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眯起了眼睛。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粒打在自己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个曾经手把手教他兵法、给他赐下整个天下最重赏赐的姨父。
天下人都怕大汉天子,但他霍去病不怕。
那是他的姨父,是他十八岁就敢封狼居胥的最大底气。
“姨父这几年,到底是听了哪个佞臣的谗言,连自己儿子都要杀了?”
霍去病挑起眉头,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对那些小人的不屑,以及护短到了骨子里的狂傲。
这句话一出,吓得旁边的刘据差点从战车上跳下去。
“表哥!慎言啊!父皇他……”
“慎个屁!”
霍去病一把拉住缰绳,战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不减反增。
“这是大汉的天下!他刘彻坐在皇座上,让底下那帮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离间你们父子?这算什么明君!”
霍去病指着前方风雪交加中、犹如一头巨兽般盘踞在山巅的甘泉宫,眼神中燃起了两团年轻而疯狂的火焰。
“今天,本侯不仅要带你活下去,还要当面去问问姨父。”
“是不是人死如灯灭,我和舅舅没了,我们打下的功绩就不算了吗?就护不住你这太子和姨母那皇后了吗?”
““放任这些佞臣来污蔑你们!””
……
甘泉宫外。
风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大雪仿佛要将整座天下掩埋。
这座象征着皇权威严的行宫,此刻被大批最精锐的期门军和羽林骑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着。
这可是天子的真正亲军,只听命于虎符和皇权,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宫门前,两尊巨大的青铜辟邪兽怒目圆睁,透着森然的杀气。
“哒、哒、哒……”
黑暗中,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把守宫门的羽林中郎将眼神一冷,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厉声暴喝。
“什么人!胆敢夜闯甘泉宫!羽林骑听令,列阵!”
锵!锵!锵!
数百名羽林骑瞬间拔刀,杀气直冲云霄。这可是大汉最锋利的刀刃!
马蹄声渐渐放缓。
风雪中,一辆残破的战车缓缓驶入火把的光晕中。战车上,一袭玄甲,单手牵缰的年轻人,正随性地看着面前这群如临大敌的天子亲军。
“羽林骑?本侯当年都不放在眼里的!拿刀指着我?”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飞扬跋扈的笑意。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直接吼出。
“大汉冠军侯,霍去病!”
“带太子刘据,特来给陛下——请安!!!”
轰——!
守门的羽林中郎将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他死死盯着战车上的那个年轻人,牙齿疯狂打颤,两腿抖得像筛糠。别人或许不认识,但他出身勋贵世家,这位大汉的双杰却是见过的!但,他不是没了吗?
“开门。”
就在中郎将不知所措,整个羽林骑陷入茫然的时候。
那扇重达数万斤的青铜宫门后方,传来了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苍老声音。
这声音一响,整个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
所有的羽林骑像触电般瞬间收刀,“扑通”一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吱呀——”
沉重的青铜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幽深的门洞内,灯火通明。
层层叠叠的黄门宦官和带刀侍卫向两边退开,大气都不敢出。
在最高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瘦了,老了,眼窝深陷。自从卫青和霍去病相继离世,大汉的军旗再也没有了当年指哪打哪的所向披靡。
连年的战事不利,加上晚年的猜忌,硬生生把这个千古一帝折磨得满身戾气。
但此刻,刘彻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他手里常年盘弄的玉如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那双因为长期猜忌而变得阴冷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癫的光芒。他死死盯着战车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银甲红披,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随时能撕裂苍穹的绝世神兵。
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连眼角那抹睥睨天下的狂傲,都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风雪灌进长空。
两道目光,跨越了三十年的生死界限,在甘泉宫前轰然碰撞。
刘彻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推开了旁边想要搀扶的宦官,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
“去病……”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真的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回来了?”
霍去病随手把缰绳一甩,从战车上一跃而下。
甲片清脆的碰撞声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台阶下,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仰起脸,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陛下,听说大汉最近打仗总吃亏,只能亲自回来,等着再替您扫平天下了!”
霍去病单膝点地,抱拳一拜,“去病,叩见姨父!”
一声姨父,直接击穿了刘彻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老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雪地里。他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激荡,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狂喜。
“好!好!好!”
刘彻连说了三个好字,浑浊的眼里迸发出犹如实质的锋芒,
“朕的冠军侯回来了!朕的无双神将回来了!有了去病,这天下,谁还能挡我大汉的铁骑!”
刘彻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想要去扶起自己最偏爱的外甥。
可就在他的目光越过霍去病的肩膀,看向那辆残破战车的后方时,老皇帝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染透的太子冠服,发丝凌乱,脸色惨白。
刘据。
刚刚还充满温情与狂喜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甚至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刺骨。
刘彻停住了脚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紧成拳。他脸上的狂喜被一种极其可怕的阴沉取代,帝王的杀伐之气轰然降临。
“刘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