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内殿。
帝王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山,死死压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肩头上。
刘彻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如松柏。
六十五岁的帝王,身上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半点没减——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些,可盯人的时候,依旧像两把剔骨刀。
此刻,这两把刀,正一错不错地架在跪于殿中的刘据身上。
刘据的膝盖硌在冰冷的砖石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不全是因为怕。
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来,他循规蹈矩,恪守储君本分,像个被五花大绑的木偶。而今天,所有的线都断了,他被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甩在了父皇脚下。
恐惧、委屈、庆幸、茫然——所有情绪搅成一团,在胸腔里翻涌,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而距他三步远的地方——
霍去病正弯着腰,从旁边案几上端起一只铜爵,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然后一脸嫌弃地搁回去了。
“姨父,您这宫里的酒也忒寒碜了。”
他拿袖子蹭了蹭鼻尖,语气跟串门唠嗑似的,
“还不如当年我军营里那坛子马奶酒带劲。”
大殿里那凝成实质的杀气,被这句话戳了个窟窿。
刘彻眼皮一跳。
几十年的帝王涵养差点没绷住。
“你这混账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副没大没小的德行!”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
霍去病回过身,大步流星走到刘彻跟前。
他没跪,没行礼,甚至没站着。
——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仰着脑袋跟龙椅上的帝王平视。
十八岁少年将军的脸上,挂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我跟姨父之间,还用那套虚的?”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脑袋早搬家了。
可霍去病说出来,刘彻只觉得胸口那块堵几十年的地方,忽然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
酸的,热的,一齐往外涌。
他没应声。只是鼻腔里闷闷地“哼”了一下,算是把这茬揭过去了。
霍去病也不在意,扭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刘据,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还跪着干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场——像极了当年在漠北草原上,面对十万匈奴骑兵时,策马冲出阵前的那个少年。
“等地上长蘑菇给你加餐呢?”
刘据浑身一激灵。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刘彻。
帝王的脸色还是那副阴晴不定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但最终,刘彻从鼻子里放出一声闷哼。
——没说让起来。
——也没说不让。
霍去病当即心里有了数。
他一伸手,五指扣住刘据的胳膊,跟拎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把人从地上薅了起来,顺手往自己旁边的席位上一按。
“坐好了。”
刘据两条腿都是软的,被按在席上还有点发懵。他偷偷去觑刘彻,发现父皇虽然脸黑,但没有发作的意思,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霍去病翘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下巴朝刘据的方向一点。
“说。”
这个字是对着刘彻说的。
“从头到尾,那帮狗东西怎么逼你拔剑的,一件一件,原原本本讲清楚。”
他又转向刘据,眯了眯眼,
“一个字不许吞,一件事不许瞒。”
还是如小时候的那个表哥,把被欺负得鼻青脸肿的弟弟拎到面前,说——“谁打你的?指给哥看。”
刘彻没阻止。
事实上,他也在等这个。
他想知道。
他那个从小被儒家经典泡大的儿子,素来仁厚谦退到近乎软弱的太子刘据,到底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干出假传圣旨、斩杀朝臣、发兵围府这种事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
刘据低着头,嘴唇抖了几抖,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他看看刘彻那双审视的眼睛,又看看身旁霍去病那张写满了“有我在你怕个屁”的脸——
可他还是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三十八年来养成的习惯:
在父皇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谨小慎微、字字斟酌的太子。
诉苦?那是懦弱的表现。
告状?那是失了储君体面。
“说!”
霍去病一巴掌拍在他后脊上。
不轻。
刘据整个人往前一栽,胸腔里被震得“嗡”了一声。
——但就是这一下,像是把他脊梁骨里窝了三十八年的那口气,硬生生给拍了出来。
他不抖了。
也不哭了。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是嘶哑的,干涩的,像一把钝了刃的刀子在石板上拖。
他说江充。
说这个人如何借着宫中几桩莫须有的“诅咒传闻”,一步一步把火烧到了东宫门前。
他说苏文。
说这个在甘泉宫与长安之间来回窜的阉人,如何把他的每一句话掐头去尾、添油加醋传到父皇耳朵里,又如何把父皇的沉默歪曲成“天子震怒,已起杀心”。
他说搜宫。
说江充带着一百多号人闯进东宫那天,连太子妃的寝殿都没放过。
床榻被掀翻,衣箱被倒空,地砖被撬开——
他堂堂大汉储君的府邸,被翻得像一个贼窝。
殿中的空气,随着刘据的每一句话,冷一分。
霍去病听着,没有插嘴。
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他那双素来带着几分痞气笑意的眼睛里,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最后,江充从东宫地底下挖出来一个桐木人偶。”
刘据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儿臣不知道那东西是谁埋的。但江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举起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他说:'太子行巫蛊之举已明,请陛下速速决断。'”
嘶哑的声音落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铜灯芯“噼啪”燃烧的声响。
刘彻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但刘据还没说完。
“儿臣想要去甘泉宫面圣自辩。”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底全是血丝,
“可江充把每一条通往甘泉宫的路都封了。”
“他跟身边的人说——”
“'太子亲信,见一个,杀一个。'”