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
刚刚还在窃喜表哥能镇住场子的太子刘据,被这一声呼唤吓得浑身发软。他慌乱地从战车上爬下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儿……儿臣在。”
刘据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你还知道你是朕的儿子?”
刘彻死死盯着他,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朕把国都交给你监国,把天下最大的权力分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刘彻一步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指着刘据的鼻子,暴怒的咆哮声震得周围的宫墙都在掉灰。
“发兵占领武库!调用长安城的囚徒!你甚至敢发矫诏围攻丞相!怎么?朕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想要坐这把龙椅了是吗!”
“你个逆子!朕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逆子!”
刘彻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他太痛心了,这是他亲手培养了三十几年的大汉储君啊!如今竟然带着兵马,一路杀向了自己所在的甘泉宫!
面对愤怒到了极点的父皇,刘据整个人伏在冰冷的雪地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从说起。
他该怎么解释?解释是江充步步紧逼?解释是苏文蒙蔽圣听?
可是,发兵是他下的令,杀使者是他干的,跟丞相刘屈氂在长安城里血战的也是他。
哪怕他的初衷只是为了自保,只是为了清理君侧的奸佞,但事实就是——他作为太子,反抗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在大汉的律法里,这就是谋逆。
“父皇……儿臣……”
刘据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最悲凉的认命,
“儿臣,死罪。”
“你确实该死!”
刘彻气得猛地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长剑,“锵”的一声,剑尖直接抵在了刘据的喉咙上。
所有人都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破刘据皮肤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年轻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剑刃。
鲜血,顺着霍去病的手掌滴落。
连刘彻都懵了。放眼整个大汉朝,敢空手接白刃拦住汉武帝杀人的,除了眼前这个不要命的霍去病,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去病!你干什么!让开!”
刘彻怒吼道,但手上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收了几分,生怕真把这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汉军神给切了。
“姨父,消消气,为了几个搞巫蛊的跳梁小丑,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霍去病满不在乎地松开手,甩了甩手上的血珠,顺势挡在了刘据的面前。
他直视着刘彻暴怒的双眼,非但没有下跪认错,反而站得笔直。
“陛下怪太子造反?怪太子发兵?”
霍去病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声音极大,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陛下知不知道,如果今天表弟不发兵,您现在就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
刘彻眉头猛地一皱,
“你胡说什么!朕派了使者去查探,就算江充查出了什么,朕也绝不会不教而诛!”
“查探?哈哈哈哈!”
霍去病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肆意狂妄,
“姨父,您是真不知道外面的天黑成什么样了啊!”
“臣刚在长安城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您猜怎么着?堂堂大汉丞相刘屈氂,带着几万大军,把太子当成匈奴一样在街头巷尾追杀!”
霍去病指着身后战车上那些斑驳的血迹和刀痕,眼神逐渐冰冷。
“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盼着太子死?那些方士、神棍,拿着几个破木偶就敢在东宫挖地三尺!今天挖木偶,明天是不是就要挖太子的心肝了?!”
“别人把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您让他怎么办?等死吗?”
刘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震动。
“就算有人构陷,他也该上书给朕!发兵谋反,置天下于何地,置朕于何地!”
刘彻还在咬牙坚持着帝王的威严。
“上书?他送得出来吗?通往甘泉宫的路早被那些人堵死了!”
霍去病毫不退让,突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退一万步讲。陛下,您读史书,最不喜欢哪朝哪代?”
没等刘彻回答,霍去病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秦。”
“当年秦始皇病重,赵高李斯一纸假圣旨,就让那位名满天下的公子扶苏抹了脖子。堂堂大秦长子,连反抗都不敢,就这么窝囊地死了!结果呢?大秦二世而亡!”
霍去病的声调猛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九霄!
“今天,若是据儿也像那扶苏一样,遇到小人陷害,只会哭哭啼啼地上吊抹脖子,那他才真不配当这个大汉储君!”
“可他没有!”
霍去病一把将跪在地上发抖的刘据拉了起来,像展示一件战利品一样推到刘彻面前。
“他拔了剑,发了兵,把那群想害他的奸佞砍得人仰马翻!虽然有些狼狈,虽然兵力悬殊,但他敢在这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亲自跑到甘泉宫来向您要个说法!”
霍去病的目光灼灼,看着已经被这番话彻底震撼的刘彻。
“陛下,您该高兴才对啊!”
“这样敢掀桌子、有血性、就算面对必死之局也敢奋力一搏的太子,才是真正流着大汉骨血的太子!这不比那个懦弱无能的扶苏,强上百倍千倍吗?!”
霍去病的这番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彻的心头。
整个甘泉宫前,静得只能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位骠骑将军的言论惊呆了。把谋反造反,硬生生说成了有血性、有汉家骨气?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逻辑?!
可是……偏偏这番话从霍去病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人觉得有一种无法反驳的理所当然!
刘彻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梗着脖子保护表弟的霍去病,又看着旁边那个已经泣不成声、满脸悲痛委屈的儿子刘据。
是啊。
如果真的是有人矫诏要杀刘据,刘据引颈就戮了,那大汉的江山交到谁手里?交到那些方士手里吗?
朕的儿子,哪怕是被逼造老子的反,那也是有种!
总比被几条乱臣贼子的恶狗咬死要强!
“这……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刘彻眼中的阴霾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老皇帝猛地把手里的长剑扔给旁边的侍卫,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深深看了一眼霍去病,那眼神里有着无法掩饰的溺爱和无奈。这小子,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歪理永远比谁都多,偏偏每次都能说到自己心坎里。
“就你小子嘴能!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刘彻冷哼一声,看似在骂,但语气里的杀意已经彻底消散。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不敢抬头的刘据,良久,才用极其复杂的语气冷冷抛下一句:
“还跪在那里丢人现眼干什么?大汉太子的膝盖这么软吗?给朕滚进来!”
说罢,刘彻猛地一挥袖子,转身大步朝着甘泉宫内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脊背似乎比刚才挺直了许多,甚至脚步间都带上了一阵久违的风雷之气。
刘据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如果不是霍去病一把扶住他,恐怕又得瘫在地上。
“表弟,别愣着了,没听见姨父让你进去吗。”
霍去病拍了拍刘据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走,咱们进殿。我倒要看看,今晚过后,长安城里那些活腻歪的东西,有几个能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