车上那个口出狂言的年轻男人，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冷笑。
“好啊！好一个乱臣贼子！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找个帮手来演这种兄弟情深的苦肉计！”
刘屈氂扯着嗓门尖叫，唾沫星子横飞。
“本相不管你是哪来的山野村夫！今天敢挡天子平叛的大军，敢在这大放厥词，本相定要奏明陛下，诛你九族！”
“全军听令！放箭！给我把这对乱臣贼子碾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